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
对于古莱尔来说,“弄妆”和“娥眉”都是不存在的,只有“懒起”是一种客观的实在。
嗯,客观实在。
呸!
从床上半坐起来的古莱尔连忙晃了晃脑袋,驱散掉了脑海中昨晚翻看拜伦编写的理论教材的记忆,接着从床上跳了下来。
女孩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睡衣,给自己披上外套走出门去,来到屋旁的大水缸前,捧起一把刺骨的冰水就泼到了脸上。
感受着冰凉的水珠从脸颊上跳跃着滚下,古莱尔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种感觉真是……要感冒的感觉。
“啊嚏!”
这个想法刚从古莱尔心底冒出来,她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算了算了,要是真感冒了都怪拜伦,谁叫他昨天晚上把自己折腾到那么晚,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清醒一下了……呃,等等,这句话似乎有些歧义……
古莱尔用手轻轻拍了拍脸颊,接着走回屋内,查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日程表:上午8:30~9:00有一场政治局碰头会议,9:30~10:00有一场教育工作部内部会议,下午2:00~4:00有一场革命理论读书会,4:00~7:00是预定的对针对全体农民的公开政治宣讲,再晚则是日常的军队战士教育时间。
这种从拜伦那扩散开来的时间规划方式确实有点用,至少条目安排得很清楚,让人知道什么时间该干什么事,就是…………
现在他妈几点了?
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古莱尔心感不妙,立刻跑出门去看了一眼空地上屹立的日晷。
呃,这个读数是……八点二十……九。
………
——————
当古莱尔气喘吁吁地冲进会议室时,房间角落挂钟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四十五分。
“呃,古莱尔同志……”拜伦讪讪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早上不好,糟透了。”古莱尔没好气地拖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接着又如梦初醒地站起来,弯腰鞠了一躬。“抱歉,我来迟了。”
“没关系。”秋金开口道:“时间还有,我们恰好讨论到了该你发言的环节。”
“教育方案?”
“准确的说,面向从事农业的普通社员的教育方案。”秋金回答道:“拜伦同志提到上次政治调查效果不好的主要原因就是这里面文盲太多了,只有先给他们普及文化素养,才能谈政治上的参与。”
“是这个道理不错。”古莱尔拢了拢额角上凌乱的发丝。“不过秋金同志,我想先问的是,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消灭文盲。”拜伦插嘴道:“至少让他们都识字。”
“做不到。”古莱尔摇了摇头。“不是理论上做不到,问题是就和政治参与一样,他们有什么需求去学认字呢?”
“这……”拜伦沉默了下来。
“看书不行吗?”秋金问道:“拿业余时间看书。”
“你是说让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农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还要熬夜挑灯看书?”古莱尔扶了扶额。“这种人不能说没有……但根本不是大多数。”
“你是想说学习的动力问题吗……”拜伦沉吟道:“或许可以采用激励方式?比如在人民自卫军部队做的那样,给予一定的物质奖励……”
“可以,但是不值得。”古莱尔再次摇头。“这还是要问我们自己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想让他们识字?”
“不是说为了政治参与吗?”秋金敲了敲桌子。“为了民主。”
“我必须解释的一点是,文化素质是政治意识的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尤其是对于我们采取物质引诱或强制命令的手段进行文化教育的人来说,他们就是掌握了一定的文化素养,而在日常生活中用不到这些文化知识,那也不会用这些知识去进行政治参与——总不能民主投票也发蛋糕吧?”
“我觉得公社做不到人人发蛋糕……”伊迪尴尬地插了句嘴。“仓库里的粮食经不起这么折腾,而且我们没有糖了……”
“正确的。”古莱尔点了点头。“而且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合格教师——哪怕只教最简单的识字。”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秋金抽了抽嘴角。“不行?农民不配接受教育?”
“不行就是不行,和‘不配’是两回事。”古莱尔摊了摊手。“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做不到全面扫盲——但这不代表我们不可以重点扫盲,并且有目的地做这件事情。”
“怎么说?”
“人民党现在很缺党员,不是吗?”古莱尔耸了耸肩。“我们可以把那些有上进意愿的青年农民以及……孩子都挑出来进行教育,他们接受能力也远强于上了年纪的,教育成本要低不少。不过这个方案,除了物质激励,我们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地位。”拜伦叹了一口气。“阶级跃升。”
古莱尔歪着脑袋看了看拜伦,不置可否地眨了眨眼睛。
“脱离农业工作的机会。”
她缓缓说道。
“这些人接受了教育后拥有了一定的文化素养和政治觉悟,原本简单的农业工作岗位就不适合他们了。他们会有新的身份,新的更高收入的工作,比如行政干部或技术工人……”古莱尔停顿了一下。“当然,也能对公社做出更大的贡献,也有能力参与政治。”
“那我们这成什么了?精英政治?”秋金喃喃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古莱尔点了点头。
“那剩下的,‘没有学习能力的农民’呢?”
“灌输,服从。”古莱尔低头看了一眼提前写好的方案。“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三句话就够了——人民党好,人民党给你们好生活,要支持人民党。”
“……”
一旁的拜伦再次叹了一口气。
“我们要明白的是……”古莱尔缓缓说道:“政治上的不平等首先来源于经济上的不平等。理解这个有些痛苦,但我们得这么做。”
说罢,她抬头看了一眼拜伦。
“现在,我明白你和我讲的了——关于工人为什么比农民先进的原因。”
“我没想到你会以这样的方式明白。”拜伦苦笑了一下。“这样有些……残酷。”
“你们的意思是……”秋金此时终于反应了过来。“因为行政工作和工业生产需要更多更好的知识,能发挥更大的社会作用。所以这方面劳动者的培养成本天生就高于农业劳动者,也更‘聪明’和有‘觉悟’,理所应当地会有更高的政治地位……”
“不是理所应当,是‘自然而然’。”古莱尔叹了口气。“不过秋金你的理解基本是对的。”
“那就没有办法了吗?只能这样了?”秋金不甘心地问道:“这种不平等就要永远存在了?”
“办法当然有啊。”
拜伦和古莱尔对视了一眼。
“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