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回忆到这里的时候,佩图拉博不由得发出了愤懑的轻哼,让无数不安的视线静悄悄地云聚在了他的盔甲上,又迅速地散开。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他想着。
他的努力被忽视,他的功绩被淡忘,他的子嗣的英勇牺牲被一次又一次地不了了之:钢铁勇士一次性保护了四个星区,让数十个世界免受了异形的掳掠,这是何等伟大的功绩,难道那些影月苍狼和帝国之拳,能够拿出如此高效且具有重要性的战绩么?
是什么让他的子嗣前赴后继地冲向要塞?是什么让他损失了一个精锐的大营?是什么让他的军团如此惨胜?
他的计划,他的奉献,他的子嗣们的牺牲,难道不应该得到纪念与欢呼么?难道不值得一场凯旋式或者一块纪念碑么?
为什么没人看到,为什么没人在意,为什么就连帝皇,就连他的基因之父,也同样如此,也同样忽略了这些:如果帝皇真的在意,那他就应该直接在那些星区安排一场凯旋式,那他就应该直接送来一块纪念碑,而不是给出一道没有任何意义的选择题,让他应得的荣誉变成他主动讨要的贪婪。
佩图拉博不满着,在没有任何人看到的角落里,他英勇无畏地不满着,他的拳头紧握,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颇为沉重的做着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
……
算了。
终于,他重重的叹气。
所有的不满与愤怒,在那道金黄色的光影面前,都不知不觉地烟消云散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只不过是他尚未被发掘,现在不过是那场欺世盗名的家伙暂时逞威的一小段黑暗岁月而已。
才三十多年,他才回归这场伟大远征三十多年,他才刚刚在银河中倾泻自己的才能与干练,获得真正的胜利与荣誉。
未来的日子还长着,这场远征还要很久呢:五十年、一百年、甚至更久。
只要他继续努力,只要他继续发挥自己的才能,只要他继续勤勤恳恳地付出热情与信念,去承担起那些无人敢挑战的重担,去用他那高贵的付出精神来触动那些蒙昧的凡人:终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看到他的伟业,终于一天,这些血腥的战役会成为过往,终有一天,哪怕是最卑劣的小人,也会不得不赞叹与承认,佩图拉博才是帝皇的所有子嗣中,最伟大的一个。
这一切肯定会发生的。
因为它们理所当然,因为他会继续承担与攻克那些没有人敢去触碰的难关,直到他的奉献照耀到哪怕最阴暗的角落。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切的流血与牺牲,一切的伤亡与失去。
都是必要的。
睁开了眼睛,刚刚还为自己的子嗣而心痛的慈父,已然无情地看待着自己眼前的筹码。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是属于凯莉芬妮的脚步声。
凯莉芬妮轻声地感慨着。
“我还记得,当初在奥林匹亚的时候,你画了无数张图纸,其中的大部分甚至没人看得懂,当你第一次看到铁矿的时候,达美克斯以为你会规划出一套坚不可摧的全身铁甲,结果呢?你写写画画,搞出了什么榴弹炮?”
“但尽管如此,但尽管你画出了无数的图纸,而且你能够在任何时候把它们一模一样地临摹出来,你依旧不是多产的艺术家,你的精妙计算停留在纸面上,却没有让这个世界看到更多的成品。”
“因为我没有时间。”
佩图拉博闭着眼睛,他的声音是沉闷的。
“总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去办。”
“没有时间?”
凯莉芬妮轻声地笑着,她的笑声是如此张狂的讽刺,以至于让最勇敢的钢铁勇士都不由自主地缩在勒自己的铁甲里面。
“你确定你没有时间么?”
“你大可以在奥林匹亚,或者另一个具有文化和剧院的帝国世界上完成这次会面,而不是在这里搭建一座只会用到一次的殿堂:有这份修建一次性奇观的时间,你能完成多少图纸上的创意?”
“……”
钢铁之主咬着牙。
“你不懂!这不是你会明白的事情,它太复杂了!”
“我甚至懒得和你解释!”
凯莉芬妮笑了笑,她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陷入了一种处于礼节与轻微怜悯的沉默之中,但这沉默反而刺痛了佩图拉博的内心,他瞪圆了眼睛,专心致志地看向了自己的姐姐,直到凯莉芬妮轻声地发出了叹息。
当帝皇那不容置疑的声音,吐出了这些话语的时候,钢铁之主能够明显的感觉到,他的内心中的某一处,正在遭受着未曾想象过的攻击与震撼。
那是如此的强大、清晰、刻骨铭心:他现在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愤怒、一种震惊、一种茫然、一种恍然大悟、一种后知后觉、一种悲愤莫名、一种羞愧与阴暗……
无数个完全不同的思想在他听懂了帝皇话语的那一刻,齐齐地迸发了出来,由人类之主所亲自赐予的,胜过任何计算器械的强大脑容量让它们的并驾齐驱成为了真切的可能,那从未有过任何惊慌与混乱的思维海洋,在一瞬间就卷起了惊天动地的风暴,让有条不絮的水流成为了择人而噬的湍急。
钢铁之主眯起了眼睛,他仔细地注视着那架最大的风暴鸟,直到它缓缓地停在了自己面前。
……
……
他不知道。
他不清楚。
他无法得出答案,因为昔日的印象已经破碎,那些回忆的碎片无法支撑起任何一个能够再次说服他的论点。
他需要……再次佐证。
再次去看,去感受,去揣摩。
去用正确的方式,搭建起理性的高台。
第四军团的基因原体就这样眯起了眼睛,当他时刻了六千多个日夜,再一次看到摩根的时候,恍惚之间,他居然先感受到了一股有些冰冷的光芒,遮蔽了他的视野。
他的瞳孔,如同他此刻的内心一般,被遮蔽了。
他如此想着,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慌。
因为,只要钢铁之主眨了眨他的眼睛,那光芒就消失了,他就能清楚的看到,那金色的发丝,那青蓝色的瞳孔,那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他再一次的看到了。
他也将再一次的……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