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帘香弯腰拾起跌落的球体,继而将其重重放在金字塔顶端。
“咚。”
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依旧怒眼圆瞪,七窍流血,局长满意地端详片刻,继而拍拍温蒂的肩膀。
“你接着和家人们叙旧吧,链锯借我,我去把这具尸体肢解后扔进锈河,重度污染将销毁一切特征。”
风帘香正想转身离去,满身鲜血的温蒂却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臂,碧玉琥珀似的眼眸凝视着局长的面孔。
“上庭,会是你的敌人吗?”
有此一问,乃是因为直到局长拔出议员的舌头前,男人始终都在恶狠狠地死盯着局长,完全不在乎同样在折磨他的温蒂,口中不断重复着像是诅咒,又像是预言的癫狂话语。他说——
那或许是恶徒在绝望中给自身寻找的一丝慰藉,一点希冀,可从男人的态度来看,福斯蒂诺·唐似乎笃信此为注定的事实。风帘香不明白他的自信从何而来,是她们的所作所为败露?还是因为自己那尚不明确的过往?
若是后者,总司令的避而不谈似乎也有了些更加贴心的理由,毕竟和需要主动维持的伪装相比,纯粹的无知显然才是真正的毫无破绽。
风帘香没什么一定要知晓己身过去的执念,她现在也过得很好,失忆并未让她的自我折损。可单纯为了“安全”就否定、抛弃曾经的自己,这种蠢事她也做不出来。
所以局长的决定是“不主动追寻,也不刻意逃避,随遇而安,一切看缘”。
也正因如此,她无法给温蒂一个准确的答案。
局长也握住温蒂的手腕,她不喜欢对同伴撒谎,在确认对方为同伴的情况下,她甚至会下意识忽略“撒谎”这个选项,于是她回望向温蒂那具备蜥蜴般菱形竖瞳的双眼,给出坦诚的回答。
“或许吧。客观来看,我的行事风格完全游离于法律之外,对社会稳定有着极大危害,是不折不扣的暴徒,在过去曾犯下什么造成了极恶劣影响的重案也并不奇怪,与作为‘统治者’的上庭天然对立。
“我无法断言福斯蒂诺·唐死前所言只是单纯的诅咒,但也没必要太过担心。如果上庭真对狄斯城有着绝对的统治力,这座城邦就不会是现在这副鬼样子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我们拖家带口跑去西区,和上庭打游击战。”
局长的回应不可谓不真挚,但温蒂其实根本不在乎那么多,也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凝望着那双灰色湖泊,以投身其中的态度将自己的想法传递过去,口中说着与找死无异的大逆不道的话语,却毫无惧色,仅有理所当然的坚定。
“如果上庭是你的敌人,”温蒂的声音轻柔细慢,好似絮语呢喃,却带着无法忽视的重量,“那他们也就是我的敌人了。”
风帘香亦是凝望着那双寄宿着强烈意志的碧玉琥珀,庄重颔首。
“好。”
温蒂终于松开了局长的手臂。
风帘香提着链锯将无头尸身肢解成难以辨认的碎块,如喂鱼般一块块投入河中。她发现自己非常清楚如何抹除尸骸的特征,显然以往也干掉过许多完全不能让身份暴露的大人物,给议员临死前的话语增添了几分佐证。
局长陪着温蒂和她的家人们度过了一段时光,听了许多温蒂的唠叨。只不过和以往那指向沉眠者们的话语不同,温蒂现在明显是在对局长说话,向风帘香分享他们的过去,她已经彻底意识到并接受了“家人逝去”这件事实,她的复仇也终于在今日彻底落幕。
“首恶已诛,从犯尽除。我们成功了,温蒂。”
“是啊……是啊……”
送葬人的声音中渐渐多了几分颤抖,几声哭泣。在铲除最后且最大的仇敌时她尚还激动不已,可在这一切结束后,她心中只剩下了浓厚的悲伤与丧失感构成的虚无空洞。
复仇不得不做,复仇必须完成,但就算完成了复仇,她的家人们也回不来了。
最后的送葬人,仅剩的送葬人,被孤零零留在这世上的送葬人在家人的坟墓前痛哭起来,局长只能无言将其揽入怀中。
即便是温蒂那破碎的癫狂神志也能明白,如果没有局长,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完成她的复仇。别说是议员了,哪怕任意一个官员她都接触不到,她原本只能在锈河这丑陋的故乡中消磨至死,直到自己也腐烂变异,化为死役。
到了那时,最后的送葬人也将送葬她自己。
事到如今,送葬人的使命与风帘香已经成了她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不过温蒂,我总觉得这里有些疑点。最近经手的情报和调查实在太多,让我对狄斯城的阶级划分和权力架构也有了些了解。一名议员、哪怕是尚未站稳,根基浅薄的议员,他真的有必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敛财吗?
“如果只是几个官员的腐败与中饱私囊,我还不会觉得奇怪,毕竟狄斯城的官场就是如此,也不知道是蛀虫才能往上爬,还是权力将人给异化。可牵扯到议员,这反而带来了新的问题,这收益对议员来说太少了,作为剥削金字塔的上层,他明明有更简单也更快捷的敛财方法。
“福斯蒂诺·唐看起来和帕尔马有些交集,帕尔马又是创造出狂厄武器的研究所。所以,我想,福斯蒂诺·唐之所以会授意属下布置一个在锈河铲除死役的部队,或许正是与帕尔马的合作,让这个实验室能够获取大批量的实验材料。”
局长扶住温蒂沾满泪水的脸庞,与她四目相对。
“我们的复仇可能尚未结束,目前只是赢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但帕尔马难觅踪迹,想要彻底了结他们大概要花上很久很久,可以吗?”
她看到温蒂怔愣片刻,原本已略显空洞的眼眸深处重新燃起憎怒的烈火,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点了点头。
“当然!我要像处理这些垃圾一样,亲手把他们撕碎、砍断、处刑!!”
“好,新城里的仇人已经杀干净了,我们下一步就去辛迪加,试着从海拉那里得到些帮助,她和‘帕尔马’应当也有一笔账要算。”
尽管风帘香的说法只是“推测”,但结合种种异常与诸多线索,在实际接触过福斯蒂诺·唐之后,局长能够确信送葬人的建立必定和帕尔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复仇可不能半途而废。
重新拾起仇恨,也重新燃起动力的温蒂与局长一起向家人们告知接下来的计划,对沉默的坟茔道了别。
她们在临走时将那盘头颅金字塔倒进河里以免污染墓地,更换服装后驾车共同回到MBCC——经过这些天的奔波,局长发现自己虽然不会驾驶车辆,但她会开摩托,车技甚至还很不错,可能是对“重心”和“动力”的敏锐感知与精妙操纵所导致。
在管理局中经过全面消杀的局长联系心理医生对温蒂进行了专业的心理测评,得到的结果是一切都在好转,并收获了心理医生惊为天人的目光,毕竟温蒂在MBCC的心理医生间可是知名的重症患者,没想到新局长上任后不到半个月,温蒂的精神状况就有了立竿见影的好转。
她本想询问局长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好方便归纳总结治疗方案,可心理医生的情商普遍极高,看到风帘香的微表情就能明白局长现在有急事要办,故而相当识趣地自行告辞。
这份报告让局长放下心来,尽管她们这些天大杀四方,可那都是在众目睽睽下铲除死役,福斯蒂诺·唐没有变成死役,她们就是在杀人。
而除去送别家人外,温蒂仅有的真正意义上的“杀人”,是杀死送葬人前队长,她的养父,那个叛徒。
幸好温蒂的意志和心理承受能力都相当出色,杀死议员没有对她造成任何负面影响。守候在催眠治疗室门外的局长走进室内,把已经相当疲倦的温蒂送回她在拘禁所的房间陪伴她直至入眠,这才终于有空和默默跟随着的副官小姐交流。
“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重要消息吗,我是说,与我有关而且我能处理的那种……夜莺?”
夜莺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风帘香的双眼,直到局长莫名有些心虚,脑细胞开始高速运转,寻找自己究竟是哪里惹了副官小姐生气才深深叹息,微微颔首。
“有,9th送来了一封密函。”
“嗯,那里面说什么?”
局长这次的心虚就有了头绪,这段时间里FAC和9th配合无间,“狄斯高官非法藏匿狂厄武器系列案件”最后都转交到第九机关手中,她当然明白不只是FAC,9th也在给她帮忙。
而她刚刚才从第九机关抢了个嫌犯出来,手法还那么高调。
虽说这是因为第九机关下手太快,比局长还快,她不可能把这条利益链的源头放过,也挑选好背锅人并加以伪装,可归根结底还是会对9th的组织声望造成打击,称得上“恩将仇报”。
局长对此很是愧疚,之前还打算登门道谢和负荆请罪,看看9th有没有什么需要处理但不好下手的恶人对头帮忙弄死,结果人家转头就来了密函,展现出和抓捕议员时同样高超的效率。
此事局长全责,她肯定站稳挨打低头认错,所以就算心虚,也必须面对。
夜莺的叹息更加深重了。
“啊?!”
风帘香迷茫着接过夜莺递来的勋章,副官小姐同样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局长直接引发了上层社会的动乱,根本就是在滥用职权,遭受到渎职审查都毫不意外,为什么居然还会受到表彰?
可事实上,从上庭的角度来看,虽然局长过分鲁莽冲动,以致于当了总司令手中的刀,但她的所作所为都只是在完成分内的工作,亦不曾为自己牟利。
诚然,待在局长身旁的禁闭者正是最后的送葬人,系列行动或有为禁闭者报复之嫌,但这名禁闭者同样有极大概率是局长得知此事的源头。哪怕失去了记忆和过往,在知晓狂厄威胁后仍能当机立断,不畏强权悍然出击,这表现相当出色。
足够热忱,足够忠诚,是可以信任的优秀工具。况且不擅思考对工具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而上庭纵使不会为牺牲动容,却也同样会对牺牲做出在他们看来应有的称赞与表彰。无论这是否高高在上,是否傲慢到令人生厌,是否是用以吸引更多人为上庭牺牲,至少从某种角度来讲,这亦是在坚持“付出必有回报”,故而上庭自然会把送葬人的平反提上日程。
局长并不清楚上庭那毫无情感的思维逻辑,得到了嘉奖的她当即只是哑然失笑,翻看那枚做工精致、雕刻有被枷锁荆棘环绕着的链锯的勋章,并在勋章背面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用颇有风骨的笔触写着“你欠我个人情,小老虎。”这句话。
“当然,当然,这是应该的。”
局长连连点头,她思索片刻,干脆直接掏出终端录下视频,在视频中表达出对上庭和第九机关的感激,同时还掺杂了她与官员交流时常用的自谦,由全程在旁监管的夜莺通过官方传讯渠道发送给第九机关,又被第九机关确认无害后转交给上庭代理人。
“一顿暗箱操作结果收获到冤大头的夸奖”,意料之外的荒诞现实让局长乐不可支,笑容难掩。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对第九机关真实不虚的谢意在视频中体现出来,导致代理人对局长的评价更上一层楼。
“局长,您接下来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吧。”
“不,你帮我准备一下,我要去辛迪加,而且也正好有去那儿的理由。”
直到发现自己必须前往辛迪加的现在,局长才终于想起她在过往十四天里曾得到的一条隐秘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