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关上门，李沐脱掉短袖校服，站在门上贴着的落地镜前。方才被林若乔掐的地方，淤黑的血斑悄无声息地扩散了一个拳头大小。这些皮下的出血不会给李沐任何仁慈的警告，不疼不痒，像是银环蛇咬伤那细小难觉的伤口。
看来就算是接触到那种体型的蛇，吸入体内的阴气也只够支撑一早一晚的量，李沐心想。如果按黑猫说的阴阳调和来说的话，他一个已经长时间尽量不接触猛烈阳光的人，哪来的这么恐怖的阳气量呢？李沐难以理解。他看向自己的手腕，看见血管的搏动。
红斑狼疮红斑狼疮，李沐心想，这名字，总不能真有什么玩意儿在我身体里鲸吞着阴气然后产出阳气吧，阳气永动机是吧。
李沐摇摇头，穿上衣服。打开柜子，看见角落里一把挂饰样的迷你消防斧。昨晚回来就放在这了，李沐拿起它把玩着，眼角扫到那一堆仙丹。
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表，李沐把斧头往兜里一揣，转身走出宿舍。无论是为了摆脱无尽的药物，还是为了弄清楚那些觊觎自己血液的威胁，李沐已经接受了黑猫的招徕。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他决定快点到钟楼找到黑猫，找他了解更多这个自从昨晚的冰山一角之后展现在李沐面前的全新世界。
当然，主要原因是李沐觉得大中午的，那蛇还有别的啥总不会那么猖獗吧？大概。
*
一路上乘着树荫，正午的太阳并没有太过伤害到他。李沐觉得如果这个学校没有什么腰比水桶粗的蛇之类的话，会是他几乎最好的一个求学地点。通往钟楼的校道上树荫更浓密，有着宽大叶片的芒果树将几乎整条石板路覆盖，看不出是正午的烈阳天气。
这样的环境让李沐带上了点警惕，走到校医室门口，门扉紧闭着。李沐试着叫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李沐手上施力，推开了门。跨进去，里面没有人。不会是校医昨晚醒来吓得跑路了吧，李沐心想。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李沐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老地方，站那闭上眼睛，手脚麻利点。”
李沐看向左边墙上的消防箱，走过去闭上眼睛。熟悉的眩晕感传来，再睁开眼，眼前是一只正在喝茶的黑猫。
“下次换个电梯，面向那玩意儿总觉得像扫黄面壁。话说怎么这次换功夫茶喝了？”李沐走过去，拿起明显给他准备的正常大小的杯子，“还有，上次不还是精英办公风吗，这会儿怎么换成茶室风了？”
“换换口味，这功夫茶也不错，但跟大吉岭的红茶还是差了点”黑猫咂咂嘴，“这茶室风也正合适咱放松谈事情是吧，你可以永远相信我的品位。”
“下次换个夜店风”李沐将茶一饮而尽，“我确实接受了你昨晚给的条件，我帮你做事，而报酬就是治好我的病。”
“哦？那看来你好像知道我要你帮我做的是什么事了？”黑猫挠有兴致地看着李沐。
“只是猜想而已”李沐谦虚一下，“这学校是你的，地盘吧，你的说法的话。你负责管理这里的妖怪魂魄，也只有你管，阴差也没法插手。于是很多寿限已至或者在外头犯了事的，都跑到你这一亩三分地来。本来应该由你负责它们的投胎转世的，但事实上”
李沐停顿一下，“你已经对此无能为力，甚至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连这钟楼都出不去了，是吗？”
“有些小瑕疵，但基本上大差不差了”黑猫站起来试图鼓掌，但是肉垫相碰也发不出声音，“哪怕活得再久，我们这些老东西还是会羡慕年轻的脑子啊。”
“大部分是猜测，只是结合了一点小小的推理，我们这些未经考验的心智总是比不上久经风霜的智者的。”
“李沐后生，高！”
“墨卡老爷，又高，又硬！”
一人一猫互相看着，一起仰头发出莫名其妙的“哈哈”笑声。
“不玩儿了”黑猫坐下，“你方才说的，基本上就是我现在的情况，你能理解的话我也好解释得多了。事实上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并不想把你这样的年轻人拖下水。不想投胎的都不是易与之辈，通缉潜逃的更多穷凶极恶之徒。你有做好心理准备，要面对生死的大恐怖了吗？”
看着黑猫严肃的神情，李沐笑了笑，他想起自己生命里的两个女孩，想起她们那与纤细身躯毫不相符的果决勇敢，想起那日日夜夜传来的鼓励话语；他想起当时父亲冷静坚毅的背影，想起母亲背着他在洗手间的呜咽。他从未，也不会忘记所有这些。
这一切让他强烈地感觉到，自己要抓住一切好好地活下去。
“我一直有点怕鬼的，但我现在更怕死了。”
“那就尽量别死吧，反正以后阴气管够。”黑猫也笑了笑，转身走向房间尽头的巨大机械造物，朝李沐招了招手，“来看这里，这是另一个让我决定拉你下水的玩意儿。”
李沐走过去，按黑猫指给他的铁箱缝隙，看见了诸多齿轮。齿轮规格不一，互相咬合，没有任何声音，但是能发现小一点的转得很快，大的则几乎看不见在动。
“外面看的话，我猜这是那个钟？它怎么了吗？”
“确实只是个钟没错”黑猫敲敲铁皮，“问题在于它不转好久了，昨晚上，呃，大概就在你跟那蛇卿卿我我的时候吧，它又转起来了，而且还是倒着转的。”
“你跟它卿卿我我”李沐发现黑猫不放过任何站自己便宜的机会，“所以那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黑猫转过脸来，语气真诚，“我只是一只小猫咪，我怎么会知道呢？”
“以后你的嘴里禁止说小猫咪这个词”李沐麻了，“那之前呢，之前这钟总有转的时候吧，那时候有发生什么吗？”
“事实上它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正常工作，但上一次倒着转，是那次侵略”黑猫轻声说，“那次亡国灭种的侵略。”
“......”话题突然太过沉重，李沐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虽然我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我知道一定会发生什么。而你”黑猫虚指李沐心口，“所以我才会如此看重昨晚引发了这异变的你。换句话说，就算你没答应我的条件，未来的某一天，你也一定会以某种方式卷入我们的世界。少年啊，别怪我，是命运，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拉你下水的！”
“戏瘾犯了是吧”李沐对随时随地开演的黑猫很是不爽，“话说回来，前面你说，侵略，你们妖怪也有这样的家国观念吗？”
“我们妖怪苦求多年，要修炼，要功德，哪里逃得过一个人字”黑猫摇摇头，“这纷纷红尘，袅袅情丝，纠缠愈久，待到外族入侵之时，又岂是那般容易袖手旁观的。”
“事实上我一直在奔走呼吁人妖两界和平共存，可惜人微言轻。这些年，叫嚷着要攫取更多你们人类资源的声音愈演愈烈，我很是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们的世界有什么资源是你们也这么垂涎的吗？别跟我说妖怪也要挖油。”
“你可以猜猜你们人类最重要的资源是什么。”
“......”李沐沉默了。
“这样极端的声音终归只是少数”黑猫像是在安慰李沐，“比起那样直接粗暴的利用，大多数的妖怪趋向的是在你们人类世界占据更多位置。要血气修炼的喜欢混迹在屠宰场或者你们人类的战场，要情欲助修的喜欢出入风花雪月的场所或者干脆自己干那行，要读书要知识入道的倒是可以直接住在图书馆，但一个闹鬼的图书馆估计也开不久，还有很多各种你想象不到的阴湿勾当，所有这些，都得有个人类身份。”
“如果只是这样混迹人群的话，我听不出什么问题。但是，人类身份怎么来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黑猫叹口气，“有的大妖可以直接幻化人形，但那终究是少数。对大多数有需求的妖怪来说，最方便的还是直接找个人，然后附身上去。至于这一套会不会对那个人有什么影响，你还记得那个校医吗？”
“嗯。你也最好别跟我说人已经埋完了。”
“时间短倒也不至于，那个校医醒来被我暗示了下回家休息了。人类无法知道也无法反抗妖怪的附身，进入到魂魄的层面，再孱弱的小妖也能轻易在瞬间压制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并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这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嘿呀，这是为什么呢，多啦黑梦？”
“......如果你观察过我身体的四周，你就会看见不一样的东西。”黑猫示意李沐打量他的全身。
李沐凝神望去，沿着黑猫的轮廓边缘，李沐看到细微的扭曲样的光，类似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泛起的涟漪，光被投入黑猫与这个世界的交界，来回不断泛起难以辨别的波纹。
“我好像看见了一条......波动的线？那是什么？”
“打开文本，让我来给你讲一下我们久经考验的人-妖两界共存的几条定律。更多的定律收录在经典著作《人-妖两界的数学原理》之中，我这有便宜的。首先是能量密度定律，你也可以把它称作第一定律，它阐述了一个非常基础但又意义非凡的现象：妖界的能量密度与人界不同。目前学界公认的比例是六比一，即一单位妖界空气中存在六倍同样单位人界空气的能量。第一定律解释了妖为何可以喝风饮露地活着，也解释了因为长期在高能量密度下生活，所以妖的魂魄要比人的强韧非常多的现象。”
“第二个是能量不交换定律，又称第二定律。即人-妖两界互相接触的边缘不进行任何能量交换。第二定律引申到来到人界的妖，就像我和那条蛇一样，身体边缘与人界接触也不进行任何能量交换。第二定律保证了人-妖两界的稳定，也为两界的和平共存与交流创造了基础条件。”
“第三个不是定律而是一种现象，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条线一样的存在，被称为界面透析膜。这个膜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一种形容。第一定律提到妖界能量密度大于人界，而第二定律则保证了能量不交换，那么就像把手指伸入海水中一样，手指中的绝大部分物质不会进入海水中，但其中的水却会被海水吸走一样，在人-妖两界的接触面上，尽管绝大部分物质不会发生交换，但是人界空气中的水与空气本身却会被妖界吸走。这样的交换不断发生且及其微量，在两界的接触面创造出了这样细微而连续的不稳定波动。这样的波动如同在两界之间放了一张透析膜，学界就以此为这个现象命名。”
李沐沉默了，“我选的文科。”
“懂了？过。”黑猫知道李沐听懂了，“结合以上，你再想想，这样连续不断的吸取与波动发生在你们脆弱可怜的魂魄上面，时间长了会发生什么？”
“是不是等于一群磁爆步兵在那人脑子里天天开趴......”
“你是懂的。”黑猫朝他点头。
“那什么大白薯和小眼睛上的脑残不会就是被附身久了吧？”
“哦那不是”黑猫摇头，“那是纯的。”
“还真是”李沐深以为然，“所以总的来说，现在人妖两界的主要矛盾已经变成了妖怪日益增长的美好修炼需求和人类魂魄脆弱不堪之间的矛盾了。为了解决这个主要矛盾，要么禁止妖怪来到人间附身，要么提升人类魂魄强度。很显然，这俩都不太可行。。”
“你说完了，我说什么？”黑猫瞪他一眼，“其实还有另外的解决方法，也是我一直在尝试的：人妖双方开诚布公，开放交流会，定时定量规定妖怪借人类修炼的时间与强度，同时也欢迎有需要的人类借助妖怪的力量完成一些事情，像是对大部头专业书籍的快速学习，对案件的侦查与搜捕等等。这是完全可行的，我们设想了很久，人与妖之间是有这样一条互惠共存之道的！”
黑猫说到后面有点激动，抬头看见李沐不掩悲悯的神情，“想笑就笑吧，一把年纪还这么天真，顽岩深太多导致的。”
“事实上今天是我第一次了解这些”李沐神色严肃，“什么妖界什么人界的，其实我还一概不知。但如果妖界有你这样的妖在想着这些，有你这样的妖在不懈推动着，那么我相信终有一天，你想看见的世界一定会实现的。”
“毕竟几十年前，有人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做到了更加不可能的事情，不是吗？”
“小东西挺会说的，我还没到要后生安慰的地步”黑猫笑了笑，“不过，也是，我居然会忘了我见证过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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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头带了吗，拿出来，给你加个方圆十里之内，不管在哪你吱一声它就回到你手里的BUFF。”李沐准备离开，黑猫突然叫住了他。
“你不对劲，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多啦黑梦？”李沐很诚实地把兜里的斧头递了过去，“而且漫威真的不会告我们吗？”
“少点期待，没人家那么炫酷。而且不管你信不信，这玩意儿自带的，我只是给它开个光，包括你之前滴点血也是。”李沐看见黑猫接过斧头，在原始袋的位置擦了擦。
“真这么牛能不能一次开光完啊”李沐向来厌恶任何分期的东西，“多啦黑梦加把劲，等会给你买豆沙包。”
“声明一下我不吃那玩意儿”黑猫把斧头递给李沐，“而且事实上来不及了，现在开始你要上班了，校史馆那边有相当高的能量反应，有东西在干坏事。”
“什么东西？”
“校史馆啊。”
李沐跑起来，“我就知道我今天运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