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的光线终于被吞没最后一丝的时候,黑夜笼罩了这片城市,晴人所在的房间也同样陷入一片漆黑之中。晴人打着手电去了别的寝室里翻找了半天,最后总算是在某个人的抽屉里找到了几根似乎是用于停电而买下的蜡烛和打火机,解决了照明的问题。
“不告而拿视为偷……但现在属于非常时期,这位同学,就请原谅我的所作所为吧。”
点上蜡烛照明的房间有了令人感到安心的光芒,人类对黑暗有着天生的畏惧,而相对的来说,光的存在就是令人感到慰藉的。
在蜡烛的微微荧光之下,晴人看向一旁的柚花,女孩的身体上未曾化去的冰晶,反射着烛火的光芒,更像是水晶一样剔透。
晴人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尚且还剩一点电的手机,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手机信号还是处于‘圈外’的状态。
“果然,信号彻底中断了。”
晴人回忆起中午看到的那一幕,东京塔崩塌的瞬间。作为东京地区的地标建筑,东京塔也不可能是一座单一的,用来观光的铁塔,主要作用还是作为信号发射塔来使用。
“现在看来,这黑雨……或许还能够腐蚀建筑物?”
晴人冥思苦想,却无法参透其中的奥妙。虽然到目前为止分析出来的东西不算少了,但他毕竟还是缺少更加专业的角度,信息来源也只能靠猜测。但在眼下这种慌乱的情况下,能够冷静下来并思考出这么多情报,已经算是晴人心境强大了。
“也不知道小早川同学是否平安……”
站起身来,晴人走到窗前,借着人眼在黑暗中的适应力看向屋外。在连续升起几个小时的黑雨之后,黑雨的范围终于移动到了东京大学之外,这也意味着,‘雨云’范围的活动比起晴人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快一些。
“姑且把黑雨升起的范围称之为‘雨云’好了。”晴人就着烛光,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雨云’的字样,“那些鱼群会随着雨云升起黑雨的时候,一同出现在城市里,在黑雨的范围内捕食那些被冻结的人。”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雨云也会随之移动,通俗一点的比喻,大概就是吃鸡游戏里的‘毒圈移动’……”
为了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晴人故意地自说自话,把自己可以在心里思考的话语统统说出来,这样既可以给周围增加些响声,也能缓解自己内心的不安和焦躁。但就这么想着的时候,晴人却猛地顿住,似乎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如果跟吃鸡游戏一样的话,这雨云的范围,难不成还会扩大?!”
这是晴人自己的猜想,但是对于晴人来说却不无这种可能,尤其晴人还是个谨慎的性格,即使因为妹妹柚花的事情让他多了点决断的勇气,但对于晴人来说,需要斟酌的东西反而又因为特殊情况而变得更多了。
“如果雨云的范围会继续扩大的话……”晴人皱起眉头,“那么继续扩大下去,这个范围会不会将东京完全笼罩在其中?”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呜哇?!”
从门口像是鬼魅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小早川举着手电筒,突然说话的声音吓了晴人一跳,他转过身来,这才看到不知何时,已经返回了宿舍楼这边的小早川,还有跟在小早川身边的星野离子。
“小早川同学,这样吓人真的会吓出毛病来的……”晴人深吸一口气,用良好的修养和平静的性格稳住自己差点出口的脏话,“不过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小早川同学。还有这位是?”
晴人将目光放在了一边的星野离子身上,这位背着双肩包一脸审视地盯着他的女孩,晴人并不认识,在这个时候小早川带回来一个……应该说是幸存者的人,还是东大的学生,怎么都让他很感兴趣。
“星野离子,理学院一年级生。主修物理系。”星野离子对眼前的晴人似乎也是听说过名字,直接叫出了晴人的名字,对着他浅浅一鞠躬:“神尾晴人学长,你好,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所以招呼会显得正式一点哦。”
“星野离子啊……”晴人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然后就疑惑道:“是小早川同学告诉了你,我的名字吗?”
“并不是这样的。”星野离子摇头:“主要是,学长在理学院的知名度……能用知名度吗?就用知名度吧——姑且也算是全学院的怪人级别的学生了。”
晴人惊讶道:“是指我的学力吗?”
“是指学长的行为啦。”
和面对小早川的时候完全不同的态度,虽然也带有尊敬的味道,但显然是能够读出星野离子那有些冷淡的区别对待,晴人只当是对方与自己不熟而产生的隔阂感。
“入学的这两年时间里,课余时间天天泡在图书馆里这一点其实并不奇怪,但泡的是跟气象学完全无关的民俗学。而且地球与行星科学这个类别嘛……”
星野离子说的也是实话,即使是东京大学内部,专业和专业之间也是有所区别的,晴人主动进入的地球与行星科学专业,本质上其实是个还算高端的职业,对标的是宇宙相关的研究。按理来说,晴人如果真的有上进心的话,应该是同其他人一样,将目光放在宇宙科研相关的高等研究所上。
但晴人在进入这个专业以来,攻读的方向上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毕竟学长是个专修气象学和地球物理学,还兼修民俗学的怪人呢,大家其实私底下都在议论你哦?”
星野离子作为理学院备受瞩目的一年级新星,更是坚定了未来要走高能物理学科的志向的人才,对晴人这样显得‘吊儿郎当’的人很是不满。她举起手指,指向眼前的晴人:“身为好不容易考上东大,逆天改命的学子,你怎么一点上进心都没有呢?”
“东大只是我的工具,不是我的志向。”
晴人伸手拨开星野指着他的手指,直视她的眼睛:“也许其他人把考入东大作为他们毕生追求的目标,就连你也不例外。”
“那你呢?”星野不服气地问道。
“我只是需要东大的资源,只有这里是我能够接触到的,能够对普通人开放的,最全的资料库。”
晴人考上东大的目的,自始至终就是为了证明那场‘谎言’的真实,进入东大之后的专业选择也全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非冲着成为人上人而来的。
所以,其他人无法理解晴人的‘怪’,自然也就成为了其他人眼中的怪人。星野离子显然不是了解其中奥秘之人,自然也无法像是一旁的小早川一样,露出‘不愧是神尾同学’的表情来。
“你、你这人的脑回路是不是哪里有什么问题啊……”
星野无法理解,但晴人也不需要其他人的理解,他从来要做的只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张着嘴愣了半晌的星野转头看向一旁的小早川:“凛子学姐,这就是您要带机器回来的原因吗?”
“机器?”晴人扭头看向她:“你带了什么?”
“手持式生命探测仪,这就是我说过的,用来论证我的猜测的仪器。”小早川开始解下身上的背包,在手电筒灯光的照射下,晴人这才注意到,小早川和星野的背上都分别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鼓鼓囊囊的,显然是装满了东西。
“为了你的‘安心’,就是我把这台机器带到这里来的原因了。”小早川对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道:“你去门卫室旁边的仓库里,把那台柴油发电机拖上来。”
“啊?”晴人眨眨眼,但很快反应过来小早川要干什么,“好,我这就去。”
晴人拿着手电筒朝楼下去了,只不过因为停电的关系,电梯是没办法用了,待会晴人还得自己拎着一台不大不小的发电机爬三楼上来。趁着晴人下去搬发电机的时间里,小早川从包里拿出了所需要的仪器,并将顺带拿回来的笔记本电脑同样排在桌子上,做好接下来的分析准备。
“这就是凛子前辈所说的‘冻结状态’啊……”
星野从刚才起就注意到了房间里的冰雕,也是因为礼貌的缘故没有直接提出来,但现在她也是耐不住好奇的心,开始打量起眼前这活生生的样本。
被黑雨冻结的人几乎都停在了那一瞬间的时间里,连自己被冻结或许都不清楚,留下的自然也是无比自然的动作。神尾柚花保持着背手的动作,身体微微地前倾,左边的膝盖微微抬起,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连全身被牵动的肌肉、随着动作摆动的衣服褶皱都停留在了那一刻。
“从外貌上来看,确实像极了那些冷冻睡眠的人呢。”星野自然也是知道冷冻睡眠的概念,她好奇地伸出手来,触碰了一下永不融化的冰霜:“好冰?!不会融化吗?物理学不存在了?”
“也许只是人类尚未了解清楚的原理……呼。”
晴人去而复返,将一台柴油发电机提到了门口,因为升起的光幕,或许还有黑雨的缘故,东京这个经济中心难得有全市断电停摆的一天。放在往常,这样的情况出现一秒钟都得千万上下,现在直接按小时来停电,更说不定还得持续好几天。要是那些财阀现在还活着的话,怕不是得当场中风抽过去?
“你回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在晴人去取柴油发电机的时候,小早川这边已经和星野一同架设好了笔记本电脑和扫描仪。小早川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扫描仪,将开关拨下,对准了眼前被冰冻的神尾柚花。
“按照我的推断,陷入冰冻状态的人并不是完全死去,只是陷入了‘完全冷冻睡眠’的状态。”
在小早川重复自己的猜测结论的时候,笔记本电脑上的分析软件也开始了运作,将扫描仪得到的数据化作可视的波形图和数表。虽然光幕的升起让东京内全部的地区都失去了电力,但带有蓄电池的设备姑且还是能够在电池消耗完之前继续工作——否则数据分析可就无从谈起了。
除了用光本来就有的电池之外,还有像是柴油发电机这样的发电设备也能够为设备提供动力,被光幕切断的只是外界对光幕内的能量运送罢了,如果是光幕内的幸存者们自己想办法发的电,那还是能够继续使用的。
“果然,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将扫描结果完全输入到电脑中之后,小早川看着满屏的数据,稍微地陷入了沉思的状态:“或许是我并未完全理解‘完全冷冻睡眠’的状态?”
晴人凑上前去:“小早川同学,看出什么来了?”
“按照扫描仪传回的数据,我们就是在扫描一块石头。”小早川一推椅子,朝外咕噜咕噜地转了一圈,从转椅上站起身来:“没有心跳,没有呼吸——连最微弱的都没有。现代的冷冻睡眠即使是来自漂亮国的最先进技术,都需要定期为沉睡者补充营养液,毕竟能量不可能完全被固定在体内。”
“即使陷入冷冻睡眠的状态,依旧会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失体内的能量。”小早川拿起一旁的本子,无视了上面晴人曾经写写画画的痕迹,翻到全新的一面,借着烛光计算了一下:“但……我从柚花小姐的身上扫描不到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你是说……”晴人瞪大了眼睛,目光中流露出不愿意相信的神情。
“别急,我的意思是说,这说不定就是‘完全冷冻睡眠’的表现。”
小早川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想:“完全没有任何能量的消耗,就像是‘时间’在她的身上完全暂停了一样。”
星野从屏幕上的数据里抬起脑袋,她的眼睛明显地闪闪发光:“按照热力学的定律来说,宇宙无时无刻不在导向混乱,这就是‘熵增’。而现在,在这位女孩的身上发生的一切完全违反了这条定律!甚至连能量守恒都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