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艾莉丝被绍罗斯夹带着，一路奔回了伯雷亚斯宅邸。
他把我轻轻放下，但还把艾莉丝抱在怀里——为的是防止她突然逃回去。
不过从刚逃出会场到现在，艾莉丝就一话不发……安静的可怕。
“跟我过来，鲁迪乌斯。”他低低道。
我没有拒绝听从，点了点头后跟上。
在绍罗斯领头下，我们穿梭在宅邸走廊之内，最终停步在图书馆前。
看着这熟悉的大门，我不禁疑惑为什么要来这里……不过绍罗斯却没有理会我的疑问，而是大踏步走入其内。
见状，我也只好跟上。
他一路来到某排靠里的书架之前停下，然后腾出一只大手拉动了某本书。
奇异的是，那本书没有被抽出，而是卡在了书排之间。
但也是这时，密密麻麻的机械齿轮声响起……过不得几秒，一道密门在我们眼前缓缓打开。
密门连接着一条通向深处的甬道。
绍罗斯没有做解释，径直踏入其中。
我也紧随其后。
在墙壁上并没有点起火把、完全漆黑的甬道深入好一阵后，我们终于踏上平整地面。
抵达的貌似是个空房间，没有任何家具陈设其中——但却有道石门。
只不过，我没有看到任何用以打开石门的机关。
这要怎么过去？
正当我心疑时，绍罗斯走上几步，大手抚上门板。
“古老之守护在此处沉眠，伟大风神也未曾风起之地……”
他喃喃低语着拗口的咒语。
紧跟着，紫光在门上绽放。
条条横纵竖撇于光亮其中浮现，交叉纵横出繁复的图案。
而在光芒亮到极处的同时，绍罗斯的咒语也恰巧道出最后几字。
然后，伴随某道玻璃碎裂的锐响刺出，这法阵图案登时破开。
房间又再归入黯淡及沉寂之中……但绍罗斯忽然手上发力，在“嘎吱”的牙酸声中挪开了门。
“好了，进来吧。”
“啊，是……”
绍罗斯的话语中听不出一点往日的豪爽……有的仅只是低沉。
不过，也没有任何悲伤。
他难道一点也不担心正受灾的罗亚吗……不，不对，这么想可不行。
我甩甩头，把涌上心的千奇想法都抛诸脑后。
然后随在绍罗斯身后进入房间。
“……哦，这是……”
一进入门内，便有道明亮的蓝白光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顺光望去，就看见相比之前的门板封印更加复杂繁多的阵法。
那阵法是被刻印在地上的，且大小足足可以塞入一辆马车。
而最最重要的是，这法阵的样式我并不陌生——
“转移……魔法阵？”
我曾在某本题名为《希格的召唤魔术》的书上看到过类似图画。
不过那插图相当模糊粗糙，有许多细节并不清晰……可大体上却与眼前这阵法相似。
所以，要是没有差错，那这就是转移魔法阵。
可为什么——
“这玩意不是禁术吗……”
“在市面及大众眼前被列为禁术没错……不过各国的王公贵族都还保留着相应的技术。”
绍罗斯顿了顿，然后接道：
“格雷拉特的四大家族，都有在各自宅邸之下放置有通向安全之地的转移魔法阵……为的就是在不时之需使用。”
“这法阵是四百多年前，拉普拉斯战役时就留下的……伯雷亚斯的这套，是由那位「甲龙王」大人亲自制作的。”
“「甲龙王」……为什么他会亲自帮忙？”
“因为他的挚友北神卡尔曼大人曾在罗亚与伯雷亚斯的先祖一同作战过……这是北神大人为战友请求来的。”
“不过这不是接下来的重点。”绍罗斯在这里结束了解释。
他到这会才把怀中的艾莉丝放下。
然后，他转过身道：
“鲁迪乌斯，就让我这个伯雷亚斯的家主拜托你最后一件事吧。”
“……什么？”
“你带着艾莉丝进魔法阵，带她去更远、更安全的地方。”
“……”
老实说，绍罗斯的请托在我的意料之内。
从看见这转移魔法阵的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
只不过……
“绍罗斯爷爷……您留下来，是为了罗亚吗？”
“……嗯。”
果然，是这样……
也无怪绍罗斯表现的毫不担心罗亚，但其实他早已打定要留下的决心。
要和领民共患难，这才是一个领主。
但是——
“就算要牺牲掉自己逃命的机会……为什么不让给爱丽儿公主呢？”
按照常理，绍罗斯应该把进入转移魔法阵的机会给爱丽儿才对。
她是一国公主、身份极其高贵，若是就这样香消玉损在罗亚……就算事后绍罗斯能活下来，想必也无法逃脱王室的责难。
届时唯一能谢罪的，只有死而已。
但绍罗斯没有答复我。
他沉默不发……不过却有一人在这时大喊起来。
“不要！我才不要！”
是艾莉丝。
从一开始被抱出会场时她就在沉默，可却在这会大声地抗议着。
但她的表情并非怒意，反而眼角噙满泪水，嘴巴也抿得死死。
面对闹别扭的艾莉丝，绍罗斯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我。
“交给你了，鲁迪乌斯。”
“……是，遵命。”
绍罗斯也摸了摸我的头。
简短的对话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但已经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看着他背过身去，挺步往外走出。
如要到门外只需几步，但他走的很慢很稳。
艾莉丝依旧在原地不动……我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也没有被她甩开。
就这样。
我们目送着绍罗斯离去，待其走后再踏入魔法阵——
“唰。”
绍罗斯忽然停下脚步不动。
他并非是不想走了……
而是有一道寒光洞穿了他的——心脏。
“……？！”
怎么回事？
是谁？！
“哎呀哎呀。”
寒光猛地又从绍罗斯身体里拔出。
紧跟着地，一道熟悉、滑稽的身影缓缓步出。
他甩掉剑上所沾的血，并将其收回到四柄剑的其中一个空鞘里。
并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慢慢靠近。
“想要逃跑是吗……可惜啊，下次要还有机会，可要记得把门关上啊？”
奥贝尔说笑着，可我并不能笑起来……
为什么，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基列奴呢？其他人呢？
不行，先冷静！冷静！
“……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尽可能压抑住内心翻江倒海的恐惧，用平静的语气发问。
“你的目标……不应该是爱丽儿公主吗？”
“嗯？她是很重要啦，不过也有跟她相比还要重要的目标哦？”
“……什么意思？”
奥贝尔笑的更欢了些。
他低低笑着，不带丝毫感情地笑着。
“意思就是——有人拜托我一定要杀掉你啊？”
“……？！”
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怎么会有人想杀我？
……难道是诺托斯家族吗？
会是他们向奥贝尔下的命令，杀掉我这个可能会威胁到他们家主之位的旁系？
不，怎么可能。
诺托斯家族是爱丽儿座下的首席贵族，怎么会让自家的护卫对付自己的主子。
若是想要借此机会除掉我，大可不必搞得那么大阵仗……
那到底会是谁啊？
可恶！完全想不出来！
……搞不好这也是奥贝尔的谎话也说不定。
不，最好还是别瞎猜了吧。
不管奥贝尔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当下，我也必须得想办法战胜他才行。
不然的话，我和艾莉丝都要死在这里。
“……”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他的吸魔石可以化解我所有的魔术，吸走魔力……
剑术方面只是半吊子的我，与他相比只会是案板上的肉鱼。
如果不能施展出魔术，那我就必败无疑。
必须得想办法让魔力成型……
但如果不先把他右腕上的吸魔石击碎，又怎么行了？
“……”
我脑海间忽然闪过一丝灵光。
我回想起奥贝尔向我展示吸魔石的那一刻，想起那颗石头的大小……不过手心大而已。
这种程度的吸魔石，会不会有吸取魔力的极限？
只要输出足够多的魔力……
只要能超越他吸收的限制……
那么，多余出来的魔力就能顺利成型为魔术——
就能击到奥贝尔！
“……”
内心灵光一闪而诞生的这一想法令我心跳不已。
尽管明知不一定奏效，但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就尽管试试好了！
“……”
我攥紧魔杖，并高举起它。
然后，将杖端对准了奥贝尔。
“哦？看来你已经想出办法了？”
他则是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意想不到。
“不过我得提醒你……魔术什么的，可是行不通的哦——”
“轰——！！”
我完全没有理会奥贝尔的废话。
只是将自己深不见底的魔力，全数输出而已。
而这庞大魔力释放出来的效果……
就是一根足以填满整个石门口的火柱！
“呀啊啊啊啊啊——！！”
我不停、不停地往「傲慢水龙王」内灌注魔力。
所造出的火柱也是热量惊人……仿佛要将我自身也融化一般。
而且，我也没有击中目标的手感。
短短一分钟过去，我始终能感受到魔力在奥贝尔一米间隔时就消散无踪。
而且，魔力输出的越多、越大，我的眼前就一阵阵发黑……头也昏晕、目眩起来。
好在魔力似乎消耗了才不到四分之一……
如果，如果能一直这样的话——
就能切实打倒奥贝尔！
“哎呀哎呀……的确是没有想到啊……”
“……唔？”
耳旁钻入叹息之声。
而这叹声听上去游刃有余，丝毫不见焦虑。
“如此惊人的魔力总量，的确是情报上没有提到的呢……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话音立止的瞬间——
“喀啦”一声，石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紧跟着地，我便觉到手上输出去的魔力流被断成了两半。
从中间一带分开，断口急速往我这边冲来——
然后，我便见到一抹寒光电闪至面前。
“……？！”
实在是太快了。
根本就，来不及去反应……
在这个瞬间，我也只能做出一个反应。
下意识为了保护身后的艾莉丝，我用右臂挡向了那寒光。
于是便看见这光划过了手肘——
“唰。”
我看见火柱中断。
那是因为魔力的输出被切断了……而且不是从杖端。
而是从我的手臂上。
光芒一闪而过后，我的上半截右臂滑离了肘部。
“砰”一声伴随着魔杖一同落地。
而痛楚……迟了几秒从刺了上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
好痛啊！！
鲜红殷血不受抑制地从断口中喷出，同时冲出的还有无尽痛楚。
这痛苦甚至令我无法吟唱治愈魔术的咒文。
与此同时随疼痛支配我神经的，还有过度输出魔力后的眩晕。
过度失血加上脱力，我不受控制地倒向地面。
“鲁迪乌斯！”
一直被我护在身后的艾莉丝连忙接住我的身体。
我躺倒在她的怀里，阵阵模糊的目光捉到奥贝尔的身影。
他站在我断臂之处，笑盈盈地望着我。
那笑容中似乎还有几分……不解？
“哎呀呀……不使用无吟唱的治愈魔术治疗自己吗？”
“……㗅……”
我提不起力气回应奥贝尔。
想要说话，却只能蠕动喉中的血痰，低发出不成声的音调。
我累到甚至都快要闭上眼睛……
“看来是真不行了呢……真惨啊，用这种死法死去。”
奥贝尔惋惜地看着我。
但我无法从他的眼神里觉到一丝一毫关心……只有杀人时的冷漠。
好冷……
“鲁迪乌斯，鲁迪乌斯！”
头顶又响起艾莉丝的呼喊。
但我已经到了挪动眼皮，都无法做到的地步……
不能止血，以至于我很快就流泄超过危险标度的血液。
再这样下去，我恐怕真的会失血而死……
“鲁迪乌斯！”
艾莉丝的呼声中含带泣音。
可我也没办法去安慰她。
只能在心里说声对不起了……
看来那个约定我是无法实现了。
真是抱歉……
“好了好了，还是让我来吧。”
奥贝尔又举起了他的剑，对准了我。
“年纪小小就要这么痛苦死去，也很难受吧？”
“放心吧，我会无痛地切下你的脑袋哦？”
他这么说着，并架好剑刃。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下一瞬剑断我脖颈的画面。
要是挨上这一下，真就必死无疑了……
但即便是仍旧想活的此刻，我也改变不了结局。
就这样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
忽然间地响起宛若雄狮的吼声。
在听见声音的同时，我即将黑下去的目光捉到一个魁梧的身影横撞过来。
而那是……
“唔？！”
奥贝尔猛转扭要劈向我的剑，斩势击向这横冲来的影子。
不过那身影丝毫不惧利刃，竟直直撞了上去。
也是这时才完全看清其身形的我忽然惊醒起一丝精神：
“……绍……”
“鲁迪乌斯！”
那将奥贝尔撞开的身影猛转过来。
不是别人，正是先前被放倒的绍罗斯！
可他怎么——
“拜托你，活下去！”
“保护好艾莉丝！”
他对我吼出这些的时候，猛又一发力，将地上的魔杖扔到我的身上。
这蛮横撞击之势使我以及抱住我的艾莉丝无法抗衡，身体后倒——
倒向那已经点亮的转移魔法阵中！
“喝——该死！”
就在我们俩进入魔法阵的瞬间——
冷光闪没，剑已洞穿绍罗斯的身体。
这一次和先前不同，正正直直刺过了心脏。
旋带着一扭，将其彻底绞碎。
“喝㗅！”
受到这致命一击的绍罗斯口中喷吐出大量殷血。
只不过，他看向我们的眼神却没有一丝后悔。
——那其上只有温柔和信任。
“——绍——”
我想要出声，想要说话。
但在音刚冲出口边的那一刻，虹光涌满视野。
红橙黄绿青蓝紫——
一抹一闪的最后，忽然亮起黑光。
这黑光愈放愈大，彻底包裹住我和艾莉丝——
紧跟着。
我失去了意识。
……
……
奥贝尔拔出剑。
他急忙看向那转移魔法阵——但它的光芒已经黯灭。
“……该死啊！”
只到此刻，他才没有笑那阴暗的笑。
所有在他心里的，就仅是愤怒。
被人拦截和失败的怒。
尽管他是有做好被阻止的心理准备，可却还是因为大意被本以为不是死了就是晕过去的家伙给阻拦了。
该死！
搞不好那家伙就其实在等待机会而已！
特地将法阵设置成只传送一次……
该死啊！！
虽说此时奥贝尔怒气滔天，他也没有破坏泄愤。
冷静又很快地回来，他拾起思考。
既然杀这一小鬼的任务失败，那就去执行剩余计划。
好在，他还有其他准备——
……
……
菲托亚领地，临近赤龙上颚一带。
寂静森林里的阴影某处。
忽地，有道彩光于这当中亮起——
红橙黄绿青蓝紫……以及黑光。
待那黑光彻底退散后，有道身影走出其中。
那是个苍老的背影。
此人一头白发白胡，身披的只是破烂的袍子……但如果细看，却能发现他里内还套着铠甲。
白发老人没有第一时间走动，反而是端详起自身。
他把自己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甚至连头发丝也没放过，细细数了几下。
“……成功了吗？”
在检查完身子，发现没有一点缺失后，他如此喃喃道。
“居然，居然真的回到这一天了……”
老人似乎感慨万分。
不过，很快便有了疑惑。
“……”
他环视了四周。
这景象，和记忆里的不一样……
“……不是应该都已经消灭了吗？”
“为什么没有变化……”
疑惑一个接一个涌现。
不过，老人并不是特别在意……
因为他有时间去弄清楚这一切。
“……罗亚，应该是这个方向……”
辨认了一下方位后，老人迈出了步伐。
不偏不倚地向那都市，就这样徒步走去……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