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惊蛰日。
虽是清晨,天际间却是乌云密布,几道雷蛇划过天空,云层中更是雷光闪烁。
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今日之雷,同夏之炽日,秋之肃风,皆为天下邪物妖类所大惧。
乌云之下,是一片不知名的林莽,林莽之中,坐落着一座不知名的山峰,这山巅乱石之间,却是盘着一只有名有姓的吊睛白额虎。
“莳安,我叫莳安”,莳安聚精会神地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岩石上,利爪与磐岩交错,发出金石之声。
若是有细心者在此,定会为之一惊,因为这漫山岩石上,竟大都爬满小字,虽说字形难堪,但却颇显雄浑,似是要昭告什么。
叮!莳安刻下最后一笔,缓缓将利爪收回爪鞘。每天一遍,坚定信念,虽说如今身为虎身,但他莳安可不想沦为只知茹毛饮血的野兽,于是每天一遍的刻字,对他而言也就不可或缺。
莳安缓缓起身,目光移向天上滚滚雷光,这雷,于寻常妖邪之物而言无异于天刀高悬,但对他却有大用。
莳安凝视天空片刻,忽的毛发耸立,獠牙毕露,“吼——”虎啸伴着气浪从莳安的口中迸发,竟是掀起一股风罡。
天上的雷霆在虎啸下猛的一停滞,但下一刻便更趋于狂乱,一时间雷蛇腾空,银枝乱舞。
面对此等天怒之相,莳安却是怡然不惧,世人皆知雷之可怖,可这雷却属五行之木,其滔滔毁灭之意中,却是蕴藏生机。
惊蛰之雷,至阳至刚,正大光明,想要降伏它,就必须硬碰硬,殊死一搏。旁门左道之手段,行小道者可用,走大道者必亡。
莳安后撤数步,伏低腰身,一个纵跃冲向天空,如火箭般拔地而起,直向滚滚雷暴而去。
不足一息,雷光便吞噬了莳安,片刻后,一具焦黑的虎身重新落下,重重地砸进山岩之中,没了声息。
春去夏来,夏去秋来,秋去冬来,山中无日月,这一年,看是将尽了。那山巅早在那一日雷霆中被削平,此时隆冬之际,这山顶却十分诡异的绿意盎然,繁花弱柳,似是春日。
一道黑影从草丛中闪过,定睛一看,却是一只小狐,她口中衔着一只不知名的啮齿类动物,目光狡黠灵动,走一步望三步,颇是谨慎。
见四处并无危险,这小狐才是放松了下来,此处绿洲之地,这小狐偶然所入,那日她被一只白狼追杀,几入死地,直到她冲入此处绿洲,那头颇大的白狼竟是面露惧色,徘徊于绿洲之外,不敢寸进,最后悻悻离去。
自此之后,她便定居于此,亏得宝地庇佑,她才能在如此苦寒之际保持毛皮鲜亮。
舔舐完浑身皮毛,小狐伸了个懒腰,回身准备享用自己好容易抓到的锦毛鼠,这鼠天生灵韵,有助于妖类修行,且肉质滑嫩,美味非常。
一想到锦毛鼠的滋味,她就口舌生津。
嗯?!锦毛鼠呢?我那么大的锦毛鼠呢?小狐傻眼了,到嘴的美味,却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啾啾啾!”心酸涌起,小狐遏制不住心头愤懑,大声叫骂起来。
突然间,狐鸣戛然而止,一只白皙而强健的手掌捏住了小狐的脖子,将她轻轻提起。
莳安抖了抖手中惊恐的小狐,撇了撇嘴。
“你这个小家伙,要不是我从那只妖狼手里救下你,你早成有机肥了,还敢骂我,不就吃了你一只锦毛鼠嘛,你真当小爷我稀罕。”
小狐在惊惧中听了莳安唠嗑半天,虽不能理解莳安口中某些词句,却是明白了那日正是莳安救下自己,身子便渐渐放松。
莳安还欲唠嗑,却觉手背微凉,垂眸看去,却是那小狐在轻轻舔舐自己的手背,不时抬头期待地望望自己,待发现自己的注视,却又低头不敢对视。
莳安一时哑然,这小狐虽不能口吐人言,却也招人喜欢,这双纯洁灵动的双眼,大概就是当初自己救下她的原因。
见惯了弱肉强食,才期待看到清澈纯粹。
“罢了罢了,不与你一般见识”莳安将小狐放回地上,“去吧,自个玩去。”
裤脚微紧,莳安没有回头,只是再次站定。
“怎么?想跟我走?”
裤脚更紧了。
莳安转身蹲下,与小狐对视。
“此行,我要下山,去人间,在那里,你这种小家伙会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的。”
小狐眼神闪烁,她的母亲便死于人类之手,人间的险恶,她虽不曾经历,但也略知一二。
但她仍然紧紧咬着莳安的裤脚。
莳安笑了,笑得很畅快。
“这样啊,很有决心嘛,那就带上你吧”
说罢,便又将小狐提起,只是这次,莳安将她放在了肩头。
风雪凌冽,冰霜如刀刃般袭来,连老松都被摧断,却挡不住莳安的步伐,走在齐腰的雪中,莳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闲话,小狐并不叫唤,只是默默听着。
“知道吗,在我的家乡,有一本书,讲的就是一个男孩和狐狸的故事”
“对了,那个男孩还有一朵玫瑰花”
“这样啊,那就叫你阿玫吧”
小狐,不,阿玫发出一声低鸣,也不知是赞同还是抱怨这个新名字。
风雪中,人影渐渐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