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踏、踢踏
金色的液体漫过小腿,法比安迷茫地走着,每一次迈步都会激起一阵阵清脆的水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她只记得,有人在呼唤她。
那个声音……很熟悉,很……温暖……
【法比安。】
神圣温暖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在远处,一个人影出现,熟悉的外貌,熟悉的神圣气息,那是女神,帝国的象征——亦或说,祂即是帝国本身。
【我的孩子,到这边来。】
女神伸出手,祂微笑着,和帝国中心的神像如出一辙,祂在指引法比安。
法比安的脚步加快了,她没有怀疑眼前女神的真假,因为这股气息做不得假,眼前的祂无疑是女神本神。
无需多想,没必要多想,那位是女神,是帝国人可全身心依靠的存在。
像是孩子奔向母亲的怀抱,法比安速度越来越快,但在快触及到女神时,她又减缓速度,压抑住激动,她恭敬地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
完全就是个标准的教团骑士。
“您,居然会屈尊来到此处。”
惶恐,无比惶恐的表情出现在法比安脸上,她手心甚至在出汗,这是在讨伐巨龙时都未曾有过的。
【没有什么屈尊不屈尊,你是我的孩子,我来寻你是应当的。】
女神没有管法比安刻意隔开的距离,祂伸手触摸法比安的头顶,无视黑发少女因惊恐而颤抖的身体。
【法比安,你应当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在强忍心中激荡的感情时,女神的声音在法比安头顶响起。
“不……”
法比安眼中罕见地出现了名为困惑的情绪,她实在是想不通,伟大的女神,帝国的象征,为何会来找她。
【你违抗了命运,我是来纠正你的错误。】
轻飘飘的,这么一句却在法比安耳边炸响了一声惊雷,她几乎是瞬间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女神。
【法比安,你不该改变命运,你的、瓦赫的、拉布德的、帝国的,你不该妄图改变这些,这只会为你的未来种下恶果。】
女神捧起法比安的脸,温柔地抚平法比安皱起的眉头,祂拉近了与法比安的距离,这时法比安才发现,女神似乎在一步步逼近她,逼迫她,逼她做出选择,与她本人意愿相反的抉择。
“但是……帝国不该,也不能毁灭。”
法比安眼底的迷茫几乎要漫出,她像是落水的人抓住浮木那般握住女神的手。
【帝国必须毁灭,这是既定的命运。】
女神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却不容置喙,那原本神圣的微笑,法比安却只能从中看出冷酷和绝情。
“您……可是帝国的象征,帝国的本身,只要有您在,帝国就不会消失。”
法比安喃喃着,这是她从出生时就接受的教育,这也是她的信仰,从未改变,也从未动摇。
【帝国的毁灭是既定的命运,你的存活,我对未来勇者的指引也不会改变命运。】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但法比安却理解了,帝国的理解不代表女神的消失,祂会陪伴在勇者身边,亲手教导那个毁灭帝国的男孩,而在帝国毁灭后,想必按故事中幸福的结局,女神也会随着勇者活下去吧。
“女神是帝国的象征,女神是帝国本身。”
父亲对她的教导还历历在目,她维持了十六年的信仰心也不是那么容易崩塌的。
法比安失魂落魄,她不敢相信自己和同伴们做得那些事情,居然通通被她最敬爱的女神所否决,但……女神是绝对的,祂的话不可能出错。
【法比安,顺从命运吧,你已经走向了错误的道路,现在还有回头的可能。】
女神强迫法比安看向祂,那张法比安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上满是惋惜。
【你是勇者成长中不可缺少的存在,你需和我一起引导那个还未成长的孩子。】
法比安的意识逐渐模糊,她脸色苍白,手颤抖个不停。
咚、咚、咚!
心跳声整耳欲聋,法比安头昏脑胀,她的手腕被女神握住、扯起,身体跌入女神怀中。
是了,女神的话便是绝对正确,无论是身为斯达特家族的人,还是身为骑士,亦或仅仅是身为法比安这个人,她都该将女神的话奉为真理,绝无怀疑。
但是……
“我是您忠诚的信徒,我爱着您。”
法比安压抑着喉间泻出的泣音,她看着女神,像是要将祂的容貌刻入心底。
金色的液体发生变化,一圈圈波浪出现,以法比安为中心,某种邪恶的黑色液体正在侵蚀金色液体。
法比安金色的眼睛和突然出现的红色混合在一起,原本人类圆圆的眼睛被非人的竖瞳所替代,黑色的鳞片出现,她抓住女神的双臂。
“你说我的道路是错误的,但是那只是在您的剧本中是错误的。”
黑色的纹路从手臂浮现,女神表情变了,祂想要挣开法比安,却被祂曾经最忠诚的信徒抱住——以龙人的模样。
“我想让帝国继续存在的想法绝不可能是错误的,我与伙伴的理想绝不可能出错,反倒是您犯了错。”
法比安紧紧拥抱女神,不让祂逃开。
女神瞪大眼睛,那张温和神圣的面具终于破碎,祂调动全部神力想要离开却发现黑龙的力量已经将祂囚禁在此。
“您不该仅仅为了故事的趣味性就给予我能看破未来的眼睛,也不该在知道我有着黑龙力量时还以本体来到我的梦中——这给了我弑神的机会。”
黑龙的力量逐渐侵入女神身体,这对于神来说等同于剧毒的力量在女神身体中流淌,祂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被融化成黑泥。
【你不能……法比安·斯达特!】
“我……会让瓦赫陛下给您办一场符合您身份的葬礼。”
做出最后的告别,法比安松开手跪倒进翻涌的黑泥中,女神已消失不见.
“晚安,帝国的女神……”
呢喃声比羽毛还要轻,但其中蕴含的感情却沉重无比。
帝国的守护者已做出自己的选择。
……
对于拉布德来说,她早已经混淆白天与黑夜的区别,作为身体被魔力构成的疯狂魔术师,与妖精无异的她来说也不需要区别。
就在这安静的夜晚,本该埋首在一堆图纸中的她却在实验室中踱步。
有什么不对劲。
某种焦躁的情绪在拉布德心中蔓延,她烦躁地抓挠那头粉色的长发,蜜色眼睛中的不快几乎要喷涌而出——直到她看到了破碎的女神像。
“什么……?”
拉布德的脚步停滞,她伸手取下女神像的碎片,仔细端详。
“蛤?什么东西?”
每一座女神像都有着女神力量的加持,不可能无缘无故破碎,任何可能导致女神像破碎的事件在拉布德脑海中翻腾,最后结合现状挑选出最合理的结果。
女神出事了。
几乎是一瞬间,拉布德就明白了这个事实。
“该死的!”
粗暴地拽出外套,拉布德奔跑起来——第一次在变成这幅模样的情况下奔跑。
该死该死该死!
过大的衣物一直在拖累拉布德脚步,她想使用魔术,但却又害怕——没错,她居然害怕了,害怕现在的异状被人察觉。
啪!
像是在嘲笑拉布德一样,白大褂的下摆绊倒了她,洁白的衣物染上灰尘,如同她现在逐渐蒙上阴霾的内心。
站起,不顾疼痛和发灰的下摆,拉布德重新奔跑起来。
虽然拉布德一直在强调自己现在是少女,但身体情况却很明白地告诉她,错误的,你现在不过是十二岁的小女孩。
火大火大火大!
在第三次被白大褂外套下摆绊倒时,本就脾气不好的拉布德心中的怒火更是越窜越高,她干脆将外套扔开,踩着极快的脚步前进。
终于,在抛开最大阻碍以后她终于来到目的地——法比安的房间门口。
“吱呀——”
推开门,拉布德一眼就在这空旷的房间中看到了法比安,那个固执的少女正坐在床边,她低着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法比安。”
拉布德叫着她的名字,想走上前去时,黑靴却踩在一滩液体中,抬起头,拉布德才发现这液体的来源居然是法比安。
金色的液体从法比安的掌心中一滴滴落在地上,在地板上形成一滩粘稠冰冷的痕迹。
“拉布德。”
法比安终于回应了拉布德,她的声音低哑却又空虚,一贯好教养的她居然没有抬起头去看拉布德,她只是呆呆看着从掌心中流出的液体——或者说神血。
没错,神血。
因为拉布德读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典籍,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液体的真身,她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想,却不敢确认,哪怕她是帝国中极少极少数不信仰女神的人,但她也不敢对女神不敬。
因为女神便象征着这个国家本身,人们狂热地信仰着这位只在帝国建立初期露过面的神。
“我……杀死了我的信仰。”
法比安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已经变成一片猩红,看上去和这个伟大的,忠诚的,认真的,最为神圣的前骑士极其不搭。
“……发生了什么?”
没有急切,也没有震惊,拉布德只是在法比安身边坐下,就像是父亲关心自己早已独立的孩子那样,她安静又平和。
“女神……祂背叛了我们,于是我杀死了祂,用黑龙奥比尔的力量。”
拉布德看不清法比安的脸,但是从她的声音,拉布德就能断定,这个早熟的孩子崩溃了。
法比安很坚定,当然,没人会否定她的决心,但这份决心恰巧来自于对女神的信仰,她与其他帝国人一样信仰着女神,坚信帝国能有今天是因为女神的庇护,她坚信女神与帝国是一体的。
但在今天,啊哈,那个混蛋女神想必亲手毁灭了法比安所相信的所有,甚至态度强硬到逼迫法比安亲手毁灭了自己曾经的信仰。
“法比安。”
拉布德没有看那个内心在哭泣的少女,她只是看着墙壁,但那没有聚焦的瞳孔又像是在看着别的什么不知名的东西。
“你爱帝国吗?”
这是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帝国未来必定会被一个拿着圣剑,被英雄们簇拥,被世界所爱的男孩毁灭。”
这也是个无可置疑的事实。
“你想要拯救帝国,我和瓦赫也想,我们都付出了很多努力。你十四岁就独自一人讨伐人鱼王和黑龙,带回一身伤痛。瓦赫花了十四年的时间登上皇位。而我,我为了获得足够用的魔力变成这副白痴样,每日只能缩在房间里研究威力强大的军事武器。”
拉布德说着突然转头看向那个黑发少女,以她现在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那张沉默的脸,那双脆弱的眼睛——以及,正在疯长的鳞片和龙角。
“低头看着我,法比安!”
熟悉的惊喝声将法比安从空白中惊醒,她恍惚着低头……
咚!
一声闷响,粉头发的幼女抓住黑发少女的领子,两颗头撞在一起。
嘀嗒。
有人流血了,却不是法比安,而是拉布德。
拉布德的额头被鳞片划开,鲜血从伤口中滴落,但她却执拗地不肯放手,那双充满怒火的蜜色眼睛死死盯着法比安红色的眼睛。
“我们选择的是一条荆棘之路,我们必须要守护,看似繁荣,但其实已经腐败到骨子里的帝国!”
拉布德喘息着,不是因为额间传来的刺痛,而是因为愤怒。
“不过是一个女神罢了,她妨碍帝国前进,那就是我们需要除掉的敌人!”
“你不就是因为察觉到这点所以才干掉了那个装腔作势的女神吗?”
拉布德清楚,看似完美的东西,一旦出现裂痕就再也弥补不了,不管是什么都无法挽回。
“拉布德……”
法比安愣着,在醒来以后一直全身发冷的她终于感受到一丝温暖,并非来自不远处的壁炉,而是因为拉布德流出的血。
拉布德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事实。
法比安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从一开始的失魂落魄,变得非常丢脸,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这种模样。
拉布德突然将法比安的脑袋按下,不去看她的表情。
“但是帝国的英雄啊,稍微休息一下吧。”
血还在流,拉布德看着门口不知何时到来的少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她的手抚摸着法比安的头发,是并不温柔,比起抚摸更像是搓揉的摸法。
“在这个特殊时刻,你有这个权利……”
别那么懂事,你明明再消沉一会也是可以的,你现在也才十六啊……
拉布德讨厌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讨厌身为大人却要依靠法比安的自己,她也讨厌明明是个孩子却比谁都要坚强可靠的法比安,她讨厌其他人理所应当依靠法比安的样子。
拉布德讨厌所有事情。
法比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非常安静地靠在拉布德怀中,一动不动。
被鳞片包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谢谢你,拉布德。”
她只是,轻轻地,这么道了句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