咚、咚、咚……
西西弗利亚教堂的大钟敲了十二下,惊醒了檐上安睡的夜莺。晚风自利特利大街南面吹来,婆娑的树影和摇曳的灯影构成午夜里最热闹的街景。吉姆大叔一个人坐在店门口喝着啤酒,时不时朝路口张望,希望有人把他从这无聊中解救出来。
“唉,这条街平时也挺热闹的呀,怎么这天一黑,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了呢?”
吉姆大叔叹了口气,放下了刚刚举起的酒杯。杯中泡沫散尽,映出一张苦闷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传来一阵马啼声。吉姆大叔抬头一看,见一道细长的黑影牵着马出现在街口。
“嘿,兄弟!过来喝一杯吗?”
吉姆大叔冲那道黑影喊道。那黑影似乎听到了喊声,转身向这边飘来。
“兄弟,想喝点什么?有啤酒、果酒、朗姆酒。呃…还有点茶水……”
吉姆大叔问。黑影把马拴在一边,在路边的桌子旁坐下,摘下黑色的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削瘦的男人的脸。
“茶,谢了。”
男人回答。吉姆大叔转身跑进屋内,眨眼间提来一壶热茶。
“给,兄弟。这么晚了还在跑生意?”
吉姆瞟了一眼马背上黑乎乎的东西,往杯子里倒满茶水递给男人,找了张椅子在对面坐下。
“我是个调查员。”
男人轻轻说着,把手伸进斗篷,掏出一枚圆圆的东西。虽然那东西已经被火熏得发黑,但吉姆一眼就认出,那是“魔法之都”奥丁格尔最高魔法廷的徽章。
“哦…哦!阁下,失敬失敬……”
“没事。”
男人咽了一口热茶,静静地说道。吉姆注意到,男人脸上有些烧伤的痕迹。
“老天,是谁把阁下伤成这样?”
“说来话长啊。”男人放下茶杯,双手抚过额头,用力地捋着头发,“老兄啊,听说过‘迪斯布鲁克’吗?”
“唔…有些印象,好像是西边的一个小城吧?”吉姆答道。
“男人的语调缓慢而沉重:“嗯,‘废都’迪斯布鲁克。就在十年前,它还被叫做‘救赎之都’。”
“哦,我想起来了!”吉姆一拍脑门,“我记得那儿也是很有名的地方,以前招募过很多勇者去探险啥的……不过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封闭了好一段时间,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红瘟。”
“啥?”
“那座城突然闹起了红瘟病,一城人几乎全都……”男人低头说着,突然猛地抬起头,紧紧抓住吉姆的手,吓得吉姆一个激灵,碰翻了桌上的茶杯。吉姆弯腰捡起杯子,刚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充满疲惫与恐惧的眼睛。
“九天九夜!老兄啊,整整九天九夜,我没有合过眼…眼睛一闭,满脑子都是那扭曲滚烫的金红色火焰……”
随后,男人倒回椅子上,像朗诵赞美诗一样用华丽的句子讲述起他那离奇的故事:
“我叫爱德华.西蒙斯,是来自东陆奥丁格尔城的特派调查员,一直负责秘密追查至高神器‘玛尔希宝钻’的下落。半个月前,我在阿克瓦克城大图馆中找到了一张十年前的任务单,从上面的委托任务可以确定‘玛尔希宝钻’曾在迪斯布鲁克城出现过。等我到了那座城里一看,好家伙,满眼残垣断壁,跟北陆贫民窟差不多!我根据任务单上的指示找到了当初为勇者们提供食宿的‘佩恩救济站’,站长佩恩婆婆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之一,她亲口给我讲述的那场恐怖的经历——
佩恩以前是一名医生,曾在迪斯布鲁克城开了家诊所。一天早上,一个小伙子慌慌张张闯了进来,胳膊上全是血泡,哭着求婆婆救救他。可还没等佩恩婆婆配完药,那血泡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全身,那小伙子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就没了命,最后化为一地血水……之后呢,那怪病在城里爆发,并以极快的速度传播,无数人惨死街头,连天都被染成红色的了。
领主麦格威带领幸存者们躲进了他的城堡,佩恩婆婆就是其中之一,虽然那里隔绝于世,但这也并非长久之计。终于,怪病传进了城堡,幸存者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无奈之下,领主的女儿爱丽丝公主以自己生命为代价,激发了‘玛尔希宝钻’的全部力量,在一瞬间清除了所有疫病,保住了迪斯布鲁克城。”
“呼——”听到这儿,吉姆长舒一口气,“这位公主可真是位勇敢的姑娘…总之,结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不是么?红瘟病被彻底消灭了,迪斯布鲁克也……”
“吁——”
一声响亮的马的嘶鸣打断了吉姆的话,那匹拴在门边的马突然变得狂躁不安,不停的踏着步子,马背上的东西被晃得几乎要掉下来,借着灯光,吉姆发现那是一个乌黑发亮的箱子。
“珀尔!”男人朝马喊了一声,那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立刻安静了下来。
“没事了,老兄。”男人转身对吉姆说,“珀尔是我的老朋友,我们一起执行过很多次任务……说回刚才的话,你说这是一个不错的结局,但很可惜,故事到这里才刚刚开始。玛尔希宝钻用爱的神力驱散了可怕的疫病,但这份从绝望中诞生出来的爱,却造就了一个疯狂的恶魔……”
“据佩恩婆婆说,虽然红瘟病已经过去,但迪斯布鲁克并没有从这场灾难中缓过劲儿来。疾病刚退去不久,城堡突然失火…至此以后,领主麦格威就终日躲在城堡的高塔里,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居民们在灾难中失去了亲人朋友,不少人选择离开这片伤心的土地……说来奇怪,在那场灾难之后,发生了大量少女失踪的事件,甚至连被派去调查的勇者小队们也全部失联……一时间谣言四起,这个曾经繁荣的城邦也变得人迹罕至,从原来的‘救赎之都’变成人们闻之色变的‘废都’。”
“回想起我进城的时候,目之所及没有一处像样的建筑,全都破破烂烂的,街边墙上糊满了寻人启事,看着上面那一张张年轻可爱的脸庞,我倍感痛心。路上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从我身边匆匆跑过,他们无一不蒙着脸低着头,似乎是在避讳着什么东西,他们有时候会突然在我身边停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盯得我直发毛。那时的天气十分晴朗,却没有给我带来一丝愉悦;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我感受不到风的流动;蓝天、白云、破碎的房屋,以及远处高耸入云的城堡高塔……眼前的一切好像一幅挂在长廊里的油画,静止在时间的洪流里。”
“出发之前我查找了很多有关玛尔希宝钻的资料以及相关传闻,我推测自从宝钻在迪斯布鲁克现身到现在为止,它从未离开过迪斯布鲁克。有一张一个月前的任务单更是证明了我的推断,虽然没有十年前那张任务单那么详实,但上面提到的‘爱…救赎的力量’则完美契合宝钻的能力。根据佩恩婆婆的讲述以及领主麦格威所表现出的古怪行为,我猜宝钻依然留在城堡——甚至是那座高塔里……”
“恕我直言,阁下。”吉姆打断了男人的话,“我认为调查员应当逻辑缜密、行动三思而后行。虽然您做了不少工作,但仅凭几张旧单子和一个老太太的话就做出如此判断,未免有些轻率…我的意思是,那些传言未必是真。”
“哈哈,你以为我不想三思而后行?”男人笑了笑,眼里散出一抹忧伤,“你不知道,魔法廷有多么看重那颗宝钻……在我之前,他们曾陆续派出过七位调查员,三位在南陆海域失踪,一位丧生于北陆的战火之中,一位发了疯,剩下两位因无功而返而被当即处死……他们只给了我两个月的时间,我很清楚未完成任务的后果,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的线索,我都会追查到底……另外,随着调查深入,我知道一个秘密:玛尔希宝钻不仅仅能治愈百病,更重要的是,它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死者复生的东西。”
“时间不等人啊,老兄!我在进城当晚就到城堡附近仔细观察了领主的城堡。白天那里巡逻的士兵很多,戒备十分森严,而到了晚上却一个人都没有,周围漆黑一片,死静死静的。城堡的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几乎透不出一丝光亮;那座奇怪的高塔位于城堡的正后方,与一般城堡里雕装繁复精美的塔楼不同,它的构造十分简略粗糙,看上去更像是那种城里用来储水的水塔,黑乎乎的一根杵在那里,与周围的建筑极不协调,反倒与坟地里的墓碑有几分相似。我又到周围走了走,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除了正门之外,那座城堡没有任何可供人出入的通道。我甚至施法飞到了窗户边上,却发现那些窗户早就被钉得死死的,似乎是在防备着什么东西进去,又或是…怕有什么东西出去……一番搜索后,我失望地发现,除了强行暴力闯入,没有任何和平的方式能使我进入这座城堡。”
男人顿了顿,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杯热茶,吉姆获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眼前熟悉的街道似乎变得有些陌生,吉姆清晰地感觉到阵阵寒意,并不是因为夜晚的凉风,而是因为…那匹马背上的箱子,它好像在动!也可能只是看花了眼……吉姆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黑暗。
“你以为我会就此罢休?不,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男人终于开了口,“我想起在灾难结束后不久,奥丁格尔曾承诺会给迪斯布鲁克捐助一大笔援助资金——实际上只兑现了一小部分。我可以假装奥丁格尔的使者拜访麦格威领主,讨论剩下的资金何时到位的问题……咳咳,这理由虽然太过牵强了些,毕竟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我相信任何人不会拒绝谈论有关钱的问题……更何况那笔资金数目十分可观,对于一个百废待兴的小城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时间不多了,我准备赌一把。”
“很幸运,我赌赢了,麦格威.凯兰同意见我一面。我们于第二天上午在城堡的大厅里会面。哦,老天!刚见面那会儿,要不是他带着一顶夸张的金王冠,我决对认不出眼前这个人就是传言中那位精明勇敢的迪斯布鲁克领主,灾难把这个英俊健壮的男人折磨成了一个将死的老头……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又略带沙哑,我们两人讨论了很长时间,终于谈妥了那笔虚无的救助资金。随后,也不知道是出于礼仪还是别的目的,他竟然邀请我参观他的城堡。那座城堡整体采用了一种古典的装饰风格,简约但不失华美;宽窄不一的走廊,大大小小的房间,排列组合在一起却显得格外讲究;在城堡的地下还建有一个巨大的舞厅,水晶砌成的墙面、庞大的金黄色穹顶以及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将这个房间装饰得无比豪华,不过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地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此外,我注意到,城堡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画,多数是肖像画,画的几乎都是一位年轻的女人或一位少女。我们在闲聊中无意提到了画中的两位,麦格威说那女人是他的夫人,难产而死,而那位少女则是拯救全城的爱丽丝公主,领主唯一的女儿。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当谈到这位伟大的公主,他似乎没有一丝的悲伤,反倒显得格外兴奋,对着画像指指点点,不停的向我介绍——甚至是炫耀。不过说实话,这位爱丽丝公主的确很漂亮,淡金色的长发柔顺丝滑、雪白的脸颊略显消瘦,薄薄的双唇如初生的柳叶、蓝色的双眸如启明星般明亮,再加上画师高超的画技,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觉,仿佛这位公主活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之后呢,我提议到城堡后面看看,但是麦格威以天色已晚为由,拉着我吃了顿晚宴,就急匆匆地将我送出了城堡。可惜呀,离目标只差分毫。”
“嗯嗯,那还真是遗憾。”吉姆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注意力全跑到了马背上那口黑色的箱子上。那匹马又开始叫了,不停地抖着身子,背上的黑箱子几乎要被甩了下去。
“阁下,您的马……”
没等吉姆说完,男人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咚”地一声用力将茶杯倒扣在桌面上。顿时,嘶鸣的马停止了躁动,空气逐渐凝固,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夜莺扇动翅膀的声音,见此情景,吉姆只好把堵在喉头的话咽回肚里。
“让我们继续吧,老兄。”男人瘫坐在椅子上,脸歪进灯影里,声音变得忽高忽低,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在回去的路上,我遭到了袭击。他们潜伏在黑暗里,想趁我不备扑上来一口把我咬死,就像那些失踪的可怜人一样,可是他们太小看奥丁格尔的调查员了,我一闪身,他们扑了个空,反倒将自己暴露在灯光之下。是食尸鬼,大概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虽然它们跟一般的食尸鬼长的很像,但四爪着地,前肢肌肉发达得吓人,牙齿外露,嘴里流着恶心的脓水,身上缠满锁链,显然是被人圈养。最令我惊讶的是,它们身上并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反倒有一股奇特的熏香味;眼眶里不是散发着莹莹绿光的野兽的眼球,而是两团跳跃闪烁的金红色火焰,这让我感觉它们并非这个世界的造物,而是哪个邪恶之人从异界唤来的机械魔鬼……唉,我与这两个可怕的敌人缠斗了许久,从城堡附近一直撕打到迪斯布鲁克的中央大街……任何魔法对它们都收效甚微,只有物理攻击能造成一些伤害……最后,我跑进街边一家铁匠铺,拿了两把未完工的短剑艰难地杀死了那两个怪物……
直到看见他们眼中的火焰熄灭,我才松了口气,瘫倒在大街上。虽然刚才的战斗发出了不小的声音,但没有任何居民前来查看,周围还是一片死寂,头顶的圆月散发惨白的月光,就像阴谋家那骇人的眼眸一样紧紧地注视着我……看来呀,我不得不提前完成任务,尽早为这个故事画上句号……赶在第二次袭击到来之前!”
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双手不停地颤抖,声音也变得越来越高:“我布下法阵,直接传送到了城堡的会客大厅里。我知道这不是明智之举,但伤口传来的阵阵疼痛正不断消磨着我的理智和耐心,如果我再不抓紧时间,明日教堂的丧钟准是为我而鸣!我知道他在哪儿,那个邪恶阴谋的策划者,就在座可怕的高塔里。哦对了!一扇门,最后一扇门!他,麦格威.凯兰大人,没有向我打开的最后一扇门!我知道他一定在那儿!疼痛和愤怒使我忘记疲惫,我拖着身子一步步走向城堡深处,穿过狭长的通道,来到了那扇未曾向世人打开过的门前……呵呵,我可不会像童话故事里的小姑娘那样颤巍巍地用银钥匙打开它,我在掌心凝聚火焰,轰地一声连门带锁直接炸飞……
然后呢?猜猜我看到了什么?门后是一片开阔的土地,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鸢尾、迷迭香、风信子、曼陀罗……还有好些我叫不上名字。我记得很清楚…繁星装点的夜空降下轻柔的晚风,萤火虫在丛中飞舞,浓郁的花香和青草的气息比百年陈酿的美酒更令人迷醉。要不是伤口的剧痛正疯狂撕扯着我的神经,我定会一头栽倒下去,坠入永恒的长眠……无奈,我只得跟随命运的脚步,穿过这片梦境中的园地,走向远处那座漆黑邪恶的高塔……”
“高塔的墙面上沾满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焦油,看来是火灾后留下的。令我奇怪的是,面前那两扇传闻中终日上锁的铁门现在只是虚掩着,似乎正等待着不速之客的到来。我拉开铁门,进入高塔,那感觉就好像走进了自己的坟墓,强烈的不安甚至是恐惧涌上心头。尽管墙壁上悬挂的火把烧得正旺,但塔里仍旧十分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和一股熟悉的熏香味,没错,就是那两只食尸鬼身上的!我扶着墙向上走,仿佛在怪物的肠道中穿行。脚下的石阶通向黑暗,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不知道走了多久,空间变得更加开阔,周围出现了一些大大小小的房间,或者说是被铁栅栏封着的监牢。借着火把的光亮,我看到房间里堆积着袭击我的食尸鬼的尸体,我不知道它们是以何种方式保存下来的,那些尸体并没有任何腐烂的痕迹和味道,塌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球,也感觉不到任何复生的迹象,一具具扔在那里就好像剧团丢弃的木偶一样……我快步走过了那个房间。我感觉身体正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疲惫、伤痛还是恐惧。随着高度上升,周围的空气变得寒冷潮湿,那股奇怪的熏香味也愈发浓重。越来越多的房间出现在我的身边,以我当时的状态,已经很难分清这究竟是幻象还是现实。透过铁窗,我看到一堆堆士兵的尸体,也像食尸鬼那样层层堆叠着,我还找到了几个白天见过的面孔,他们和它们一样,都像是被某种禁忌的法术剥去了灵魂,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再往上走,周围的环境逐渐开始崩坏。旁边的墙壁变得又湿又黏,浓烈的熏香味几乎让我喘不上气,除此之外,一股血和腐肉混合的味道令我的胃部剧烈翻滚;周遭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躯体,身上各式衣物的残片暗式了他们曾以不同身份奔行在世界各地,而现在却被人胡乱堆弃在地上;圆墩墩的白蛆在一滩滩凝固的黑色血泊中不停地扭曲翻滚,成群的老鼠沿着墙边跑过,似乎连它们也不堪忍受这无限亵渎的污秽之地…… 在楼梯拐角处,我感觉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雪白色的圆柱形物体,一只孩童的小手连于其上……我想起当初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寻人启事,顿感一阵眩晕,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我知道我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幸运的是,赶在精神崩溃之前,我到达了塔顶。那里是一个十分开阔的圆形空地,四周成弧状弯曲的墙面上刻有相当复杂精细的古怪花纹;地面凹凸不平,极其潮湿黏滑;场地中央是一个方形石台,石台旁边立有六只造型奇特的巨大香炉。这里没有窗户,甚至连个简单的透气孔都没有,仅有的光芒来自于香炉中跳跃的火焰,浓烈的熏香气包裹了整个房间,朦胧之中,我看见石台边跪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正那是伟大的迪斯布鲁克城领主、一切灾祸的起源与终点——麦格威.凯兰。
‘咳咳,这不是尊敬的西蒙斯阁下吗?你怎么来了?’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沉浑厚没有一丝起伏,一如白天在大厅谈话那样。我没理他,残存的理智极力控制我不要冲上去把眼前这个魔鬼撕成碎片。
我问他宝钻在哪里,他没有回答,从烟雾中缓缓站起,木偶般机械地走到石台边上,一把扯下了上面的白布……哦,老兄,见到那东西的一瞬间,我差点吐出来!那是一具畸形丑陋的女性尸体,由各种不同大小和颜色的人体碎片拼凑而成,针线缝合的痕迹布满全身,腹部脏器外露,胸腔部位有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
‘哈哈,爱丽丝,我最可爱的女儿!’
‘哈哈,阁下,这是我为爱丽丝塑造的最完美的身体!花匠艾西的头发和爱丽丝一样柔软;牧童佩拉眼睛和爱丽丝一样明亮;勇者布兰妮的骨骼一定能让爱丽丝更加健壮;歌女凯伊那甜美的嗓音和爱丽丝真的很像很像……唉,我能找到这些东西真的很不容易。’
‘阁下,你会理解我的。我的爱人在我怀中死去,我向她发誓要照顾好我们的女儿,我日日夜夜陪伴着她,生怕死神将她从我身边夺走…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十年了,十年了!群星回归正确的位置,神明将再度投下目光!阁下,玛尔希宝钻的真诚力量将在此刻显现,我亲爱的女儿也将在此刻重生!’
麦格威几近癫狂的喊叫充斥着整座高塔,击碎了我最引以为傲的坚强意志,在理智的光芒在我脑海中消失的时候,我真希望这仅仅是一场噩梦……”
咚——
教堂的钟声打断了男人的话,男人腾地从椅子上蹿起来,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痴痴地望着,嘴里不停念叨着:
“啊,没错……那时候就是这种声音。明明那地方被石头封的死死的,真不知道从来哪里传来的钟声,城里根本没有钟楼!
啊…这声音像是从异界传来,穿过穹顶,灌满了整座高塔。那时候,我突然发了疯似的与麦格威扭打在一起……我亲眼看到,墙壁上浮现无数道金色的符文,地面不停地震动……
我滚到一边,麦格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上开始燃起一种刺眼的金红色火焰,他纹丝不动,任凭这火焰烧遍他全身……很快,他的身体在火焰中融化,皮肤与肉化为汁水流到地上。他用双手撕开自己的胸膛,从里面掏出来一块燃烧着的金红色宝石,转身慢慢向石台走去。玛尔希宝钻!我拼了命想要抓住他,可是身上使不出一点儿力气……我眼睁睁的看着麦格威把宝钻放进了那具躯体里,金红色的火焰也一同涌进无魂的血肉之中,随后,那具躯体开始不地抽搐,伴随着头顶上传来的一声响亮的轰鸣,躯体直直地坐了起来,和袭击我的食尸鬼一样,双眼中淌出金红色火焰。麦格威紧紧地抱着她,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哭号……
又一声巨大的轰鸣,金红色火焰顺楼梯四处蔓延,紧接着,下面传来一阵又一阵痛苦的哀嚎,还有…食尸鬼的咆哮……天哪,墙壁映出数不清的黑影,它们来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凝聚全部的魔力将墙壁炸开一个缺口。在阳光照进来的一刻,那些复生的残破尸体涌进了房间,我冲到麦格威身边,将那具躯体——不,将她的女儿从他怀里拉了出来。
‘爱丽丝,爱丽丝…不——’
麦格威尖叫着想要抓住我,可是身后的怪物已经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西蒙斯!求求你不要把我的女儿从我身边夺走…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这是他被怪物淹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抱着爱丽丝从缺口处一跃而下,耳后传来一声绝望的嘶吼,随后又是一阵猛烈的爆炸……我念动咒语稳稳地降落在地上,回头一看,塔顶已经被火焰吞没,将黎明前的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说完,男人恢复了平静,风似的走到门边,绑紧了马背上那口黑色的箱子。
“然后呢,如你所见。”男人牵过马,从衣服里取出一枚金币递给吉姆,“我回到救济所,让佩恩婆婆包扎好伤口,带着爱丽丝永远的离开了那里。”
“好吧…再会了阁下,祝您好运。”
吉姆接过金币,木讷地说道。男人像来时那样戴上黑色的兜帽,翻身上马,整理好衣服,朝吉姆挥了挥手,好像又说了些什么。吉姆并没有在意,只是目送他远去,直到消失在路口。
咚、咚——
钟声自西西弗利亚教堂响起,惊醒了睡在椅子上的吉姆。一阵凉气袭来,冻得吉姆打了个寒战。
“唉,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吉姆叹了口气,收拾起路边的桌椅,“第一天开业,一个人都没来。唉,不走运喽……”
随着最后一盏灯的熄灭,世界彻底沉寂在深邃的黑暗里。晚风自南边吹过,空旷的利特利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