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地下溶洞餐厅是我花了半年时间修建的，高先生不愧是NVW的人，破坏力如此惊人。”
“你别说风凉话！你以为我想的吗？这下面的交通点不是你们光胜负责的吗？为什么还会有穴居人进来？他们甚至还有炸弹！”
“因为高先生在上个月对上级的汇报中表示，该交通点已被NVW牢牢掌控，所以我撤走了光胜的巡逻人员。”
“巡逻工作本来就是你负责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无权撤走！不对，你怎么看见我的汇报的？”
“商业机密，恕我无可奉告。”
公良霖扒着窗户探出头，隔壁会议室里唇枪舌剑战得正酣，接下来估计还有扯皮大会和推锅大会，不到半夜不许出会议室的，回去了还要加夜班写比字典还厚的报告，想到这些公良霖恨不得死在那个餐厅里面。
“投诉！我要投诉！你们的NVW士兵把老子也一起打死了，你们的广告上面不是说因员工失误导致客户死亡有巨额赔偿吗？什么？我要证明自己死过？老子有不死的能力！当然能和你打电话了！精神病院？你才有精神病！”一缩回头她就看见余烬抓着员工座机怒形于色，被打死三次当然生气，让NVW员工相信他死过三次当然不可能。
公良霖闭上眼做个深呼吸，尽力保持员工该有的礼仪素养，“那个，余先生，可以冷静一下吗？赔偿的事我会处理的，发生这样的事我们深感抱歉……”
“辛普森，江心竹，让他冷静一下。”作为四人的头子，朵拉看起来就正常多了，两人立刻一左一右把余烬架走，“钱不是问题，主要是得有个解释。”
“这是当然，您请看这个。”公良霖翻出一本档案书在会议桌上摊开，“北沙镇地下除了希联第一大的岩盐矿藏和第二大的铁矿藏，还有着极其复杂的地下水网和溶洞系统。”
如同蜘蛛磕了药再结网的作品一样，档案中已探明的地下水网地图错综复杂，但有几条道路和交叉点被重点标记，“这些洞穴是已经被我们控制的，这些交叉路口有极强的战略作用，占据了他们就可以控制数条干道，我们称之为交通点。”
“地下水网对北沙镇的经济发展，生态系统，军事实力都有重要意义，光胜一直都有对地下水网进行大规模开发的计划，隔壁那位，就是光胜北沙镇分部的总管，商秀，但是由于穴居人的存在计划一直处于搁置状态，直到现在NVW的入驻，改造计划才得以正常推进。”现在出现在朵拉眼前的是一张张解剖图和夜视图，里面的生物都是穴居人。
“这些是对穴居人的研究资料，您请看。”
这些生物咋一看很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体表和裸鼹鼠一样分布着传感震动的体毛，四肢粗短有力便于挖掘，可上下移动的爪子防止了不必要磨损，声带和耳朵异常发达，面部上黑豆一样的退化眼睛几乎被皮肤褶皱完全遮盖，门牙铲子一样长到嘴唇外面，鼻子也长成猪鼻。对胃部的解剖显示他们主要食用地下水鱼类，地下真菌和沙虫尸体，在食物链中并不占据高位。
“好丑啊。”朵拉发出由衷的感慨，“这些东西也是人？”
“和人有98％的基因相似。”公良霖拿出一本复制的日记本递给朵拉，“请您看看这个。”翻开来是普通的字迹，不算丑也不算好看。
亲爱的日记，我为什么一定要把你当成一个人来倾诉？算了都一样。你知道的，现在世界上只有福利人和纳税人，一切工作都被机器人干了，记得我爸说过他那个时代根本没有福利人，所有人都可以自由的工作，唉，我以后可不要当福利人啊。
亲爱的日记，给我们上课的都是机器人老师，班里也没有几个学习的，这些智力未开化的多巴胺奴隶每天谈论的只有如何玩乐，吸食毒品的同时给自己通电，在胃上造瘘一边吃一边拉出去，克隆出另一个性征的自己再把器官移植到自己身上，反正他们都是福利人，只需要享受一辈子机器人创造的社会福利，等老了再塞进体内一堆人造器官续命，最后实在嗨不动就申请让脑子爆炸的超级多巴胺轰炸安乐死。
亲爱的日记，今天看新闻又一个纳税人死了，这条重要的新闻居然就这么被淹没在自虐综艺的花边新闻里。纳税人，多么神圣的身份，虽然机器人什么都会干但还是有些工作必须要人类来完成，比如恒星级战略武器的执剑人，发明你想发明机器的机器的研究工作。我没这么大抱负，只要能让我沾一下纳税人的光就可以了，他们要纳税，纳税就意味着有工作，在这个机器包办一切的世界有工作意味着把你的名字刻在历史上，这个世界上有过多少人？我不过是沙漠中的一个硅原子，只要能留下我的名字，只要能留下我的名字，我要告诉人类文明此后的历史学家，这世上有过我的名字。
亲爱的日记，我还在进行纳税人考核，我选择了生物进化论方向的研究课题，实验猴子已经到了我手里，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呢，进化个鼹鼠猴子试试？说干就干！但是她老是烦我，我只——
日记到此截然而止，剩下的都是看不懂的乱码。
“这是我们的探险队在地下发现的，原日记实物在天使战争初期的混乱中遗失。光胜的研究人员对穴居人进行了研究，基本可以确认，它们是进化的猴子。”
“猴子？那它们尾巴呢？”
“消失了，就和人类的尾巴一样只剩体内的尾骨了。”
“你不会是想……”
“没错！穴居人这次的攻击必然会引起NVW和光胜的重视，如果你们可以参与对穴居人的镇压行动，啊不是，是转移行动的话，我们会给你们提供巨大的报酬的，等你们回到了天策我们也会帮你们被重用的，请您一定要好好考虑！还有这个，为了对你们在地下餐厅的遭遇进行补偿，我们安排了今天晚上的晚餐会……”
还在这里吃？朵拉身上激起一阵恶寒，“你说的东西，我和我的队员会考虑的，至于晚餐会嘛……我们还是出去吃好了。”
出来以后已是深夜，北沙镇美食可不少。蛇团兰酒，北沙镇的特产之一，普通的蛇团兰和风滚草一样，除了烧火什么用都没有。稳定生长一年以上的蛇团兰会在中心处集聚大量淀粉，此时的蛇团兰会改变生活习性，不断扎根吸取养分，为短暂的花期集聚营养。北沙人会在蛇团兰花期到来之前采收，将充满淀粉的中心肉质烘烤焦化制成焦糖，再进行发酵蒸馏，高端的酒厂还会用酒液萃取草药，甚至还有加动物的。当然，这种烈度的蒸馏酒可不能给小孩喝，朵拉把放到江心竹面前，瓶底还挤着角蜥尸体的蛇团兰酒瓶一把抢走。
“我要喝！我又不是小孩了！”余烬前面放着两瓶西瓜酒，辛普森前面堆着啤酒易拉罐，朵拉前面放着半瓶伏特加，江心竹前面却是“百分百纯天然橙汁”。
“听话，喝酒对身体不好。”朵拉一边敷衍着，一边自己倒了半杯伏特加，再倒下半杯蛇团兰酒，棕色的酒液在透明的伏特加中沉底。
“那你们为什么都能喝啊！”
余烬连忙出声安慰，“没事没事，少喝口酒又没什么，来喝杯冰可乐。”
所谓的冰可乐一入口江心竹的面部管理就失控了，明明是冰冷的液体却同火一样在口腔中灼烧，她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这是什么啊！”
余烬强忍着笑，肩膀一上一下，“你要喝的，酒啊。”
这样的嬉戏打闹已是稀松平常，辛普森一如既往地在两人间充当和事佬。上半层的伏特加还是熟悉的味道，不苦不甜不涩，只是静静地燃烧着，如同她现在的生活。她看向街景，夜晚的北沙镇上人来人往，羊肉和骆驼肉在木炭上吱吱冒油，巨大的电扇吹得烧烤料居无定所，喝高的工人跳上餐桌要引吭高歌，脚踝上套着铃铛的少女在地毯上翩翩起舞，美好的生活。下半层的蛇团兰酒口感如苦涩的沙砾散在没有皮肤的溃疡伤口上，动一下就是滚刀割的痛苦。
“公良霖说的那个驱逐穴居人，你们感兴趣吗？”
“这些东西不就是猴子吗，有什么难度，我小时候还和下人一起打过孔雀的。”朵拉脑海中浮现出小小的江心竹骑在孔雀脖子上的样子。
“来这地方就干这个的？真没劲，还以为来NVW是干大事的。”朵拉脑海中浮现出一边嘎嘎邪笑一边在NVW战场里乱杀的余烬。
“这个活给多少钱啊？”朵拉脑海中浮现出坐在穴居人尸山上数钱的的辛普森。
“打这些地下猴子能赚多少钱，我刚发现一个新的赚钱方法。”余烬从背包里掏出一沓纸，招募NVW新兵的传单，“我搜集了一下NVW北沙镇分部的招新广告，开始推进地下水网改造计划以后对新兵的需求激增，比天使打过来的时候需求还大。这么多新兵进了NVW，我们来向他们卖东西啊，毕竟淘金的人不一定发财，卖矿镐的人一定能发财。”
“卖什么啊？”江心竹挤过来看向余烬的计划书，“防毒面具，防刺服，电棍，这些东西NVW公司本来就会发的吧？”
“那可不一定，喂老板，换下新闻。”
烧烤摊破电视从大家都喜欢的热舞成了板着脸的NVW发言人，其他桌的人一阵抱怨，余烬直接把抱怨当耳旁风。
“今天下午，NVW北沙镇分部股东大会发生严重事故，造成五十人死亡，三十六人重伤。经现场查勘，该事故是由穴居人恶意袭击和地质活动造成，NVW在此呼吁各位镇民朋友，对于穴居人一定要……”电视里又被换成了热舞，但脱衣服的画面已经播完了。
“你们看NVW的宣传口径。”余烬掏出更多东西，报纸，传单，调查问卷，“NVW一边不断招新兵，一边不断宣传穴居人就是地下猴子，再加上对今天下午事情的掩盖，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穴居人根本不弱，以至于NVW需要不断补充填线宝宝。同时他们又不敢公布穴居人的真实情况，要不然他们直接把股东的死都甩给穴居人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加个子虚乌有的地质活动？何况那块炸弹显然不是猴子能造的，NVW真正需要的是无知的炮灰，炮灰们也肯定不知道自己是炮灰，只要等他们真的进过一次战场再回来，我们的东西绝对会卖爆的！”
“天线宝宝？我看过这个！我还看过猫和老鼠，也是公元时期的动画片！”江心竹无忧无虑的小脑袋什么都没理解，这样也好，孩子总要有个美好的梦的。
“反正，我们能赚钱吧？”辛普森最注意的依然是钱，他已经向家里寄多少钱了？恐怕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这是当然，嘎嘎挣钱，给NVW打工有什么好的，我们自己干呗。还有什么破动画片啊，我说的是送死的填线宝宝，还江家呢啥也不懂。”余烬嘴里总是些大计划，就是一直都没几个能实现的，要是他能改改自己暴躁的性格估计真的能实现几个大计划。
“你们先聊，我去结账。”朵拉笑着起身，刚想走突然想起什么，把辛普森拉到一边，“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看着余烬和江心竹，别让他们两个整出祸事来。”
“好好好，知道了。”辛普森木讷地点点头，另一边的余烬和江心竹已经又掐起来了。不过反正就是去买个单，还能发生什么呢？朵拉这么想着，自己摇摇头打消了顾虑。
余烬伸长手，按着江心竹的额头，和他一比江心竹的两只短手只能在半空中挥舞，“哈哈，打不到。”
“你不就是长高了……一点点吗！”不服输的江心竹踮了踮脚尖，她和余烬还有一个头的身高差距。
“好了，多大点事啊，你们看要唱歌了。”三人的注意力转向进入店内的吉他手，他头发乱糟糟的，戴着顶和头发一样的草帽。吉他手对烧烤铺里的大家鞠了一躬，清了清嗓子。
矿下面乌漆麻黑看不见天，一问工钱就打人。辛辛苦苦干一年，终于回到了阳光天。吃不上饭就进了澡堂，拿钢丝球都搓不了灰。面善心黑的矿老板，一问工钱躲不相见。幸亏有身经百战的希联公民阵线，他带领大家高声喊兄弟们。团结一心跟他怼，条件一个结工钱。
拙劣的曲声与嘶哑的嗓音换来了热烈的掌声，你怎能让石缝里的野花去和温室的名花争奇斗艳？吉他手不住地鞠躬，他从衣服下面掏出了一张旗帜，这个动作让三人不自觉地紧张起来，直到看清了上面的图案三人才放松下来。
“我是希联公民阵线的代表，我来这里是请求大家对我们的支持。”红布上画着黄色的拳头，一股誓要打破枷锁的冲劲散发出来，“我们会在一个月后向青都总统提交恢复9小时工作制的请愿，请大家在此签字！非常感谢！非常感谢！”
“唱得好难听啊，为什么大家都在鼓掌？”在昂贵的私人音乐教师指导下长大的江心竹完全不理解这首歌有什么好的，不过她也没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可能普通人就是喜欢这种歌吧，“希联公民阵线是啥啊？”
“一个社会团体，致力于提高希联工人权利，他们自己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就在青都周边的城镇活动，青都市里也没几个人理他们。叶心的那个什么青都社会党还是什么的，不是在青都市搞得很厉害，还组建了武装力量：纠察队吗，她就想收编希联公民阵线，一起搞什么，全青都工人大联合还是大联欢，他们不干，说什么叶心是梦十喂客，搞不懂，我们管他们干什么事干啥。”余烬耸耸肩，虽然他在情报课上知道了不少东西还是模糊其词。
“呜……听不懂。”
写了不少名字的红旗很快就传到了辛普森手里，他摆了摆手就传给下一个人。人们热烈地签着自己的名字，就好像签了真的会改变什么一样。辛普森沉默地呷了一口已经温热的啤酒，心里却还是冰凉。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一胖一瘦的两人和一队制服人狐假虎威地走进了烧烤摊，他们的臂章上是NVW巡视部队的标志，为首的胖子上下打量了吉他男一番，飞起一脚直接踹向他的小腹。
“他妈的！不把NVW巡视法当回事是吧！”瘦弱的吉他男成了虾米，跪倒在地吐着红色海水。瘦子从他手中夺过旗帜，展示给胖子和巡视队员，“还敢给公民阵线做宣传？”
巡视队员如后厨一样一拥而上料理虾米，其他人全部噤若寒蝉。吉他男抱着后脑把身体蜷成一团，尽力保护自己的重要部位不被伤害。
“NVW巡视法？这又是什么？他们怎么就这么打人啊？”眼前突如其来的暴力景象使江心竹下意识地靠近了点余烬。
“青都大总统出台的法律，各个公司可以在自己的经营范围里出台自己的法律，说白了就下放权利，毕竟和进盟打仗需要各大公司出钱出力的，拿政治权利交换很正常的。NVW的企业文化又是极端反对公民阵线那一套，自然禁止一切宣传了。”
“那叶心不也是……”
“因为和叶心做交易能赚钱，资本家的底线和核心诉求都是赚钱。”
“这样啊，呜，我想一下。唉，怎么感觉这两个人在哪看见过？”胖子和瘦子对着旗帜上的签名开始抓人了。吃这种烧烤摊的大都是普通工人，而工人都在给光胜做工，一搜名字光胜的数据库就调出了详细信息。
“叫你签！签！全部扣三个月绩效！加班时间延长一个月！”签了名字的其他虾米一个个无所遁形，被巡视队们揪出来还顺便拿擀面杖疏松肉质，被打的人不要说敢怒不敢言了，有几个还赔着笑脸。瘦子巡视一圈，又盯上了一对母女，他俯下身反复地对照手机上的照片和母亲的脸，她只能陈惶陈恐地抱紧了自己的孩子。
“还躲是吧？我看就是你！”瘦子举起棍子就要打。
“怎么能这样！”一瞬间余烬就闻到了熏香味，江心竹的衣物开始向丝绸变化。
“你不会想出手吧？这里本来就是NVW的地盘！我们来这也是为了帮助NVW的！”余烬小声且急促地警告她，“这里又不是星灯镇，没人给我们擦屁股。”
“难道我们要坐视不管吗？这也太欺负人了！”朴素的道德观念使江心竹坐立不安。
“也不是没有办法的，看我的。”余烬摸出钱包，掏出几张百元大钞，拿起酒杯打算润滑一下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
“唉唉唉，这位先——”余烬的话吐了一半，瘦子就飞出了烧烤铺，众人一起看着他落到外面的马路上，吓了行人一大跳，然后才一起看向进攻的那人。
辛普森一手页锤，一手盾牌，海龟一样站在虾米们身前，沉默地看着巡视队员们。
“上！打死他！”反应过来的胖子是第二个飞出去的。
烤骆驼肉，北沙镇传统美食。在地下挖个圆柱形深坑，底部放置炭火，墙壁挂上大块的骆驼肉。骆驼肉要涂满腌料，大块的肉切开塞进蔬菜，不同的烧烤铺腌料各不相同。盖上木盖，堆上潮湿的沙子，期间要不停泼上凉水防止里面烤干。烘烤的具体时间也各不相同，就和北沙镇谚语一样，没有相同的人生，就和没有相同的烤骆驼一样。此时此刻余烬和江心竹的人生也是不同的烤骆驼，但他们两个不怎么想吃。
“警告！检测到心力崩溃现象！”
两人躲在桌子后面，一体机滴滴地响个不停。他们探出半个脑袋瞅着外面，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治安队员被打飞出去，在街上堆成痛苦呻吟的人山，两辆面包车哧地急刹车停在街上，又下来新的两队治安队员。
一手塑料盾，一手警棍的治安队围着辛普森形成一个半圆，最右边的队员哇地一声，也不知道是给自己壮胆还是给自己送葬，对着辛普森就冲了上去。
一个接一个，治安队员的身体砸翻了水果摊，打碎了玻璃橱窗，击倒了广告灯箱。辛普森佝偻着腰，嘴里不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手中的页锤闪着金光，锤柄从60厘米伸长到了近两米，锤头也扭曲成了巨大的金色瓜锤，筝形盾收缩为左臂上的金属护手，他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恐慌的队员们。
“你们，凭什么打我们？”辛普森拖着沉重的瓜锤，与地面不断摩擦出哧哧啦啦的火花，只是这阵仗不管怎么看都是他一个人打别人。
“大，大哥，我就是个打工的啊！”所剩无几的几个没被打飞的队员魂不附体，和他们之前威胁的工人们一个样子。大街上的行人早就跑光了，商铺也纷纷关门闭户，躲在窗户后面乞求他们的乱战不会波及自己的小本生意。
“打工？什么打工？我才是工人，我才是！”辛普森不停摇着头，似乎在躲避着什么。在他眼中只有一群乌鸦在喋喋不休的尖叫，对于噪音来源应该办呢？
“辛普森他怎么了？这个样子也太吓人了，我们得拦住他啊！”江心竹急忙运气，召唤自己的心力武器，出现在她手中的只是一把二十厘米多长的玉柄匕首，一旁的余烬头上冒着几缕黑烟，手中只有一把小刀，比她的还短。
“不行，你也有这种感觉吧？在最初拥有心力武器的那一刻仿佛有着无穷的力量，但马上就无法施展全部力量，如同上了锁一样。”这把小刀和余烬大战光线天使时的武器相比简直是斑鸠见霸王龙，两个确实有点关系，差别又有点大。
“那我们怎么办啊？朵拉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滚，滚开！别叫了，别叫了！”辛普森捂住耳朵，可乌鸦们的奸笑无时无刻穿入大脑。北沙镇的夜市也在他眼中扭曲为无数记忆残像，欺辱工人的包工头，把他赶出去的商场保安，趾高气昂收取弟弟高额学费的校长，排挤他们的青都本地工人，嗜杀成性的黑帮，只会踢皮球打官话的青都政府，所有欺辱过他的人，所有吸食他的血汗的人，他们的脸渐渐脱离了残像，与乌鸦们融为一体。他们嘲笑着你的努力，讥笑着你的苦难，冷笑着享受你的剩余价值。辛普森又握紧了瓜锤。
“执行镇压指令。”
NVW的援军可比天策的快多了，在瓜锤砸到倒霉的治安队员身上前一刻，沉闷的炮声便将辛普森击倒在地，失去控制的瓜锤砸在挣扎逃命的队员两腿之间，一道温热的液体直接打湿了队员的裤子。
两名穿着外骨骼机甲的NVW士兵将辛普森踩在脚下，背后的喷射加速装置还冒着热气。数吨重的机甲压在他的双臂上，这种压强足以将钢铁都压扁可辛普森的双臂却仍能不断扭动着顽抗。
“是天使吗？”
“不是，是今天刚到的天策的人。继续执行镇压指令。”
两人启动喷气背包迅速后退，挣脱的辛普森打了个空。指令：调用非致命镇压武器。橡胶子弹，麻醉针，电击弹，各式武器同时往辛普森身上招呼。辛普森迎着弹雨冲向两人，瓜锤再次扑了空。两人如同嬉闹的游鱼般忽左忽右，轻松躲避攻击的同时不断攻击着辛普森。
“这下真样衰了。”两人躲避的桌子早在混战中成了碎木条，余烬和江心竹只好又爬到温热的烤骆驼坑中，余烬看着眼前的乱战摇了摇头，“把NVW机动特遣队都引出来了，不进局子是不可能了。”
“机动特遣队？”江心竹好奇地看着只在电视里看过的镇暴队士兵，由于她的身高余烬只能托着她，“咦，额，啊，他不疼吗？”
宽大的机械爪扣住辛普森的头，把他的脸一遍遍砸在柏油路上，砸到了柏油下的水泥地都没停。当他的头再次落向地面之前，被另一名士兵控制的双手猛然掀开了机械爪，过载的液压系统嘶嘶呻吟。他撑住地面，双臂上的肌肉一节节爆起，低下的头颅如不屈的春笋般一点点挤开了顽石，在士兵震惊的注视下辛普森抬起了头。
“我，不会屈服的，你们，这些黑乌鸦！”
巨大的冲击波排山倒海地冲来，余烬立刻放下江心竹用身体护住她，两名士兵垃圾似的一路翻滚，直到五十多米外才停下。以辛普森为中心，半径二十米内的半球形空间内空无一物。
几小时后，余烬和江心竹也一并被送进了牢房。
余烬坐在破烂的木床上，无聊地把着铁栏杆，江心竹也学着无聊地抓住栏杆，他冲着对面牢房里的人喊到：“哥们，你怎么进来的？哥们？这么早就睡啊？”
裹着破毛毯的男人慢慢转过了身，乱糟糟的长发，鼻青脸肿的脸，两人差点没认出来是那个吉他手。
“哥们是你啊，你没事吧？”
吉他手闭着眼没有搭理他。
“别睡啊哥们。话说回来，你怎么想到来NVW的地盘上宣传的？他们可是最喜欢打共党分子了，尤其是你这样搞文化的，你不怕打啊？”
吉他手勉强睁开眼皮青肿的眼睛，充血的眼球虚无地看向余烬那边，“我，必须这么做，9小时工作制是我们的权利。”
“这个我知道！9小时工作制是希联首任大总统定下的宪法条款，超出9小时的工作时间必须支付加班费。”看见这样的孩子都知道9小时工作制，吉他男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就是肿胀的面部看不出表情。
“老师还说了，除了考公务员的时候可能有用，其他时候都没用的。”看见这样的孩子都知道9小时工作制屁都不是，吉他男的脸上浮现出苦笑，但在余烬和江心竹看来什么变化都没有。
“这是不对的，9小时工作制是工人的权利，任何情况下都要遵守。”他吃力地说着，嘴唇上结满的血痂翕动着。
“这家伙原来还是空想者。”余烬小声地告诉江心竹。
“可现在不是在打仗吗？我看都在讲要人人做奉献，多工作一点是一点。”
“这是，资本家的诡计，多出来的劳动成果并没有用于抵抗侵略，而是被他们自己享用了。”吉他男越说越起劲，甚至还有从破床上爬起来的趋势。
“那我看NVW和光胜不是把北沙镇保护好了吗？哪里有自己享用啊？”
“这是，资本家本来就应该履行的义务。如果资本家都消失的话，这场战争就不会发生。”
“资本家和战争有什么鬼关系啊，还真是个空想者。没了资本家开工厂工人不都饿死了吗？”亲眼见证到空想者的反智程度后江心竹满脸鄙夷，余烬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争论，这可比光看书上的公元人经济学有意思多了。
“不！不会的！”江心竹的话刺激到了吉他手，他强撑起了半边身体，毛毯下面是被打成碎布条的衣服和粥一样的肉，“工人会自己生产的！这样的世界！不是空想！”他越说越激动，凝固的伤口随着他激烈的动作被撕开，鲜血从各个地方渗出。
“你，你还是先躺着吧。喂！来个人啊！他要不行了！”资本主义教育的经济观和普世教育的道德观同时在她身上体现，这不是矛盾而是统一。牢房过道尽头的NVW警察戴着耳机翻着报纸什么反应都没有，就算他听见了估计也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在这地方死人可太简单了，尤其是个NVW想要他死的人。
“喂喂！你别睡啊！”在吉他男彻底昏死过去之前，变数出现了。一个男人急匆匆地跑进了拘留所，给NVW警察奉上了一包报纸包的东西。MVW警察瞟了他一眼收下报纸包丢给他一把钥匙。男人连忙跑到吉他男的牢房前有力往里面伸手。
“林杉！林杉！你没事吧？”他用力晃了晃吉他男的身体，林杉回应他的只有呻吟声，“你等一下啊，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这个人？好像也有点熟悉……啊！是和朵拉姐讲话的北宸！”听见自己的名字北宸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你们不是天策的人吗？怎么也在这里？”
“你在这里干啥？他是你朋友吗？”
“确实是，他以前明明安分守己，不干这种事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了你们不是来NVW做客的吗？怎么也在这里？”北宸苦笑一下，打开门背起林杉。
“有人喝多了惹事，我们也被牵连了。”余烬故作轻松地回答。
“这个简单。”北宸看了一眼理都不理他们的NVW警察，凑上来小声说，“各位还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吧？只要有钱，认识人，什么人都能从局子里捞出来，两位需不需要我帮忙？现在出去还能吃夜宵呢。”
“这个，我们也想啊。”余烬和江心竹尴尬地对视一眼，“就是闹得有点大。”
“还能有多大啊，你们放心，我北宸的人脉绝对够用。”一见有显摆的机会北宸就坐不住了，他掏出手机就打起了电话，“喂？老李吗？你们受伤了？没事吧？要不要休息一阵……我这有两位小兄弟要出来，对对对，你通融一下，好好好就这样啊。”
“嗨，还能有多大事啊？你们等着啊他们马上就来放人。”北宸乐呵呵地说着，显摆权利给了他自尊心极大的满足，说话的功夫间过道里疯狂摸鱼的警察突然站起身敬了个礼。
“局长好！副局好！”
一胖一瘦，打着绷带石膏的两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大家都愣了愣。
“是你？”
“还有你？”
“我想起来了！”江心竹小声地告诉余烬，“这一胖一瘦就是光线天使记忆里欺负他的那两个人。”
——
听说公元人有个习俗，如果有一天既是星期五又是十三号，那这一天你无论做什么都会倒大霉。公良霖以前只觉得是骗小孩的，现在她真的信了。
“哎呦我的姑奶奶啊，你还嫌我今天事情不够多是吧？我叫你对接一下天策的人，对接过来交流学习，交流学习懂吧？给我在烧烤一条街干这么大的事！你说你下次是不是还要把进盟天使交流学习到我办公室里啊？啊？啊？给我马上把他们四个弄走！从哪来回哪去！”跟着高润干了这么久公良霖已经自动生成了脏话屏蔽器，但她眼前还是出现了高润叼人的臭脸。虽然手机没开免提但高润的大嗓门骂得朵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身后刚领出来的辛普森则是神情恍惚。公良霖深吸一口气回复了职业笑脸。
“这个，朵拉女士，我老板说话有点难听，你别在意，我们先把其他两个人领出来。”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我没想到我的队员会给您惹这么大麻烦。”朵拉不住地鞠躬道歉，只会阿巴阿巴的辛普森也被她拉来一起道歉。
道歉有个毛用，又不是你被罚工资和写报告，公良霖的嘴角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没关系的，您的队员马上就能放出来的。”公良霖领着他们两个走进警察局地下的拘留所，平常一直坐在路口看报纸的老警员这次居然早早就站好敬了个礼。
“公良部长好！”
“好。”公良霖点头回应，“刚刚是不是关进来一个很高的年轻人和一个女学生？把他们放了。”
“报告部长，已经放了。”
顺着老警员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江心竹抱着余烬，瘦子抱着胖子，中间夹着北宸，林杉放到一边地上无人问津。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啊？我兄弟没打死你就是给你脸了！”“我是什么东西？你他妈才不是东西！老子是局长！局长！”
公良霖眼前再度一黑。
次日，行驶在高速路的武装巴士上。
“你叫什么啊？”
“高冒。”
“你多大了啊？”
“32岁。”
“你家在哪啊？”
“青都市。”
“唉，没劲。”机器一样一板一眼地回答的高冒很快就磨削了江心竹的热情。
巴士行驶在通往北沙镇矿区的35号高速公路上，两侧除了土黄色什么色彩都没有。黄色的山，黄色的沙，黄色的垒土平顶屋，黄色的裹布平民，现代科技的色彩被黄色撕碎吞噬。
“没事没事，小的一点都不疼，请，请。”一想到昨天一胖一瘦变色龙一样的变化江心竹就觉得好笑，他们两个还附赠了一个司机，就是在过道里只会看报纸的警察，除了看报纸他还会开车。
“通话测试。一，三，六，十。”朵拉坐在巴士前排，一体机连接的耳机中传来公良霖的声音，“通话测试。一，三，六，十。”
“好的。任务简报已经发到你的一体机上了，一共两个任务，第一是调查玉横山脉的物资失窃事件，第二是协助光胜部队镇压光胜矿井内的穴居人，有问题就呼叫我。”让高润回心转意的原因很简单，他自己看了一遍辛普森大闹的监控录像。
地图上玉横山脉位于北沙镇南边，南北走向，东边是已经化为军事堡垒的良玉村，军事物资要想从35号高速公路送到良玉村必须穿过玉横山脉的隧道系统。35号高速公路再往南会改个弯，通往西南方的光胜矿井，半个青都的盐都由青都矿井开采。
“到了，往左边是进玉横山脉的。”巴士停在玉横公路与35号的交叉口，高冒用他那机器似的声音广播到。
“好，那我们分配一下任务吧。”朵拉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都过来开个短会，“鉴于我们干的事，帮NVW干点事也是很正常的。何况人家开出的条件也不错了。”
“我无所谓。”余烬不屑地耸了耸肩，他到底是爱钱还是不爱钱？朵拉有点糊涂，他又是因为什么一直呆在小队的？没有家人，没有过去。
“和我以前的学费一样多呢。”在江心竹的认知里NVW这点报酬不值一提，支持她来这的动力是孩子的好奇和对原生家庭的逃避。
“这么多啊……我之前搞的破坏，还要赔偿吗？”辛普森是三人中最接近正常人的了，他参与的原因很简单，他的家人需要钱。
“不用的，公良霖会处理，大家专注于任务就可以。这里下车是去横玉隧道的，NVW和光胜的运输队经常在这里发生物资丢失事件，需要我们处理。继续坐车会到光胜矿井，那里刚被穴居人攻击过，需要支援，大家想去哪？”
“穴居人？我还没见过呢，我要去我要去！”
“不行，太危险了，你去玉横山区。”江心竹撇着嘴一脸不高兴。
“哪个钱给的多啊？”
“都一样，具体多少看任务的完成度。”
“爬山有什么意思，我要杀穴居人呀。”
“你破坏力太大了，和江心竹一起去玉横山。”
“哈？那辛普森破坏力不是更大？”
朵拉在一体机上调出一阵鬼哭狼嚎似的录音，是余烬和光线天使对战时产生的。
几分钟后余烬和江心竹下了巴士，玉横山脉和光胜矿井之间的小客栈是会合点，现在他们两个要自己干活了。
“为什么我要给你拿行李啊？”余烬背着四个包，提着五个手提箱，腰带上还挂着两个挎包，全是江心竹的行李，满头大汗的他跟在江心竹后面，她则打着遮阳伞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玉横山脉曾盛传有着巨大的玉石储备，吸引了上万人前来淘玉致富，直到最初宣布此地有玉石的矿老板因经济犯罪被抓大家才发现这座山就是块大石头，不少倾家荡产的人只能选择自杀，横尸旷野，玉横山脉因此得名。
“咦……怪不得这里这么多尸体呢。”两人在山间小路的白骨间找着路，玉横隧道系统是禁止行人入内的，员工通道是在以前玉工的山路上改造的，成堆的人骨也只是简单地塞进藏骨瓮里。风吹日晒下骨头和藏骨瓮都成了土黄色，咋一看还以为是路边的枯黄灌木丛。
走了不知多久，两人眼前出现了一部生锈的电梯。刷一下临时卡，电机吭哧吭哧，钢缆吱呀吱呀，这台老爷电梯听得两人心里发毛。随着电梯不断上升玉横隧道渐渐展露出来，玉横山脉如同一块巨大的奶酪，工人和工程机器在奶酪上穿出无数互相联通的气孔，打碎地面铺平柏油，车流随着公路在山间若隐若现。主公路的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绿色小门，电梯升到顶后迎接两人的也是这么一扇绿色小门。
一开门阴冷的空气驱散了两人的燥热，空气中还有一股水气和霉味。昏暗的矿灯下还有矿工的生活痕迹，摞起来的头盔，腐朽的矿镐把子，受潮失效的炸药，满是尘土的凉席垫子。电子路标和地图是唯一的现代痕迹，但他们也钉在古老的木头支架上。不仅个子高还要拿行李的余烬物理上处处碰壁，不一会他就满身尘土了。
“等下，等下，休息一会。”余烬一屁股摊到地上，抹了把汗，“你怎么东西这么多啊？这都什么啊这是……香水、面霜、护手霜、眼影、防晒霜、隔离霜、腮红、BB霜、沐浴露、洗发水、洗面奶、发胶、口红，哈？你是来参加舞会的吗？”
“已经带少了啊。”江心竹一脸无辜，以她的认知真的带很少行李了，“话说你的行李呢？”
余烬解开外套展示内部，手枪，短管猎枪，匕首，多功能军刀，“都带身上了。”
“这是行李？你刷牙洗脸怎么办？”
“用手接点水弄弄，草木灰和木炭做牙膏。”
“那你晚上睡觉呢？”
“找点草垫一下就好了。”
“卫生纸也不带？”
“这个带了，要预防传染病。”
“你过的都什么日子啊……”余烬以生存为基础的生活给了江心竹一点小小的震撼。
又走了一阵，矿洞里开阔了不少，一条巨大的隧道出现在眼前。长明灯下写着矿洞猴车的使用方法，抓住中间的铁杆，踩住蹬脚没有坐的地方必须一直这么站着，刹车没有，减速没有，转向没有，安全带没有，一切都交给百年前的机械结构和势能转化公式。
看着这个用铁杆和铁片简易组合的交通工具，江心竹犯了难，“这东西也能坐啊？这也太……”
“头一回看见？这才是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你该学学如何和普通人一样生活了。”余烬把大包小包绑在两台猴车上，以生活中积累的土木知识搭建了两个行李高塔。本想直接站上猴车的他还是下来从行李塔上扯了两根绳子。
“唉。我给你绑个安全带吧。”余烬无奈地耸了耸肩，走到江心竹身后。余烬的土木知识有点不过关，失去了支撑的行李塔晃了晃，慢慢向下滑动，直到铛地一声撞上了江心竹的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