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正在目睹一个传奇人物的谢幕。
这便是拜伦此刻心中的想法。
将身体依靠在床头墙壁上的欧格斯仅仅这一个动作就似乎花费完了全身的力气,说话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空气中只剩下了老人用力的喘气声。
拜伦不得不走到床前,接着俯下了身子,将耳朵凑到了老人嘴边。
“您,要不还是……”
“我要死了,我知道。”欧格斯轻轻地哼道。
拜伦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任何安慰之词,而是快速地把格伦卡自刎和入侵敌人已经被消灭的消息告诉了老人。
“好,这很好。我……我不怕死,我活得够长了,但是……”欧格斯点了点头,艰难地说道:“但是公社它……”
“我保证,它会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拜伦低声说道:“公社会追随您的理想走向更宽广的未来。”
“它……公社,能永远存在下来吗?”
“不能。”拜伦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公社这个名字可能会有改变。”
“你是说,你说的那个……”欧格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人民政权?”
“是的,一个在先锋队领导下的人民革命政权。它不会仅仅是一个社会实验性质的社团……”拜伦顿了顿。“而会是一个国家。”
“真可惜,我看不到那一天了……”欧格斯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我知足了。”
身后传来了间断的抽泣声,拜伦意识到那是古莱尔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老实说,拜伦事先预想过这一天,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那样的话,自己的建党工作恐怕也能好做许多吧……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没有轮到不治的绝症出手,来自叛徒的一刀便已经为老人的生命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休止符。
“最……最后一个问题,你能接替我……带着公社,哦,不一定是公社……”欧格斯的声音变得越发小了,但拜伦仍然听清了老人的问题。“你能接替我走下去么?”
这次,拜伦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在这种临终诀别的场合之下,面对眼前老人“白帝托孤”式的问题,比起认真的讨论,拜伦似乎更应该拍着胸脯做出肯定的保证——但换一种角度想,哪怕是在临终之前,也要进行欺骗吗?
拜伦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不,欧格斯先生,我做不到,我也不会那么做。”
“为……为什么?”听到拜伦否定的回答,欧格斯的呼吸骤然加快了许多。
“因为历史的责任不是扛在我一人肩上的。”
拜伦缓缓说道。
“失去大家的支持,我自己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欧格斯先生,您应该对您亲手培养出来的孩子们抱以更多的期待和信任。”拜伦轻轻地笑了笑,接着快速地把集体领导的原则阐述了一遍。“接过您理想和道路的并不是我个人,而是这个集体本身。”
欧格斯沉默了许久,最终低声喃喃道。
“是这样么……那就太好了。”
“欧格斯先生?”
“啊,没关系的。”欧格斯轻轻摇了摇头。“你们继续讨论你们的事情吧,我……听着就行。”
拜伦沉默着看了进入放松状态的老人片刻,转头对古莱尔开口说道。
“把大家都叫进来吧。”
“……拜伦?”
“会议还没有结束。”拜伦沉声道:“我们应当继续讨论完成有关建党的事宜。”
古莱尔一把抹干净眼角的泪滴,有些发愣地看了看拜伦,又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欧格斯,转过身去推开了房门。
“我……我明白了。”
片刻之后,伊迪、秋金、切里夫等人依次走进了房间之内,顿时把这本来就不大的卧室挤得满满当当。
人们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欧格斯,又看向了站在床边的拜伦。
“继续讨论。”拜伦从衣兜里掏出了早已撰写完毕的党纲。“首先,我们要明确我们革命政党的性质和宗旨。在这里,我需要先阐述“先锋队”的概念……”
“……”
“党的性质是以工人和农民为主体的劳动人民的革命先锋队;党的宗旨是以一切必要手段争取劳动人民的自由和解放,建立一个人民民主的新社会。谁有异议?”
““一切必要手段”的意思是什么?”伊迪开口问道:“它都包括哪些手段?”
“谈判、请愿、游行、选举、武装斗争……所有适用于具体的革命现实并有益于人民的利益的手段和方法。”拜伦解释道:“在我们目前面临的情况下,它主要表现为武装斗争。”
“武装斗争任务将由人民自卫军执行?”卡勒开口问道。
“是的,不过这样的话,我们的部队也不仅仅只是一支“自卫军”了。”拜伦继续说道:“为了进行武装斗争,我们必须尽全力培育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专业化革命军队,并实现党对军队的政治与组织领导,使军队永远为人民的解放事业而战。”
“我不太明白……”马科夫缓缓开口道:“我们已经有了行政委员会,又要组建一个革命政党……党和行政委员会的关系是什么?”
“行政委员会是公社的公共政治机构,我们的人民政府。”古莱尔开口道:“党不仅仅只是政治机构,也是文化和教育机构。党领导行政委员会的工作,且党员必须在行政委员会中占据主体地位,但任何行业的思想先进分子都可以成为党员,而不局限于官员。”
“请等一等,我想提出一个问题。”秋金开口质疑道:“这是否意味着,我们要承认一大批脱离人民脱离生产的专业“官僚”的存在?”
“诚然如此。”拜伦说道:“在目前的情况下,我认为这是必要的。只有培养一批能够专业地进行政治和经济管理的干部,才能满足公社继续发展的需要……”
“……”
“最后一项议题。”看着窗外地平线下依稀亮起的晨曦,拜伦开口说道:“确定党的名称。”
“既然是追求劳动人民的自由与解放的政党的话……”伊迪提议道:“我提议自由党。”
“古莱尔,你呢?”拜伦把目光投向了沉默的女孩。“你觉得叫什么好?”
“比起价值追求,我更在意我们代表谁,为了谁……”古莱尔抿了抿嘴。“我提议人民党。”
“那好,大家投票吧。”
“……”
简单的举手表决之后,“人民党”的名称以多数优势通过,成为了新党的正式名称。
而经过又一轮讨论,拜伦最终又在党名前加上了“曙光”二字的前缀——它同时含有两种寓意,一是意味着人民党是代表全大陆劳动人民的革命先锋队,没有国界之分,二则是“曙光”一词本身蕴含的光明与希望之意。
……
天边的晨曦更亮了。
拜伦走到欧格斯床边,轻轻地探了一下老人的鼻息,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位社会主义的先驱者,已经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就像睡着了一般。
这次古莱尔没有哭,而是一步一步走过来,轻轻地抱住了拜伦的肩膀,随后把脸埋入了后者的胸膛。
“拜伦……”
小小的房间,人们静默无言。
这是落幕,亦是新启。
明媚的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一个春日的黎明……业已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