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米尔经典款红茶正散发出纯正的香气,“大师手作”的标语和商业联合会认证出品的logo足以证明其价格。
西里尔慢条斯理地沏好了红茶,露出满意的表情。
卡西米尔的传奇英雄给沏的茶欸!
用小勺搅拌了一下完全化不开的方糖,在西里尔温和的目光下,许知如坐针毡。
玛嘉烈早早地被西里尔赶了出去,现在房间中只有西里尔与许知两人。
许知试图打开话头,但是话到了嘴边又犹豫起来,自己面前这位老人,应该怎么称呼合适?
“你是玛嘉烈的扈从与密友,更是临光家的恩人,”看出了许知的犹豫,西里尔淡淡笑了起来:“如玛嘉烈一样称呼我即可,或者也可以称呼我的名字。”
“那我还是称呼您西里尔先生吧。”
许知立刻做出了决定,开玩笑,如果自己蹬鼻子上脸谁知道面前这个和蔼的老头会不会突然爆种像端起茶杯一样伸手把自己脑袋拧下来。
“西里尔先生,”许知问出了自己最困惑的问题:“恕我直言,临光家的状况,似乎不是很好?”
许知能看出来,西里尔的身体状况虽然不好,但精神状况毫无问题。
但这十几年间临光家的衰颓是实打实的。
“临光家,很重要吗?”
那肯定啊——许知几乎脱口而出,但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骑士望族的荣光,对于大多数家族成员来说,确实具有种种意义。
但是对于缔造传奇的本人来说呢?
是骑士缔造了家族,而非家族成就了骑士。
西里尔准备了一点供许知思考的时间,并因没有用上而深感满意。
“家族的意义,仅在于集中资源、训练骑士、培养扈从上,而这些功能在今天的卡西米尔毫无意义,采用的现代军制的征战骑士在这方面做的远比古典的城堡与贵族好很多。”
说到这里,西里尔摊了摊手:“所以,只剩下‘荣誉’‘声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的古典骑士家族,还重要吗?”
荣誉和声望没有现实意义,选择向金钱和权力俯首称臣的“古典骑士家族”一点都不稀罕。
“商业联合会在战争结束后的几十年间都着力于削弱骑士的影响力,不得不说,他们做的很好。层出不穷的新技术,逐渐普及的便民设施,卡西米尔的综合国力毫无疑问的大幅度加强了。”
“而代价是临光家,”许知接上了话头:“而对于临光家声望的削弱足以令他们沾沾自喜,监正院和他们在规则内的交锋则会令商业联合会觉得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只要继续下去,迟早有一天——”
“迟早有一天,他们能取代骑士成为这个国度真正的主人。”
这帮老骑士蔫巴坏的紧!
骑士的楷模,西里尔·临光完全颠覆了许知对于卡西米尔骑士的认识。
“那什么,您说的这些,玛嘉烈她知道吗?”
西里尔移开了视线。
“嘿。”
许知开始怀疑骑士五德到底是否真的存在。
“她迟早会知道的。”
许知提醒了一句,玛嘉烈是临光家年轻一代的长女,也是一位强大的骑士,她终究会成为临光家的“长骑”。
“相较于临光家的存续,玛嘉烈更在意的是卡西米尔,是骑士精神。”
西里尔淡淡道,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那不是更糟了吗?”
“......所以,更不能让玛嘉烈现在就知道。”
这老不正经!
不过想想也是,一位引领卡西米尔走向胜利的战争英雄,在乌萨斯炮兵和机动部队的围剿中创下奇迹的传奇,卡西米尔监正院的领袖之一,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高洁或者说古板的老骑士。
许知浅尝了一口卡西米尔风味红茶,感觉好像也还行,只要当糖水喝的话。
看着许知重新放下杯子,西里尔神色严肃了起来。
好,正事要来了,许知正襟危坐。
西里尔缓缓开口了,此时的他不再如之前一样只是个和蔼的老人。与之相反,在锐利的目光下,空气仿佛随之凝结。
“他们中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追求,或名誉,或权力......那么,你呢?”
“一大笔钱,如果以至纯源石的形式交付更好。”
许知并不打算在这种小事上说谎,但西里尔摇了摇头。
“金钱,不是追求,”西里尔:“所有人都需要金钱,而要用金钱做什么才是有意义的。”
西里尔目光灼灼,许知缄口不言。
不然咋办嘛,告诉老骑士自己准备用一大堆源石重启一条十公里长正飘在泰拉头顶的战列舰主动力炉?
空气逐渐焦灼,就在许知准备一咬牙来一嘴“要在大骑士领中心圈上一大片地盖大豪斯”这种垃圾话时,西里尔再次笑了起来。
“你并不是感染者,却如此重视感染者的命运?”
脑补的好。
许知对于自己过往的暴露并无意外,堂堂监正院搞不到这一级的情报,早被乌萨斯铲了。
“矿石病是一种严重的疾病,但也只是一种疾病而已,”许知收敛表情,平静地说着:“西里尔先生,您怎么看待感染者问题呢?”
“矿石病确实只是一种疾病,但也确实是一种严重且不治的疾病。”
只是颠倒了一下先后顺序,但同样成立。
矿石病确实有严重的危害,也确实无法治愈,矿石病的感染者,也确实是不稳定因素。
哪怕只是待在自己家里等死,死后的遗体都会成为足以威胁整个街区的感染源。
对矿石病的歧视,并非全无道理。
“就我个人而言,矿石病患者是同样是人,甚至可以成为很好的战士,”西里尔轻轻在茶几上敲了敲:“但是,我们也要考虑人民对于感染者的恐慌。”
毕竟健康的人才是大多数,这也没有问题。
乌萨斯对感染者的压榨属于特例,而对于这片大陆上的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驱逐感染者是自然而然、理所应当的事情。
在矿石病可以治愈前,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那么,”沉默片刻后,许知说道:“如果矿石病可以治愈呢?”
西里尔愣了愣,呵呵笑了起来:“那么我将欢迎矿石病的患者加入征战骑士的行列——不过说这些太远了。”
也是,在泰拉人看来,这一疾病是真正无药可救的绝症,即使是在生物科技最为发达的哥伦比亚,最多也就是控制一下并发症、减缓病情恶化的程度。
茶水微微冷了下来,但双方都没有给自己续一杯的意思。
“言归正传吧,”西里尔从茶几中取出一张稿纸,递给许知:“这是监正院在乌萨斯北部设立的一部分据点和线人,临光家不可能直接为你提供支援,这太惊世骇俗了——这种程度的帮助还是没问题的。”
仔细地读了一遍名单后,许知轻轻撕碎了稿纸,丢进一旁正烧着沸水的小火炉中。
西里尔满意地点了点头。
“真是一份大礼,”不得不说,卡西米尔对乌萨斯的渗透完全出乎许知的预料,即使只是一份不完全的名单,也足够乌萨斯砍一串高贵的脑袋了:“在您看来,我就这么有投资价值?”
“当然不,”西里尔毫不犹豫地摇摇头:“我不看好你的‘雪怪小队’——或者说,现在的‘游击队’和所谓的‘整合运动’,但你毕竟是玛嘉烈的恩人......”
“这种话就不必说了,”许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西里尔的发言:“就算没有我玛嘉烈也不会有生命危险,那个扎拉克的气息远比那群杂碎更像杀手,话说监正院也会养杀手吗?”
“那孩子是一位征战骑士,”西里尔有些意外:“看来她引以为傲的隐秘行动能力吃了个瘪,感谢你放过了她。”
“是敌是友我还是分得清的。”
笑话,M3看着呢,更何况就算在许知自己看来,那个扎拉克小姑娘也还是嫩了点。
“所以说,一方面还了个人情,一方面还能给乌萨斯添点堵,而且还能顺理成章地将一个不稳定因素请出卡西米尔?监正院真是做的好买卖。”
“确实如此,那么你是否接受呢?”
看着好整以暇的西里尔,许知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呢?”
西里尔轻轻鼓了鼓掌:“正确的选择。”
热水续进杯中,茶香——修正,滚烫的糖水味再次飘了起来。
“说起来,”正事敲定后,许知重燃好奇心:“玛恩纳先生呢?”
“玛恩纳......”
这一次,西里尔的情绪确实低落了些。
“他有他的想法,与我们走在不同的道路上。”
玛恩纳·临光,与玛嘉烈的父亲,自己的大哥斯尼茨·临光不同。
不仅是嫡长与次子的区别,斯尼茨的源石技艺如太阳般耀眼,而玛恩纳的源石技艺则正好是另一个极端。
这对兄弟很自然地走在不同的道路上,斯尼茨将成为临光家的长骑,战争英雄西里尔的继承人。而玛恩纳,则将成为自己兄长的影子。
骑士必须是高洁的,而黑暗中的使命同样需要可信的人来履行。
“无光骑士”这一封号,并非源自源石技艺的外表。
“......所以,出于愧疚,我从未狠抓过对玛恩纳的教育,因为我知道他心中同样有着卡西米尔,但也因此......”
西里尔说的吞吞吐吐。
“所以说,”许知干脆自己说了起来:“在玛嘉烈父亲失踪,而您也已经年老的情况下,玛恩纳将接过临光家的大旗,但是他和你们压根不是一条心,对吗?”
“是的,”西里尔点头承认:“严格的说,他和骑士这个群体就不是一条心......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无从判断是否正确,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更可况我已经是快要死的人了。”
在自己的生命上,西里尔十分豁达。
“希望他不要做出什么令人头疼的事就好。”
许知耸了耸肩,然后将玛恩纳的事情抛之脑后。
西里尔的表情有些古怪,按理来说玛恩纳应该算他长辈,怎么这么毫无尊重之心的样子。
难道是还没改他那风流性子还被看到了?
西里尔想了一下,决定回头先打一顿再说,反正总归不冤枉。
“还有个事,”许知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西里尔示意你说:“老爷子你刚刚准备跟玛嘉烈说的是......”
这个称呼亲密了些,但很明显双方都没有意见。
“玛嘉烈啊......”
西里尔并不犹豫,缓缓说出了他的安排。
“......老爷子你还真能刷新我对骑士的认识。”
对自己的孙女也真够狠的......或者说,不愧是骑士吗?
“这是她所需要的成长,否则她将被限制在‘经典的卡西米尔骑士’这个范畴内,即使是其中最优秀的,也是对她天赋的不负责任......她需要摆脱卡西米尔移动城市这层束缚。”
“即使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成长总有代价,更何况这也是为了保护她......留在卡西米尔未必安全。”
“我倒是没想过您就这么告诉我了,不怕我说漏嘴?”
“你不会,”西里尔仿佛逐渐耗尽了精力,谈话应当结束了:“我本就打算告诉你。”
“我明白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尽我所能。”
“很好。”
这一回,西里尔不再保持端正的坐姿,缓缓倚靠在沙发上。
“她没机会见你最后一面了。”
“那正好,我不希望将我最不体面的一面留给玛嘉烈。”
许知默默无言。
“告辞了,老爷子。”
许知起身离开。
“应该说永别才对。”
西里尔没有睁开眼睛,静静听着许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一个英俊、机敏、高尚,而且足够能打的小伙子,同时并没有什么不干净的底子。
对于老骑士来说,许知的过去没什么问题。
“其实,”就在许知即将推门而出时,西里尔冷不丁开口道:“我还是很希望你像玛嘉烈那样喊我爷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