皑皑新雪覆于地上,便如一面崭亮的纱巾……这种小小细雪踩踏起来并不黏脚,反而给人以奇异的舒适感。
只不过,并不会有人敢脱掉靴子直接踩在上面——除非那人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脚趾头会不会被冻掉。
尽管这才刚刚转冬,但临近北方的菲托亚领地已经相当寒冷,这使得城市街道上已经几近不见行人,而路外荒野更是罕见人迹。
但是,在薄薄雪幕中,有道小小身影在缓步行前。
“呼……呼……”
希露菲边走,边吐出白气。
她没能裹住的小巧脸蛋冻得通红,单薄的衣装也亦不能很好地抵御寒冷……即便如此,少女还是没叫一声苦,甚至一点怨意也无法在其脸上看出。
她挎着有她脑袋那么大的篮子,艰难但坚定地朝家里方向走。
“沙沙”……篮子里发出抖动声,未被白布盖住的一角透出一点山根野菜的边廓。
而也是这奇特山根时不时飘出点点鲜香,使得希露菲止不住地口馋。
“呜……不行不行……”
但在回家之前,希露菲可不会去尝上哪怕一口。
因为这是他们家这个冬天为数不多的慰藉,是为熬过这冬天必不可少的。
更何况,今年将近十岁、生活困苦的希露菲便像其他穷人家的孩子一样早早当家,已经相当成熟,甚至有一丝大人的稳重……这样的她,才不会私自吞藏食物。
虽然她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她的父母也不会生气……只不过小小的希露菲并不知道这点。
就算知道她也不会这么做,因为没有朋友的她,几乎就只是倚靠父母。
“……要是有个朋友就好了……”
一想到这里,希露菲不禁翻涌起苦涩的心情。
与此同时,她手也止不住地摸向从帽沿里钻出一丢丢的发梢——而那是翠绿色的。
“如果我的头发不是这个颜色,那会不会不太一样呢……?”
小小的希露菲不禁又一次幻想,如果自己的发色并非翠绿的话。
如果没有这绿发,她就不会遭受邻居孩子的霸凌……到最后也不需要搬走,搬到这荒郊野外而来。
希露菲还曾记得,他们一家起先住在毗邻罗亚的乡下农村——布耶纳村之中。
那里虽然和其他乡村没什么两样,但却因为靠近领地首府「要塞都市」罗亚而更加富饶,更加昌盛。
而且,村庄附近便是到了秋天就金黄一片的麦浪,是年年早春都争先绽放的花田,是茂密苍郁的森林……这些都是希露菲的童年。
但这些美好却都因为这头绿发而遭到毁灭……因为传说中的斯佩路德族就是翠绿发色,和这一特征对应上的希露菲不管怎么辩解,都被孩子们当做是魔族去嘲笑欺负。
她其实是个混血儿,混合了多方血脉……硬要说的话,她是个长耳族才对。
可孩子们怎么会理会这些?人们只愿意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而已。
虽然希露菲年纪太小还不能理解这一道理,但她却已经深深体会到了。
“……唉……”
她能做的,就是轻轻叹口气。
看着那喷吐出的白雾散消,希露菲的心情好了一点。
“还是赶紧回家吧……!”
毕竟这一带的魔物数量还居高不下,出家门太远可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尽管希露菲并不清楚为什么魔物数量暴增,但她父亲说,是因为这附近有座实验迷宫发生事故坍塌的缘故。
据说这是理应负责的伯雷亚斯家族管理不当而导致的。上一任领主大人已经牺牲,所以他的儿子——罗亚的市长则被软禁在了王都之中。
而他们家雇佣的一名剑王则逃脱了,现在到处都张贴着追捕她的通缉令——以叛国罪论处。
希露菲的父亲对此一脸担忧,似乎不太相信……而年纪较小的希露菲只觉得可怕。
回想起那份初听到时由心而生的恐惧,她下意识加快了脚程。
“……走这边吧!”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希露菲决定抄条近道。
这近道要经过森林附近,有点危险……但希露菲觉得现在还是白天,问题也不大,更何况身为猎人的父亲也教过自己该怎么躲避魔物。
相信自己能行的希露菲拐了方向,转入那条近道之中。
她轻轻小跑在细雪上,踩出一连串还颇为好听的步音。
这声音中还杂了点似有似无的叫唤,使得这更为动听——
“嗯?”
察觉异常的希露菲刹住脚步。
声音不对,她意识到了。
为什么,走路的声音里还有……
类似野兽的叫声?
“……这是……”
她还没来得及辨认。
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兽叫便吼过她的耳畔——
“吼!!”
一道黑影猛窜出树丛,在眨眼间扑向了希露菲。
根本来不及逃也不能喊叫“救命”的希露菲就这样被轻易扑倒,臂弯里的挎篮斜斜飞了出去。
“啊——!”
眼看白布掀飞、篮中所装山药洒落一地,希露菲下意识叫唤出声。
那可是……那可是……
她想要伸手去捡,可来意不善的利爪死死按住了她的胳膊。
希露菲丝毫反抗不得,睁大眼睛看向前方——看向那扑倒自己的黑影……一只饥肠辘辘的猛攻斗犬。
“呜……!!”
希露菲一瞬间慌了神。
她当然清楚猛攻斗犬的实力,清楚这野兽能一口咬断她的喉咙。
在这冰雪冬天,本应该团聚并守在森林深处里的猛攻斗犬却单独现身在森林边沿……这正是因为今年魔物数量过多,食物不够所导致的。
希露菲能从它那薄薄肚皮看得出来,这头魔物已经好几天没进食过了。
这种狼类魔物有超强的耐饿力,但也会因此而变得更加狂躁易怒,更加渴求鲜血生肉。
而希露菲皮嫩肉细,虽然份小但也够这野狗饱餐几天。
而这也就是说……
希露菲,必死无疑。
“为……为什么?……”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希露菲很不甘心。
只不过她这“为什么”不是在埋怨对她不公的世界,而是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走近道。
要是自己没有贪图方便,会不会就能安全回家?
要是自己就这样死在这里,父母又该多么伤心?
要是……要是……
“呜呜,呜呜……”
强烈的恐惧使得希露菲再也想不下去。
她怨恨自己的发色,怨恨自己调皮捣蛋,怨恨自己不听父母教诲……
但想太多也没有用,她就要死了。
她闭上了眼睛——强烈的恐惧促使她这么做。
“爸爸,妈妈……”
“谁来,救救我啊……”
只可惜无人会回应少女。
有的,便是眼前这恶狗的咆哮。
已经迫不及待的它,张开大口咬向希露菲的喉口——
“……「岩炮弹 Stone Cannon」。”
砰!
几乎在斗犬的尖牙就要触到希露菲喉咙的千钧一发之瞬间——
——从远方飞旋而来的粗大炮弹钻破寒冷空气,将这野狗击成碎片。
希露菲只觉身上一轻,睁眼便看见上一秒还压住自己的魔物在这一秒化成了尸块。
“咦……咦?”
她只觉混乱。
发生了什么?
是谁,谁救了我?
希露菲想着这些,回望向那炮弹轨迹而来的尽头——
“……”
“……您,您是?”
希露菲战战兢兢地询问那老人的姓名……可没有听见回音。
就在她疑惑是不是因为相隔太远,就发觉那老人在盯着自己的头发——刚刚太过激烈,以至于她的短发从帽中滑落出来。
“……”
原来如此。
希露菲觉得,老者一定是因为厌恶她的发色,才不理会她。
自己虽然真的不是魔族,但谁又理会呢?
再说一遍,“人只愿意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希露菲可谓是又一次深深体会到这点了。
只不过,眼前这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再怎么说,也得上前道谢才行。
想到这里,她生出力气撑起身子。
尽管双腿还颤抖不停,她依旧朝那老者深鞠一躬。
“谢谢您刚刚救了——”
希露菲话还未说完。
她还没能讲完谢语,就有双强而有力的大手扶住自己。
“……?”
对此疑惑的她抬头望去,结果是那名老者。
他们之间原本隔着不下几米的距离,这老人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她的跟前。
怎么做到的?
不过,希露菲疑惑的不是这点。
因为紧跟着——
“……你是,希露菲叶特?”
这素不相识的陌生老者,像这样叫出了希露菲的名字。
“……您,您认识我?”
希露菲顿觉惊讶。
这老人是怎么知道的?
她明明还没说自己的名字啊?
难道是父母的熟人?……可会是谁?
希露菲百思不得其解。
她很确定自己是第一次面见老人,但为什么……?
“居然,居然来到了这个时候……”
老者低喃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
忽然,他手上猛一发力,目光炯炯地瞪向希露菲:
“这附近是不是布耶纳村?嗯?”
“……不,不是的……这里离哪里很远……”
希露菲抗不过老者所施压力,只得颤声回道。
那双大手死死钳住她的胳膊,疼痛使她挪开视线,不再对上老人眼睛。
不过,貌似正是这一举动,似乎点醒了老者。
他连忙放松力气,使希露菲双手自由。
“……抱歉,我刚刚太用力了。”
“不,没事的……”
见对方真诚道歉,希露菲连忙回礼。
她意识到这老人并非坏人,只是情绪有点激动罢了。
“……所以老爷爷,您是我父亲的朋友吗?”
“……朋友……?”
面对这问题,老人似乎不知怎么回答。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
“啊……不,我只是个旅者而已。”
“旅者……?那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呃,这个嘛……”
老人似乎更不知怎么回答这一问题,有些苦恼地抓抓自己乱脏的白发。
他视线不住漂移,落到希露菲身上某处时忽然一亮。
“啊,因为我看到了你这绣着的名字。”
“……?”
希露菲低头望去,果真在老人视线停处见到自己的名字绣印。
虽然直觉告诉她肯定不是因为看到了这个……但眼下她选择了相信。
毕竟眼前这老人,也并非坏人不是吗?
“那好吧……我就信你了哦?”
“嗯嗯……”
似乎是见自己有成功蒙混过去,老人轻松了一口气。
紧跟着他道:
“话说回来,希露菲叶特……我还是叫你希露菲吧……希露菲小姑娘,能不能带我去你家里歇一会?”
“嗯……好啊。”
希露菲没有拒绝,一口答应下来。
要是老人这猥琐语调换成他人来说,希露菲恐怕已经撒腿逃走了。
可是,她却在这老人身上感到无比安心。
……这是为什么呢?
还是先别想了吧。
“太阳就快要落山了,所以我们得快点。”
“好的。”
希露菲像这样说完,转身去捡拾篮子:“我先把东西捡一下。”
“不用。”
可在她就要迈步时,老人忽然用大手止住了她。
“……?”
“看我的吧。”
老人对希露菲露出自信微笑道。
紧跟着,他大手一挥,隔空指向那果篮——而奇异一幕在此发生,那飞出去的白布、山药全都浮起,自动飞回篮子之中。
最后,老人手指一勾,那满装的果篮回到了希露菲手上。
而眼前这一切把这个女孩深深震撼到了。
“老爷爷……刚刚那是什么?”
“嗯……是魔术哦。”
“居然还有这样厉害的魔术吗……?!”
“当然是有的……”
老人笑的更欢了些。
他并非是为炫耀而笑……更像是为了什么复杂情感。
只不过希露菲仅能模糊感觉到那情感,并不能将其诉说。
“好啦,回家吧……你带路。”
“哦哦……好的,请这边走!”
希露菲赶紧走在前头领路。
但她没走几步,就停下身回转问道:
“那个老爷爷……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怎么可以忘记询问恩人名字呢!希露菲不禁心想。
但老人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顿了顿。
不过他没停顿多久,便回答道:
“好的,鲁德爷爷!”
成功问到名字的希露菲开心地笑了笑。
鲁德见状,也微笑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