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止水。
黑发的少女一动不动,仿佛与自然融为了一体。
流水之间,一根丝线垂落,随着小溪的流动而摇曳;执竿的少女紧闭着双眼,就连呼吸也变得微不可察——然后。
“来了。”
咻——啪!
潇洒的提竿,带上了一条尺寸相当不错的鲫鱼——鱼线在空中画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上钩的可怜鱼儿落入了旁边的桶中,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哇哦……!前辈好厉害!”
“……不过,为什么前辈钓鱼的时候不需要鱼钩呢?”
说实话,粉发的少女——花见野一花,想吐槽这件事情很久了。
装鱼的水桶都快被填满一半了,而由始至终,名为林铃铃的黑发少女没有用过任何鱼钩和鱼饵,仅仅只是用“一根缠着鱼线的木杆子”就钓上了这么一大桶的鱼……说真的,这也太夸张了一点。
“无他。”
林铃铃一如既往地摆着一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平静地注视着水面、缓缓开口:
“唯手熟尔。”
“……这、这是熟练了就能做到的事情么?”
“算是吧。”
树荫因微风吹拂而摇晃了起来,连带着遮掩两位少女的阴影也变得有些不稳;阳光的碎片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了黑发的少女身上,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在我的故乡,有这么一段典故。”
啊,开始了。
已经非常熟悉自家前辈德性的一花,大概已经猜到了接下来她会说什么:
“这个我在书上读到过……难道说,前辈跟那位传说中的军师先生也有过交情?”
“那倒没有。”
还好。
一花松了口气:虽然前辈好像连那位秦朝的君王都认识,但再往前的朝代果然还是太久远了一些……
“我跟那位老先生没有亲自接触过,那时候的我还学艺不精、很多事情都不能参与。不过,师父跟他似乎是老相识。”
……为什么啊!
意识到前辈的年龄又噌噌往上涨了一截,一花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了:
“然、然后呢……?”
“那位吕老先生,也能做到钓鱼不用鱼饵,仅靠一根短杆、约三尺左右的鱼线以及一个直钩,就能钓上鱼来。”
林铃铃的表情非常认真,不像是在随口胡扯——但是。
“诶?可是,前辈,我读到的典故里,那位姜太公……先生只不过是借着这种行为,吸引君主的注意力……”
“不,那并不是那种程度的虚张声势。”
林铃铃,信誓旦旦地说道:
——甚至还有原理解释!?虽然完全听不懂就是了!
“呃……诶……”
一花有些欲言又止,姑且还是试着追问道:
“这些都是……前辈的师父说的么?”
“嗯。”
——怎么感觉前辈是被骗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以那位吕老先生作为目标,试着练至那【愿者上钩】的境界——只可惜,虽然现在的我已经可以做到连直钩都不需要、只靠【气】就能用鱼线把鱼吸住的程度,但距离【连水面都不需要接触】,还是差了不少火候。”
“……我、我觉得现在的前辈已经很离…咳,很厉害了,嗯。”
思索片刻后,一花最终还是决定舍弃常识和吐槽的欲望,乖乖看着黑发的方士继续表演——比起深究一些冲击性的事实,还不如多享受一下和前辈独处的机会呢。
……虽然钓鱼什么的,多少有些浪漫不起来就是了。
“……啊,来了。”
唰啦——又一条鱼上“钩”了。
两位少女并肩坐在一颗石头上,彼此之间还差了一点点的距离——那是一道暧昧的空隙。
唰啦——又又一条鱼上“钩”了。
一花看向了那张认真而无表情的侧脸,不知为何,总觉得嘴唇有些干燥。
唰啦——又又又一条鱼上“钩”了。
一花稍微挪了挪屁股,偷偷地将那道暧昧的空隙吞没——衣物,已经能够触碰到彼此。
林铃铃似乎没有注意到一花的靠近,再次抛竿、专心致志地钓着鱼。
……这样就好。
唰啦——又又又又一条鱼上“钩”了……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么?生态不会被破坏么?
一花思索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要打断这位钓鱼大师比较好:毕竟,这种慢节奏的活动,也能让她获取更多、更多的……【跟前辈独处的时间】。
她,很享受这段时光。
唰啦——咻。
上钩,然后抛竿,黑发的方士犹如一位无情的钓鱼机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流落荒岛也能过得很滋润的强者气质。看她那么专心的样子,一花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安静地欣赏着自己的前辈——虽然这高速钓鱼的画面槽点真的很多,但在滤镜拉满的一花眼里,只会觉得前辈又帅气又可爱。
……然后。
“……嗯哼哼~”
忍不住偷笑出声的一花,不动声色地将脑袋靠在了林铃铃的肩上——就在这一刻。
“啊。”
唰啦——噗呲——噗通!
“咦、咦?”
“前、前辈?”
“我失误了。”
林铃铃没有看向一花,而是呆呆地看了眼自己的手:
“……我居然,失误了。”
——这居然是打击这么大的事情么!?
“呃,前辈,抱歉,是不是因为我打扰了你……”
“……也许吧。”
林铃铃没有否定一花的说法,反倒是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
……总觉得这个说法好可疑。
不知为何,一花的脑海里产生了某种大胆的遐想:难道说,前辈是……
“……前辈,害羞了?”
——问出来了。
没有经过思考就问出的话语,反过来让一花变得有些害臊:这种说法,是不是稍微有点……呃,自视过高了呢?
“也许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林铃铃还是没有否定这个说法。
……只不过,这木头脑袋似乎也并没有开窍的迹象:
“诶?”
还没等一花反应过来,鱼竿就突然被塞到了她的手里——然后。
“来,一花。”
“!?!?”
花见野一花、陷入混乱!
“握住鱼竿,我来教你钓鱼。”
“诶、诶诶诶!?为什么!?诶!?”
“因为光让一花在旁边看着的话会很无聊,对一花不好……而且。”
少女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声量也变小了些许:
“……我想试试看,跟一花贴近距离的话,还能不能继续保持平稳的心境。”
手腕,被抓住了。
少女们的身体紧贴着彼此,黑发少女将下巴靠在一花的肩上,让一花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她的呼吸、甚至是她的心跳——这、这这这……这对一花的刺激也太大了吧!?
“那么,要开始了哦——首先是抛竿。”
“啊,是、是!”
咻——鱼线,落入了溪水中。
——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虽然听不懂,但一花好像感觉到一股暖意通过林铃铃的双手传到了她的手中,再顺势传入鱼竿……就算不是很懂当中的原理,一花也能理解这是某种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然后,鱼就上“钩”了。
比想象中还要快个不少,鱼竿上传来的重量让一花吓了一跳,连忙试着抬竿——然而,水中的鱼影比想象中还要巨大而沉重个不少,水花激烈地飞溅,一花居然一时半会儿没法将鱼钓上来!
“一花,别慌——跟我一起用力。”
“是、是!”
“哇啊!?”
——突然从旁边的灌木丛中钻出来的白狐,给一花和林铃铃都吓了一跳。
【气】的流动瞬间变得紊乱,将鱼线直接震断;水中鱼影咬住断掉了鱼线,顺着河流游向了下游,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中——而作为罪魁祸首的白狐女孩,则是徒手捏着两只甲虫,一脸坏笑地凑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嗯哼哼,是被咱吓到了么?”
名为狐子的狐娘抖了抖耳朵,也不管头发和衣服上还沾着树叶、更不管被她打破的暧昧气氛,一脸雀跃地说道:
“呐呐!搭档、一花!陪咱玩【斗虫】吧!”
“诶、诶……”
一花面露难色,虽然也不是不想陪狐子大人玩,但难得的独处时间被打断什么的……
“可以。”
……嗯?
狐子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还大大方方地将自己抓到的第二只甲虫递给了方士:
“喏,这个给汝!就用它来跟咱的【最强无敌天才甲虫王者·天羽羽斩大人】决一胜负吧!”
好土的名字,难道是被那位博士小姐影响了么——花见野一花,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道。
“好土的名字,你是被博士那家伙教坏了么?”
——林铃铃,忍不住直接开口吐槽道。
“哪里土了!?这名字很帅的好不好!?”
刚刚两位少女坐着的石头,成为了甲虫比试的舞台;狐子将她的“天羽羽斩”放在了石头上,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口:
“来吧!搭档哟!今日便是决定谁才是真正的甲斗王者之时!”
甲斗王者又是个什么东西——花见野一花,又一次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道。
“那是啥啊。”
林铃铃一边吐槽,一边看了看被狐子塞过来的甲虫——相比起“天羽羽斩”那看着就很潇洒的犄角与闪闪发光的外壳,这只小小的甲虫就没有那么霸气、甚至显得有些弱小而无助。
“……那么,速战速决吧。”
小小的甲虫,被放在了“天羽羽斩”的面前——体型的差距,让它瑟瑟发抖。
——为什么前辈也给甲虫取了名字!?
旁观的一花眨了眨眼睛,思考了一下,最终决定继续戴好自己的滤镜:对凡事都认真看待的前辈也很可爱,嗯!
“这一场,你是不会输的。”
“嚯嚯,很自信嘛搭档——”
“急急如律令。”
“——诶。”
“雷公助我!”
“诶!?”
——轰隆!
乌云密布,天雷滚滚——刚刚还是大晴天的天空,突然被浑浊的阴霾覆盖;紫色的不详电光在云间翻腾,然后……
“去吧!”
轰隆——!!
雷光一闪,打在了被赐名“轩辕剑”的小甲虫身上、激起了一片石砾——
“什、什么情况呐!?”
狐子用手臂护住脸,被雷光闪得睁不开眼睛。待到她的视力恢复之时,映入眼帘的已不是刚刚那只小甲虫……
【“呀——!”】
……而是,一只身上布满了紫色雷纹、甲翼多了一层紫雷光翼、犄角缠绕着雷电的——!
“这是啥啊!?”
一脸平静的黑发少女,一脸震惊的白狐,以及——
“啊,前辈果然很厉害呢。”(棒读)
——已经彻底放弃吐槽的一花。
在场的三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被附了魔的“轩辕剑”如闪电般飞出、在转瞬之间就闪到了“天羽羽斩”的身后——
“所以说为什么甲虫会发出这种叫声呐!?”
——轰隆!
雷光一闪,紫雷炸在了“天羽羽斩”的身上,直接将它轰至外焦里嫩、再起不能!
“……胜、胜者!林铃铃前辈!”
一花举起手,自告奋勇地担当了裁判一职;狐子气急败坏,一边跺脚一边喊道:
“等一下!这样不公平!不公平呐!”
“我可是全力以赴的哦,笨蛋狐子。”
“汝这也太全力以赴了吧!?不公平!重赛!重赛!”
“式神之间的战斗本来就可以用这种使役强化术法……算了,既然你不喜欢这样的话。”
林铃铃,面无表情地掏出了另一种符篆:
“果然还是算了,咱认输。”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甲虫王者争霸赛,由林铃铃胜出。
………………
“……我说那个神明大人怎么垂头丧气的。”
听完一花的解说,风间三日月露出了微妙的表情,一边将串起来的烤鱼翻了个面、一边说道:
“你们还真喜欢做一些无聊的事情。”
“啊、啊哈哈,狐子大人玩得开心就好啦。”
“我看祂现在也没多开心,而且,被祂强行拉着到处跑、被迫帮忙捕捉甲虫的我可就更加不开心了。”
“呃,辛、辛苦你了,风间同学……”
“叫我三日月就好。”
三日月对一花的态度并不算差,不过……
“呀~呼~!米卡酱!我来帮忙了!”
“!?”
“等,笨蛋,别!”
划啦——!
来自双叶的添柴,让火势咻地一下窜高了不少——
“你丫还往树枝上倒了油!?”
“咦?这样不是会烤得快一点么?”
“会烤焦的啊,笨蛋!”
——眼疾手快地将烤鱼全部拿了起来的阴阳师,一如既往地开始跟自称“魔女”的笨蛋吵了起来。
“关系真好呢……”
一旁的一花发出了这样的感叹,马上就受到了三日月的反驳和双叶的赞成:
“谁跟这家伙关系好了!?”
“嗯嗯,我们是好朋友哦!”
“才不是啊!?”
比起被折磨的阴阳师小姐,一花现在更担心的,其实是自闭中的神明大人。
不远处,白发的狐娘正抱着膝盖坐在一棵树下,表情阴暗——无他,其实就是斗虫被爆杀之后有点不高兴而已。
而站在她对面的,就是让她不高兴的罪魁祸首、黑发的方士小姐。
——而这位黑发少女,看样子是没有半点想要道歉的意思。
“……汝这家伙真不会说话!”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咕……”
——不行,前辈在这方面是真的不行!
哪怕对林铃铃有着超厚的滤镜,一花这一次还是觉得她应该稍微哄一哄孩子气的神明大人比较合适——好,既然如此!
“……咳嗯。”
一花悄悄地靠近了一人一狐,找了一个狐子看不到、而林铃铃能看得很清楚的位置,无声地用唇语说道:
【哄哄她】
“……。”
黑发的少女看了眼一花,面无表情地思索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很好,她看懂了!
“狐子,一会儿我把我的那份烤鱼也给你吃吧。”
……虽然看懂了,但是哄人的方法好幼稚!?
“咱不喜欢吃鱼!”
……被哄的那边也好幼稚!?
“为什么?”
“咱不喜欢鱼,有骨头!”
……不喜欢吃鱼的理由也好幼稚!?虽然很可爱就是了!
“是么。”
诶?结束了?这就不哄了?
一花眨了眨眼睛,刚打算思考一下自己能不能打打圆场,就看到林铃铃强硬地拉着白狐站了起来。
“等……汝、汝干嘛!?”
“跟我来。”
黑发的方士,带着狐子径直走向了阴阳师:
“阴阳师。”
“所以说你这中二——啊?怎么,找我有事?”
“鱼给我。”
不给风间三日月反应的时间,林铃铃就一把夺过了她手上烤鱼,然后又走向正在准备其他食材的博士。
“嗯?铃铃亲,怎么了嘛?”
“哎?”
咻——林铃铃电光石火地夺走了博士手上的菜刀,然后……
……咻!
烤鱼串们,被少女高高抛向了空中,旋转飞升。
“!?”
众人的视线纷纷被飞在空中的烤鱼们吸引,与此同时,那朴实无华的菜刀也以一种帅气但又原理不明的方式在少女手中转了起来,再被她牢牢握住:
“世间万物皆有其定律所在,正如庖丁解牛那样,只要抓住了定律,自然就能做到任何事情。”
“飞升”的烤鱼们已经失去了向上的势能,开始旋转着坠落;然而,地上的少女早已恭候多时:
“牛是动物,鱼也是动物;庖丁能解牛,我自然也能解鱼。”
“Well,虽然鱼确实也是动物……但这两类动物的所属纲目是完全不一样的哦铃铃亲!?”
博士的吐槽,还是太迟了。
“无妨。”
飞鱼落下,刀光一闪。
“【云里雾里剑法·改】——”
心境平和的少女,以一种近乎“俺寻思这能行”的语气说道:
咻。
被刀光掠过的瞬间,坠落的烤鱼突然停滞在了半空中——然后,复数的刀光在一瞬间爆发,如同要将空间本身也要切割开来一样,以惊人的气势斩在了烤鱼上。
“Position Zero。”
咔嚓——少女模仿着闲着没事干的时候陪狐子看的动画片桥段,将菜刀插在了旁边的砧板上,用手摸了摸刘海:
另一只手托起了一块盘子,随便转了一圈,就将被剔除鱼骨和鱼头、切成一块一块的鱼肉全部接住,甚至还完成了扇形的摆盘,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而完好无损的鱼骨和不怎么好吃的鱼头,则是连在一起、被另一个盘子接住,一条条地垂直立在盘子上,用那鱼头的死鱼眼仰望着天空。
全场沉默。
一秒过去,两秒过去——正当尴尬的沉默开始蔓延之时,一阵掌声突然响起。
“不愧是前辈,好厉害!”
啪啪啪啪——林铃铃全肯定bot一号机、花见野一花同学,鼓起了掌。
“师匠强无敌!师匠强无敌呀!”
啪啪啪啪——林铃铃全肯定bot二号机、小鸟游双叶同学,也鼓起了掌。
“Wonderful!不愧是铃铃亲,轻易地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情呀!”
啪啪啪啪——林铃铃全肯定bot三号机、博士也跟着一起鼓起了掌。
“狐子。”
尽管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但眉眼间隐约流露着一股炫耀意味的少女,朝着白狐挑了挑眉:
“……哼!”
神明大人双手抱臂,别过了脑袋:
“别以为这样就……就……唔……”
“……姆姆姆……”
“……啧!真、真拿汝没办法呢!原谅汝了!”
——就这样,神明大人被成功哄好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哪里可喜可贺了!?”
在一片掌声中,仅剩的常识人发出了灵魂质问:
“为什么都没有人吐槽一下刚刚那一幕的啊!?”
——风间三日月,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