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前，也就是第一组驼鹿遭遇警察的前十分钟，盈若缺正坐在椅子上，盯着光幕之上，从头顶上飘过的灰白色云朵。

　　恍若隔世，大概是少女心中唯一的心绪。

　　多久没有这样无所事事的坐在这片光幕下，抬头看着天空了呢？盈若缺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这座她出生的城市，天气总是阴晴不定。

　　比如会在寒冬的时候下雷阵雨，会在秋日的时候飘起雪花，会在春天挂起巨大的海风，会在盛夏的时候下起好几天都不会结束的绵绵细雨。

　　从小她就知道，这是因为这座海上都市影响了周围海域的气候，以及头顶那个制造出光幕的“气候稳定装置”的负面影响。

　　尽管三四岁就开始看各种暴力凶杀的B级片让盈若缺完全跳过了彩虹小马的那个年纪，但她的父母终究还是科学家。

　　然而，究竟是谁先意识到了这一切的虚假呢？盈若缺觉得不是自己。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确立，盈若缺了解这句话，所以她总是试着不要去怀疑，不要去怀疑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不和谐的地方——高发的凶杀案，激烈的帮派火拼，毫无根基却在几年内发展到一手遮天的西塞罗……同样她也试着不让自己去思考，去怀疑那些生活中的怪异——一向喜欢给自己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研究内容的父母突然在某个深夜归来的时候对自己的研究内容讳莫如深，然后就是长期的失联，却又突然在某个早上回到家中，要带着自己出海度假。

　　是的，就是那次突如其来的度假——没有任何征兆的，她的父母突然回到家，要带她一起出海度假，原本就没什么事的盈若缺自然不会拒绝这个和父母难得的团聚，所以她既没有意识到这场度假本身的诡异，也没有在意整个出海过程中，比起自己更关注那个银色箱子的父母的反常。

　　然后，这艘小小的游艇就不知道怎么回事撞上了一支庞大的舰队——是的，盈若缺他们的游艇是“看到”UNRC的舰队的，这支有着当时人类最精锐的战斗力和仅存的所有高科技的联合舰队竟然完全没有发现这艘游艇，以至于双方直接到了目视距离。

　　在几乎溺水的最后关头，爆发出求生欲的少女拼命地找到了一块木制甲板，当她用尽全力爬上去后，就看到了整片燃烧着的海洋。

　　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同样因为航母被击中而接到了弃船命令的方相带着一小队幸存的海军士兵捕捉到了一个求救信标，寻找求救信标的方相顺道找到了盈若缺和那个金属箱。

　　对，问题就在于那个金属箱。

　　如果盈若缺有的选的话，她宁可忘记这个金属箱——因为正是因为这个金属箱的存在，让她不得不去怀疑，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局，她的父母被亚伦选中，开发了这个义眼，然后他们又选中了自己成为这个义眼的持有者，用这种方式把自己送到光幕外的那些人手上，利用自己来对抗光幕……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到底算什么？浸润在这一环又一环的计划中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如琳茜所说，是救世主呢？如果不是，那这么多次绝境生还仅仅是自己运气好吗？

　　更重要的，对她来说，几乎没办法不去想的一件事就是，爸爸妈妈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还是如同银日那样的狂热宗教组织一样，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祭品呢。

　　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不去想这个问题，只要她是石墨烯特工盈若缺，是出生在澳门的人类……但到头来，当一切谎言烟消云散，她还是必须面对这个问题。

　　她到底是谁？她从哪里来？又将走向何方？

　　捧着手机的金发少女手中的修马蹄视频已经播放完好几分钟了，但却只是带着淡淡的笑容，双目无神地盯着手中的电子设备，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所以，至少有一点，我可以确信，所有人都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下一秒，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金发的少女被这个陌生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掉。

　　短暂的惊慌过后，盈若缺抬起头，看到了声音的主人正拉开自己面前的椅子，对方有着一头利落黑色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夹克，牛仔裤和长筒皮靴衬托出她姣好的身材。她从容地入座，微笑着看着盈若缺，表情自然得难以置信。

　　“艾瑞卡·叶格，其他的不用更多的自我介绍了吧。”风筝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子的金属靠背上，轻轻地笑着，仿佛已经认识盈若缺很久了。

　　“盈若缺，很高兴认识你。”盈若缺花了几秒稳定了一下情绪，似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和艾瑞卡握手。

　　这个动作让艾瑞卡反而愣了一下，最终，黑色短发的少女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拒绝，盈若缺也不尴尬，坐回椅子里，拿起塑料的奶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的金发少女笑着开口：“我也应该不用自我介绍了，大名鼎鼎的‘石墨烯智囊’艾瑞卡小姐，应该已经连我的内衣尺码都查清楚了吧。”

　　“差不多吧。”艾瑞卡坦然耸耸肩，“你要知道，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要查一个伪装者，要比查一个石墨烯更容易。”

　　“那你一定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钓你出来了对吧。”盈若缺双手撑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一脸期待，但又有点开玩笑的感觉。

　　“你在试探。”艾瑞卡轻轻地点点头，似乎是可以避开盈若缺热切的目光，少女向着周围张望了一下，淡淡地开口说，“试探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你在用这种极其危险的方法，确认自己是不是救世主。”

　　艾瑞卡的话让盈若缺愣了一下，金发的少女收起了一半笑容，微微低下头，似乎是在认真地思考着。

　　不管盈若缺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在艾瑞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盈若缺的心中却突然仿佛打开了什么一样——

　　艾瑞卡好像说对了。

　　“当然，客观上，你肯定还有别的计划……大概和你的机械义眼有关吧，这是你能够和守密人抗衡的关键对吧……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不可能是孤品，工业时代造了一个就等于有一堆，所以——”艾瑞卡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再次东张西望了一下，“琳茜大概也不在这里才对。”

　　“所以不去找她吗？”艾瑞卡的动作让盈若缺有点紧张，她如此不正常的东张西望显然是有什么计划，但她知道这个时候反而要表现得镇定，于是直截了当地开口转移了话题。

　　“不重要。”艾瑞卡终于将目光重新挪向了盈若缺，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睛开口，“你们这些新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觉得某些武器，物品或者是战术是打赢这场战争的关键，但我完全不这么看。”

　　“所以你承认我是石墨烯新人了？”盈若缺突然笑了。

　　“……这不重要。”艾瑞卡再次被盈若缺突然跳跃的思维弄得愣了一下，黑发少女沉默了几秒，无奈地笑笑，“无论如何，在我看来，打赢这场战争的关键在于谋略与信念，说到底是人，而不是兵器。”

　　艾瑞卡说完，歪着头轻轻地笑了，她被牛仔裤包裹的双腿交叠着，双手十指交叉，轻轻地搭在大腿上，表情神态和吐出的话语仿佛完全没有关系。

　　“所以……你相信我比能够击败守密人的东西还要重要？”盈若缺单手撑在桌上，轻轻踮起脚尖抖动着膝盖，她依然笑着，看不出是强撑还是发自内心，“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合作呢？”

　　“这就是你在这里的第二个目的。”风筝没有正面回答盈若缺的提问，而是伸出两根纤细修长的手指，“即使是现在，你还希望能够和我沟通，希望能够说服我，不是吗？”

　　“为什么不呢？”盈若缺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她身体后仰，坐回椅子里，苦笑着看着艾瑞卡，“我真的是想结束这场战争。”

　　“你真的认为这是一场战争吗？如果你真的严肃对待这一切，你就应该明白，没有人会在胜负未分的时候向着敌人伸出橄榄枝，除非他另有所图。”风筝微微摇了摇头，她虽然依然在笑着，但眼底投射出的光芒却始终带着淡淡的冷漠，“如果你想知道我对这件事的看法，那我只能说，你根本不算是一个士兵。”

　　说着，风筝将左手伸进夹克外套里，掏出了一把黑色的USP手枪，少女轻轻地将枪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拨动枪身，将握把冲向盈若缺，然后收回了右手。

　　“因为，即使是知道我是你的敌人，我随时打算要了你的命。”

　　“你也没有做好向我开枪的准备。”

　　“因为没有在大海啸中挣扎过，也没有在这个虚拟的罪恶都市中浑身浴血过的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士兵。”

　　“和为了人类能够对自己最爱的人扣下扳机的我们相比，你只是个在虚拟现实游戏中扮演英雄的伪装者大小姐罢了。”

　　“你不配获得我的信任。”

　　艾瑞卡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冷淡地摇了摇头。

　　比起挑衅，这更像是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