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海琳娜斟酌着如何将人们的情绪稳定下来时,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前方。
教徒布雷斯鬼魅般地从空气中渐渐显出身形。
偏移色彩,以达成隐形的术法。
海琳娜倒是对此确实有所耳闻,诸多祷告里,也的确有过类似的能力。
可是,他来这里干什么?为何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
海琳娜本能地感到一丝警惕。
对于失魂落魄的人们,教徒垂下眼帘,一副同情并伤感的模样,展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人们只是呆呆地看了看他的出现,没有人想他求助,也没有人对着他痛哭。
教徒怜悯地看了看人们,略微俯首,从人群间穿过,径直向着海琳娜走来。
海琳娜遂即皱紧了眉毛。
可是,来到海琳娜身前不远处的教徒,却突然收起了悲哀的表情,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迥异的变化让本就警惕的海琳娜当即变了脸色,她刚想开口,可教徒却取出了一块略大一圈的金色令牌,紧接着,将其折断。
霎时间,在海琳娜惊恐的目光中,人们身上的盔甲发出清脆的破裂声,一道道裂隙迅速地爬满盔甲各处,从裂缝中露出炫目的光芒。
他们注意到这幅场景,却只能痴痴的看着盔甲逐步裂开,剧烈的光能于其中汇聚。
然后,在海琳娜的注视下,再一次发生的连环爆炸,为这些饱受摧残的可怜人带去了生命的最后一幕。
只不过,这一次杀害无辜贫民的力量,变成了圣光。
海琳娜呆滞地看着笑容越发璀璨的教徒。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教徒反倒是一脸轻松的样子。
他洋洋洒洒地说:
“赛苏匪帮果然名不虚传,真够残暴的。把原住民抢了个一干二净不说,居然连一个活口都不想留下。”
海琳娜怔怔地看着教徒,满脸动摇地问道:
“你……用圣光杀了平民?”
“哦?”
教徒有些疑惑于海琳娜的问法,不过他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啧啧啧,圣女小姐居然还真把经书上说的话当成真的了啊?实在是……天真又可爱。”
他自顾自地走到一边,边走边缓缓地向着海琳娜说道:
“‘圣光是真神的恩赐,不会伤害无辜的人类同胞,凡有罪者,都会被位于光源之地我神识破,并从圣光认同性上剥夺其人类的身份,自此才会变成各类祷告伤害的对象’,经书上,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哼,实在是有趣。也许是圣光不会轻易伤害那些不被使用者划归为敌人的特性,才会让世人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教徒笑了笑,一脸慈祥地向着海琳娜说道:
“你……就是这么想的吧。”
海琳娜没有回应,她只是默默地听着教徒的自行讲解。
“唉,学艺不精呀,海琳娜圣女。连圣光的基本特性都不能弄明白,怪不得才会在赛苏这里徒劳无功地待上这么久,连一点基础的小产业都没办起来,让我一分钱都带不走。”
教徒摇摇头,走到海琳娜的侧身位,无奈地叹息着:
“害得我这一趟连点额外收获都没有,属实罪大恶极。”
海琳娜面色不变,但是执法杖的右手,却已经在暗中发力,死死握紧杖柄。
教徒的话,激发了她仍旧有些纷乱的思维。
在她面前被圣光之力杀害的幸存者们,以及在雪山雪原上遇见的善良恶魔。
这些完全违背经书内容的事实的确在她的眼前上演过。
既然圣光允许教徒击杀无辜的民众,那么杀死伤害人们的始作俑者,恐怕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教徒正想继续说下去,可是,海琳娜却猛地暴起,奋尽全力,以法杖尖锐的末端狠狠向着教徒的心脏部位刺去。
“好!”
教徒一脸得逞地大叫一声。
这迅猛地一击却被教徒灵巧地躲开,仿佛早就准备好应对这一次攻击。
没等海琳娜继续发起追击,教徒立马取出一张厚实的纸,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对圣女海琳娜的剥夺书”。
海琳娜的动作停住了,并非她主动止住了动作,而是一份奇异的力量从她的身体内侧牢牢抓住了她,令她动弹不得。
她不禁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看向教徒手中抓住的纸张。
剥夺书。
对所有圣职者来说,这个词,可比死刑还要震慑人心。
将圣光对圣职者的赠礼与对人类种的眷顾一同剥离。
如果将一个人的人权剥离,那么他会变成最下等的奴隶,如果将圣光的眷顾从人类身上剥离,那么他便不再被视作人类。
毫不夸张的说,奴隶再怎么说也要享受一丝人的待遇,但被剥离圣光眷顾的人类,是可以合法地用圈养、宰杀等对待动物的方法任意处置。
但是,剥夺书也不是可以随便使用的。
教皇可以下达剥夺书,但剥夺书必须用在背弃人类准则的人类身上。
是否背弃人类的准则,将会由光源神的力量——圣光进行判断。
经书与教义里,是这么写的。
海琳娜看到了自己颤抖的双手,她对教徒发起攻击后,剥夺书上字体的颜色正逐渐从黑色变成血红。
海琳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教徒却收起了方才轻蔑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道:
“真是年轻啊,我不过只是随口说说,你还真把‘圣光仅是一种普通能量’的说法当真了?还是说你的确按捺不住你的怒火呢?哈,要是这样,那更能说明你修心一事并未做好。
“不过嘛,一切都结束了。既然已经在剥夺书的面前露出证据,那么你也该伏法了。”
海琳娜的呼吸猛地一窒。
教徒刚才的举动与发言……都是故意的?是故意引导她才说的假话?
那为什么教徒可以引爆那些由圣光之力幻化来的武装?为什么他可以让圣光去伤害无辜的民众?!
或许是看出了海琳娜的惊疑,教徒一边为剥夺书写上最后的判决信息,一边平静地解释说:
“我也不算说谎,圣光终究不是无所不能无孔不入的,不会伤害人类,本就是一个谣言,实际上,只要施术者认定为敌人后,圣光便会对认定的敌人进行攻击。
“不过,经书上的确也是对的,圣光的确是深入人类这一物种本源的力量,只是……神已不再,不会有一只天上的眼睛可以看着每个人的罪行,圣光如今也只是平凡的力量而已。
“所以,我还挺佩服你这样纯粹的信仰者还能爬到圣女这一等级的人。我本来以为你会在人群逼迫你之后选择离开,没想到居然还真的跑到匪徒那边劝告。”
教徒面色不改,但话音一转:
“只可惜,你也只会劝说了。教会的命令一丝不苟地执行,甚至都没怀疑过命令本身有无问题,圣光的属性也没有细细品究,居然觉得圣光和经文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说到底,是你自己过于遵循命令与教义,眼睁睁地看着一切机会全部溜走。你的失败,都是你自己导致的。”
教徒写下了最后一笔,此时,剥夺书已经被补充完毕,他从怀里取出一小盒火柴,在海琳娜的面前将剥夺书点燃。
火光并不明亮,甚至可以说极其微弱,在这寒冷的高原地带,在废石瓦砾上无声地燃烧。
与此同时,海琳娜的体内,原本温顺听话的圣光开始自主地跃动。
它们冲向海琳娜灵魂的深处,一把抓住某些来自种族血脉的印记,狠狠的撕扯下来,并接着从少女柔弱的身体中流失出去,只留下一丝,仿佛在等待着后续的处置。
无法言喻的剧痛彻底击碎了海琳娜对情绪的控制。她本能地想要大叫、大哭,可是,她的身体不再听令于她,纷乱的思绪与混杂的本能搅动在一起,让她的大脑彻底变得一片空白。
“很可惜,海琳娜圣女,你继续活着对我不利,所以……”
教徒眨眨眼,望向城堡后方连向外界的蜿蜒山路,远处,还能看到匪帮最后几辆满载马车的轮廓。
“你自杀吧。”
海琳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
她将法杖尖锐的一端指向自己柔软的肚子,紧接着狠狠地扎下,将身体捅了个对穿。
与此同时,最后一丝残余的圣光之力,也从她的身体中彻底流失。
教徒看都没看少女倒下的身体,他径直朝着匪帮的马车追去。
毕竟,他绝不能容许仍然留有他犯罪口实的匪徒存在,否则,有朝一日,他便会落得和那个圣女一样的下场。
遥远的人类圣都,铭刻着圣职者名称的辽阔密室里,一小块石碑上的字体迅速变红,接着,在下方的空白处,浮现出了一行猩红色的小字:
“该人残害本地民众、不遵循教会任务、不遵守神圣职责、袭击无辜圣职者,因此判处剥夺惩罚,永久逐出圣光的庇护范围,并使其自裁以终止罪孽。”
…………
…………
瑟琳娜焦急地回头看了一眼建筑的大门,里面时不时传来令人不安的碰撞声,触动着每名少女的心弦。
如果不能尽早回撤,恐怕亡命于此的,就不只是席琳了。
但,她必须要等古蕾塔做完最后的尝试。
这很重要,因为席琳在剩余同伴们心中的地位很高,要是真的失去了她,恐怕会对刚刚重拾生命希望的同伴们带来巨大的打击。
而且,席琳的魔法造诣、统率能力,在剩余的少女里无人可以替代。
这都是理性下的想法。
席琳一倒,瑟琳娜就必须成为最理性的那个人。
可保持理性,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想法,她也不舍得就这么放弃席琳。
一切来的都太突然了。
一向微笑着为大家排忧解难的温柔大姐,也是共同出生入死的亡命姐妹,竟然遭遇了这么离谱的事。
她很难接受,因此,她也清楚其余人的心情。
只要还有救回席琳的可能性,她们还是要尽可能地尝试。
但是,当瑟琳娜回头时,却只能感到越发地痛心。
短短两分钟内,席琳的情况肉眼可见地极速恶化。
原本仅有一两条的漆黑裂纹,现在已经遍布她的全身,原本柔软弹滑的皮肤,现在已经开始变得苍白僵硬。
古蕾塔睁大眼睛,咬着牙,看起来比自己更加急切。
瑟琳娜到底是忍不下去了,她走到古蕾塔身边,看着她颤抖着手,把一小块冻结的鹿肉从席琳的胸口拿下,然后一把丢到雪地中。
古蕾塔深吸一口气,以手掩面,蹲在席琳身旁。
瑟琳娜干涩地问道:
“有好转吗?”
她一开口,便感到后悔。
眼见这幅情景,谁还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古蕾塔闷声说:
“我……我不明白。为什么雪山上会有扭曲的力量?如果只是腐败、侵蚀的话,席琳姐姐调制的生命药剂就可以缓解……”
瑟琳娜低声说道:
“那灵兽的血肉呢?也没用吗?”
古蕾塔沉默了。
她死死地咬住牙,带着哭腔说道: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灵气可能有所帮助,但……但那东西反而增快了这份扭曲蔓延的速度……”
瑟琳娜也沉默了。
她来到席琳身侧,俯身拨开席琳的眼皮,却看到了已经开始变红的眼白。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这个征兆,瑟琳娜无比熟悉。
或者说,在场的所有深渊幸存者都明白。
此时的扭曲已经不可逆转了。
都结束了。
瑟琳娜整理整理心情,她开始思考,要怎么说,才能让大家放弃席琳。
甚至,她们都不能带遗体回去,因为转化只有一个结果,她们必须随时面对不可测的风险。在险峻的山路上,她们没有战斗的能力。
正当瑟琳娜准备开口时,意外发生了。
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山下冲了上来,又轻缓地落在她们身边。
少女们纷纷看向那个熟悉的巨大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