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虎最近的势头很猛嘛,她真打算一次性清理掉所有涉事人员?”
“不然呢?该不会是她沉睡太久,让你忘记她什么脾气了?老虎饿了那么久,醒来就有递到嘴边的带血生肉,她怎么可能不吃个一干二净。她可是最恨这种用无辜者为自己牟利的畜生,哪怕和她没关系都要主动掺和进去杀上一波,更何况这次的受害者得到了她的承认,是她的‘同伴’,不搅出一波腥风血雨,我都得怀疑她是不是把爪牙给睡钝了。”
“哼,她那边杀得人头滚滚,你这里可别忘了同步跟进。否则就算我们能把相关案件全都拿过来,坟场里孤零零的一只老虎也还是太显眼了,她早晚会被猎人盯上,再尖锐的爪牙也敌不过一把猎枪,猛虎还是得藏于林中才最是危险。”
“呵,你有种在她五步之内说这种话。”
“若是以前,我会回答你‘有什么不敢的?’,但现在嘛……我可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她成功觉醒枷锁,我也是她的猎物了。”
极为难得的,总司令在与对方的交谈中占据了上风,这让初老男人像是在闷热天气里痛饮一杯冰啤酒那样浑身舒爽,替风帘香收拾手尾也更有动力了一些。
他正一边处理公务一边和友人——或者更确切的描述,同伙,他觉得自己和对方算不上朋友,他们性格不搭,顶多只是旧识——聊天,既是作为工作中的调剂,也是交换意见与情报,探讨如何才能把最近这系列事情处理得完美漂亮,别让好不容易苏醒的利剑才刚刚饮血就折戟沉沙。
客观来说,风帘香的恣意妄为的确给他带来了相当巨大的压力,毕竟MBCC是FAC的下属机构,而局长近日东奔西跑,抛头露面,吸引到诸多目光,这些视线的主人又不可能都是蠢货。
局长的确依靠着个人实力把她自己和MBCC都摘得非常干净,但无论行事如何完美,她的目的都只有那一个,她的目标又实在太多,再精妙的诡计重复到两位数之后,观众也会开始心生疑窦,更遑论聪明人。
那些“聪明人”们暂且没有怀疑局长的真实身份和自导自演,只是因为他们习惯了自己的游戏规则,目光与思维也带着斤斤计较的铜臭。
“不管过程如何复杂,表面角色怎样,谁能得利,谁是推手”,这是官场聪明人们惯用的思维模式,而在这场接连不断的血腥屠杀中,MBCC除去名声外并没有给自己争取到什么利益,所以自认为是棋手的聪明人们也没能察觉真凶,只是感慨这新官上任,火烧得也太旺了些。
至于局长本人也早就想好了借口:既然嫌犯们都是在同一道利益链条上,这场肮脏的暗中交易又在许多年便彻底完成,那么涉案人员首次接触狂厄的时间肯定也所差无几,在这么多年的潜伏后统一爆发出来太过正常。加之最近勤恳敬业的MBCC战士们不断追查扫荡,他们察觉事迹败露东窗事发,这种恐惧和焦虑进一步促进狂厄污染,导致他们崩坏为死役,这很合理。
虽然他们直到被MBCC找上门时才知道自己居然“在家中藏匿了狂厄武器、参与狂厄交易”,但沦为死役的他们是没办法为自己辩解的,只能饮恨在风帘香不讲道理的栽赃和温蒂的链锯下。
局长自己都觉得“扫除狂厄污染”这个借口实在是太好用了,只有她明白具体功能的枷锁也是绝佳的辅助,和MBCC反狂厄部门这个职能两相结合,其效果可谓是“无法无天”,这就是垄断解释权的强度。
又因为局长每次出动都是照着枪眼画圈,除去“正中靶心”外再无第二种可能,这便导致旁人根本无法对她的“狂厄预感”证伪,风帘香甚至还给自己留了后路,极为坦诚地告知所有人“枷锁无法探知禁闭者身上的狂厄”,并趁机把她那套“惰性狂厄”理论联合医疗部发表了论文。
论文本身以最公正客观的角度描述了狂厄在禁闭者身上的表现,破除了“禁闭者会散播狂厄”这种谬论,在医学界果不其然地掀起了轩然大波,引爆诸多讨论,但局长和官员们沟通时却并非是这副口吻。
在与希望她能尽快找出全部狂厄贩子,以免对自己造成污染的大人物们交流的过程中,局长的核心思想是抨击禁闭者“狡猾且危险,能够逃脱枷锁的索敌”,将自己的立场和厌恶狂厄与禁闭者的他们放到一边,并无奈地坦言这是自己力有未逮,对众人致以歉意。
由于她身旁就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MBCC战士,官员们大都十分善解人意地对她表示理解,甚至会反过来加以慰问。
而局长之所以专门提到禁闭者,则是因为“禁闭者也会崩坏为死役”。所以只要目标最后以死役姿态出现在大众视野中,风帘香先前的表现就怎么都能说得通。
早有准备是因为枷锁嗅到了狂厄,未能及时察觉是因为对方乃是狡猾的禁闭者,导致被害范围扩大,发生这种事情,MBCC也不想的,局长向大家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风帘香靠这招干掉了不少和目标有着密切利益往来,但不在复仇名单上的腐败官员,她十分满意自己这一石二鸟的妙计。
这场针对狄斯高官与富商的“狂厄爆发”在短短数天时间里就让大人物们感到了危机,有些人甚至会主动向FAC举报自己所知的与狂厄有染的官员。之所以是向FAC举报,是因为局长无论何时都自称FAC的下属机构,会配合FAC行动,对MBCC自己的号码只字不提。
反正目前所有的“狂厄爆发”都是局长自己干的,那些举报通讯根本无关紧要,如果真能从里面捞出什么功劳那就让给FAC了,她心疼自己的下属,才不想让他们在数不尽的无用信息里大海捞针。毕竟她能想到“狂厄污染”这万能理由还这么屡试不爽,其他人难道就不会借刀杀人吗?
这导致FAC接线员的工作量在这几天时间里呈几何倍数增长,让总司令又气恼又好笑,专门拨了个通讯怒骂局长,直言“你心疼你的兵,难道我就不心疼我的兵吗?”,却还是被局长用“能者多劳,MBCC是个小部门,没有FAC那样的体量,我们分工合作。”给堵了回来,最终也没将这些活计抛还到MBCC头上。
而尽管举报中混杂着许多误会、大量恶意举报和多到溢出的勾心斗角,但只要能把水搅浑,隐藏起风帘香这条佯装海豚的虎鲸,这对总司令来说就是值得的。
况且这些举报对MBCC这专司狂厄的部门没用,对FAC却相当有用,足以成为他们出动的理由!
狄斯官场里完全清白的官员并非没有,可其稀有度就像是位于灭绝边缘的保护动物一样,刚觉得已经死得干干净净,就突兀地又冒出来几个。才认为这类生物终于有救了,就发现那几个要么是伪装造假,要么是他人误判。
也就是说,基本可以视作没有一个官员是干净的。哪怕是真想为居民谋福祉的有志之士他们也至少得披上一层灰色伪装,接受些人情来往,否则事情不可能做成,还会像FAC现任总司令这样举步维艰,连职位本身应有的权利都被分割蚕食许多。
所以只要有借口出动,FAC一抓一个准,业务范围比MBCC还要更广。
总司令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早就看许多狗杂种不顺眼了,还能借此给局长的所作所为打掩护。
当事件发酵到第七天时,前脚刚举报完政敌的官员后脚就被FAC找上了门,FAC们进到屋子里转一圈,回头就把目标押送给等在门口的特务们,将“高效”二字发挥得淋漓尽致。至于究竟是谁举报、是否真的存在举报,其实已经并不重要了。
初老男人发现风帘香这套先开枪后画靶的法子是真的太过好用,他坐上总司令的位子这么多年,可能是首次感到如此爽快,也因此对没有监管的权力究竟能膨胀到什么地步首次有了认知,并感到警惕与恐惧,再三嘱咐自己一定要克制审慎,不要被权力冲昏头脑。
虽说他这次能够“没有监管”,只是因为负责监管权力的那个部门和他同流合污……同舟共济了而已。如果不是第九机关也认同狄斯城需要割除腐肉、放掉脓血,无论是MBCC还是FAC都不可能掀起这样的狂潮。
“棋手”们认为局长并非这场混乱推手最重要的原因是,总司令早就做好了大量职位空缺的准备,在判罪证明下达的第一时间就在空缺职位上火速安排自己人,把倾向于自己的官员纷纷加以提拔,手甚至伸到了FAC以外的部门里。
归根结底,“倾向于总司令”的实际含义就是仍有道德、良知与善心,这些被长年打压在中下层、有势力人为掐断他们上升渠道的官员们并非“倾向”于总司令,而是对总司令个人理念和所作所为的认同,这是由理念而非利益所维持的派系。
如果有朝一日总司令或他们中的某人被权力所腐化,他们也将成为彼此憎恨的仇敌。
尽管特务机关的协助就等同于上庭的默许,可使用暴力手段强行清除政敌扩张势力,这对于平静多年、许久不见血的狄斯官场来说也还是太过野蛮了。总司令势力的过度膨胀让上庭下达了“到此为止”的命令,上庭在乎的是任务是否完成,工具是否合用,在此过程中的牺牲与损耗都无所谓,只要那是必要的,上庭就不会在乎牺牲了什么,牺牲了多少。
可若是让某人一家独大,使得工具生出些不属于工具的心思,这反而有悖上庭的需求,不利于上庭的统治,是需要避免、阻止、杜绝的事情。他们始终都在这么做,只是没想到才略微放开些口子,总司令的速度居然就能这么快,效率居然就能这么高,简直像是长久积怨陡然引爆,导致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或许也可以把“像”字拿掉。
于是在上庭的授意下,第九机关从漩涡中撤离,于狄斯城邦显贵圈子里被称作“血腥十日”的残酷派系辗轧以三名议员遭到第九机关审查为终曲,彻底落幕。
“议会”乃是代替上庭管理狄斯城俗务的机构,“议员”再想往上晋升就只有成为上庭人,可上庭挑选成员的方法至今仍旧不明,所以通常而言,只要成为议员,就意味着抵达了狄斯城身份的顶点。
一位议员被带走审查,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即便要从议员口中得知什么消息也只能是申请“配合”,不会以“审查”这种具备一定贬义的口吻,甚至还公之于众。
若是被FAC这样尾大不掉的部门带走就罢了,负责审查他们的却是第九机关,上庭的百变触须。但凡稍微有些政治嗅觉的人都能明白,这三名议员的政治生涯甚至生命本身,都要就此结束了。
官员们为抢夺议员之位和他们的政治遗产打得头破血流,三位议员本人已经无人问津。而在其中一位议员的收押室内,却陡然响起了粗砺沙哑的问候。
“唐先生,周遭的信号与窃听器都已经被我屏蔽了,我来带您逃离第九机关。”
那声音把正焦虑踱步的老男人吓了一跳,他猛地回过头去,却只能看到阴影中亮起一双猩红目镜,不由得狐疑地质问道:
“你是谁?我没有你这样的下属。如果是想要套话的话,就回去告诉那母蜘蛛,她是痴心妄想!”
“您忘了吗?我们曾合作过的。”
那笼罩在斗篷之中,看不清具体细节的黑甲战士语气莫名愉悦,像是握持着餐刀的食客正在打量盘中珍馐,令人不快。
“我是帕尔马的士兵。”
斗篷下有浓厚的狂厄气息一闪而逝,让老男人当场退后两步拉开距离,脸上的警惕却缓和少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