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过这样的笑话吗:一位后现代主义哲学家在广场上演讲,内容是韦伯,福柯等人早就说烂的现代性矛盾,这时一位常在微博上打拳的小仙女走到哲学家面前,表明自己也是后现代主义者,因为她解构了传统父系社会下的语言压迫。”
“哲学家想了想,介于利奥塔对后现代主义的诠释的权威性,女权主义或许也可以视为一种对元叙事的反对,所以就承认了。但事情还没完,之后许多人也表明自己是后现代主义者,他们分别是只敢在电报群鉴证的左派魔怔人,一天到晚都在泡人口吧的失业青年,甚至是自称后现代化基督教的教徒。”
“没听过。意思是有多少后现代主义者就有多少种后现代主义?”
“因为这是我刚编的。意思是后现代这个词由于过度流行,已经成了粪坑,不管是谁都想来掺和一脚。”
“也就是后现代主义衍生出的概念反而被多数人理解为后现代主义本身?”
“倒不如说宏大叙事凋零的现象而非宏大叙事凋零本身被诠释为后现代,”守形学长倚在储物柜前,把玩着手中的小钢珠,发出嘲讽的冷笑声,“当然这不过是针对不懂误用此一能指的外行人,即使不去纠正也不会有大碍——像是康德的先验,福柯的规训,韦伯的祛魅,不也都成了新闻资讯中常用的世俗化社科词汇了吗?一样的道理,后现代一词的流行导致其世俗化的必然,对于对其之误用,无论如何劝阻都无济于事,这时候出面指正反而会被人批判为学术人炫耀自持知识霸权的优越感。仔细想想,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吧?”
那倒的确。
我联想到一些事。
“我想说的是,post modern的确指出了现代性的矛盾,但只知否定的批判学说什么都无法建构。假设现代性被瓦解了,后现代又该何去何处?现代性通过理性自我确证,既然后现代既认为理性为对逻辑的迷信,又声称主体性之死——如此否定现代性后,后现代又该如何为自己辩护?”
“后现代批判康米的过时,但却无法像康米那样拥有拉拢人心的号召力,政治意义上与当前cn相悖,普及意义上对大众过于晦涩,学术上也是与德古以来的现代性哲学相背离,”守形学长推了下眼镜,脸上仍挂着按捺不住的嘲讽之色,“从历史来看,后现代主义哲学的诞生也是在国际现代性巅峰的时刻,或许这就是学术分子喜欢唱反调的传统吧。”
“有人说利奥塔的理论是温和派的,但就算是激进派也无法像左派那样发起运动。”
我想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他冷笑着如是道。
你到底在对谁说话啊守形学长。
当然,几乎不用考虑就能猜到是对班长,大概是听到了我刚才和班长的交流。我无心参与这场争论,特别是在其中的一方——也就是班长——不在现场时。
或许守形学长也正是看准了这点,所以才向毫无立场的我吐槽。这么想比较合理。毕竟即使在放学后学校的走廊上争论社科问题也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两人都属于好胜心较强的那种人,如果要在这里进行辩论估计会吵到半夜。
我大概能想到满是“象牙塔的冷门学术”“破坏文化的理性主义”此类攻击性话语的画面,果然他们俩还是不要有纠葛比较好。
“话说,为什么守形学长会在这里?”
在对方停下长篇大论后短暂的空隙间,我在储物柜取回了个人物品,接着向停在原地,望向我皱着眉头,似乎在等什么一样的守形学长问道。
顺带一提,守形学长是大我一年级的备考生,据小道消息称已经成年了,而且貌似和街头的一些混混熟识,他很少在学校露面,貌似是学校方面给的特权,进校的时候也是特权招进,看上去脑子就像很好使的样子,大概和班长一样是学霸类型。
守形学长平时总是披着自己改过的实验室白大褂,梳着干净利落的背头,戴着口罩和方框眼镜,双手则是实验室常用白手套,传闻说他有洁癖,但现在出现在我面前又没有这种感觉,除开口罩和手套外没什么特别之处。这里仅指衣着,硬要说还有哪里比较特别的话,应该就是那对隐藏在方框眼镜下的目光了。或许是眼窝较深的原因给人感觉并不明显,但总有股不敢和他对视的感觉。
守形学长不常去上课,他班上的同学都没见过他几次,然而有传闻说只要去弃用的教学楼E栋,三楼最里面的一间活动室就能找到他,不确定真假,因为那里是校园灵异传说的事件频发地,像这种把神秘人物和神秘地点联系起来的想法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有点事想问下空同学。”
守形学长一改之前冷笑或是沉思的态度,表情看上去有些犹豫,貌似有点失望,还有些疑惑,叫人看不穿他在想什么。
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居然真是冲着我来的么?我本以为自己和这种近乎传说人物的家伙间不会产生什么联系,如果要说能有什么联系的话,大概是看中了我和班长的交情这点,又或只是单纯在这里等待什么,看来完全猜错了。
接着,像是放弃了一样,他叹了口气。
“不过看样子,今天不是时候。”守形学长边叹气边笑了笑,接着摆了摆手,表示没什么了,“嘛,总会有机会的。”
他依旧靠在储物柜前,没有要移动的迹象,看样子并不想马上回去。
他望向我。
“空同学,稍微再打扰一会,”他的用词很谨慎,看来接下来的话题偏严肃性质,“虽然这时候跟你提这事应该会让你不安——我这么想——但还是趁现在跟你说吧,因为”
他这么说。
如果那件事发生在我们间的某人身上就不好了。
那件事。
貌似是接下来要讨论的话题。
但是,究竟是什么事?而且会和我产生联系?像守形学长这样的神秘人物都被招来了,我现在只能祈祷不是什么脱离日常的非自然事件吧。
不过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就算祈祷也没什么用。
“流行性自杀症候群——”
令人不安的字眼。
“你听说过么?”
他盯着我的神色。
貌似想要看出什么一样。
然而此刻的我却没空去管这种事情。
流行性
自杀症候群?
是某种心理症状吗?还是说流行的都市传闻?我们这种小地方也有这种传闻?又或者是守形学长想同我探讨这方面的相关理论?
答案都不是。
我知道这个词,而且最近经常听见,几乎每个学生群体里都会有人讨论,哪怕是从不参与那些小团体的我,不想去了解也被迫了解到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像是诅咒一样的叙事:
起因是一个女人,据说是大学生回乡做实习调查,可能专业是新闻吧,长得年轻貌美,再加上是本地人,调查工作很顺利地进行了,然而在来到我们学校,也就是滕武中学进行调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她在空教室自杀了。
这也是那栋E楼被封锁的原因,当然事情已经过了几个月,案件已经被定性为自杀案件,E栋也就取消了封锁,不过还是禁止学生入内,守形学长大概也是通过关系才能进去。尽管存在不少疑点,但所有证据都指向除开被害人之外的凶手的不存在,即使是福尔摩斯来了恐怕也只能下此判断吧——
因为那是毫无疑问的,货真价实的自杀案件。
监控完整了录下了凶手兼被害人将自己的肠子从腹腔中抽出的全过程,画面之清晰,声音之凄惨,以及对方行为之怪异和猎奇,正是这个案件引起如此之大反响的原因。
没有人会怀疑是这个学校对她做了什么,因为那时她才刚进校十分钟,只是稍微提议要去上个厕所,回过神来时,学生已经从那栋教学楼仓皇逃出,只留下那具凄惨的尸体,以及遍布几乎整个教室的血迹。
所以一切矛头都指向了她就读的大学,家庭关系,人际交往等等等等,就像是要视奸这位已逝的女大学生般,新闻媒体把能扒出来的消息扒得半点不剩,但线索也是一个没有,每条可能指向情报的线索全都中断了,媒体炒作几个月后也只好善罢甘休。
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整起事件也不会被归在“流行性自杀症候群”内。
就像是自杀被传染了一样,尽管并非所有沾染者都选择了自杀,但的的确确的,在第一位受害人死后不久,附近的一个小区里,一位怀孕的中年妇女选择了自焚,接着是把自己送入液压机的工人,在皮肤下塞入异物直至破坏肺部的宅男......与其说流行性不如说随机性,这些受害者的分布不存在任何联系,简直就像是刻意在制造非联系性一样,而且受害者的死法往往异于常人且对眼球刺激性很强,如果存在一个共同的凶手的话,这个凶手想必是相当程度的r18g爱好者,如果。
有一些社会学领域的专家对此尝试进行了诠释,然而诠释却往往都止步于自我满足,在我看来漏洞百出,简直就像是要掩盖什么一样。
“看来有所耳闻,”他说,“虽然不知道你对这些传闻掌握到了什么程度,但目前警方公开的情报不多,剩下的就是不可信的传言,所以有个大致了解就足够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本来想这样发问,但看对方一脸严肃,像是还有没说完的话,我也就闭口等待。
“而我想问你的是——”
守形学长偏着头,那对审视般的目光扫过我的头颅。
“你对这一连串案件,并不是完全没有头绪吧?”
案件
连环自杀案件
不,应该说随机性自杀症候群。
犹如诅咒一般,像是灵异小说里的事件般——却又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这个平凡的小县城中。
不合理
无法解释
超现实
就是这样的事情。
我,并非完全没有头绪?
“守形学长你的意思是......”
我咽了口口水。
“我......可能掌握着某些警方还没掌握到的情报吗?”
他挑了挑眉头。
“你是这么理解的么,嘛,也没差啦,”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其实我的意思是”
“空同学,你有没有参与到这一连串事件中。”
并非疑问句。
听不出任何质问的感觉,但,那并非毫无逻辑的猜测,至少并非毫无根据。
恶寒感。
像是走在林中,不经意间回头一瞥,却发现肩膀上不知何时盘坐着一条花蛇。
那种突然像是发觉哪里不对劲一样。
犹如被针刺中的感觉。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几乎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我怎么可能会参与进这种事?这种猜测太恶劣,太荒谬了,你在开玩笑吗?”
“嘛,嘛,冷静一下,”大概是一开始就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他恶趣味地笑了笑,然而却并没有撤回先前的猜测,只是继续这么说,“我可没有声称你就是作案者,话说,官方不是明明白白地说了这些都是自杀案件吗?案件的性质尚未定义吧?”
“那倒是......”
“不过,虽然是官方的言辞,但就算是七岁小孩也不会相信这种事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同一地点频发自杀事件,而且都是不常见的自杀类型,任谁都会忍不住猜想,这种事背后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吧?这是当然的,人的认知习性帮助我们生活至今,哪怕遇到这种非日常性的事件,习性终究还是习性,不会这么轻易改变。”
“但对于特殊事件就该有特殊的态度,实际上这次事件很多疑点都没能得到深入挖掘,比如受害者们的上网记录,人际关系网,以及他们生前最后几分钟在做什么,在完成自杀行为前精神状态是否正常,如何克服自我保护机制同时实现猎奇死法——”
“警方仍旧在按程序办事,这样下去不会有多少进展的,当然我不是在否定程序,没有程序正义也很难产生结果正义,哪怕徒有其表也不意味着程序的存在没有必要性。但,这些程序在解决次此案件上毫无帮助,只是拿调查的机会打水漂。”
守形学长脸上再次浮现那种讽刺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像是伪装自己一样,虚伪地讽刺着。
“既然他人靠不住,那就只能我自己上了。”
我忍不住发问了。
“但……为什么?为什么要追查这么危险的事?”
他瞥了我一眼。
“不为什么。”
他这么回答。
只是这么回答我。
除此之外——
“没有什么理由。”
什么都没说。
当然不可能没有理由,我和他都心知如此,尽管心知如此,守形学长却并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想法,而是选择了像这样敷衍了事,回避了问题。
我有了一些猜测。
“那么……为什么又要问到我?”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吧?学长你和我也是第一次见面,不会觉得唐突吗?”
“一时兴起吧。不,说是一时兴起也比较勉强,我想想。”
“应该说是——感觉。”
“哈?”
“因为感觉有这种可能,所以就这么问了。”
只是因为感觉
只是因为感觉这样所以就发问了
只是这样吗?
直觉告诉我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但眼看着就连夕阳都已将渐渐沉入山谷,继续聊下去并非明智的选择。
所以我选择不再同守形学长攀谈,只是稍微道了声抱歉表示自己准备离校,对方看样子似乎想留我一会,不过最后还是没有阻止,留下一句“改日再谈”就转身走回教学楼。
那家伙东西没拿上么?他回去干什么?还是说他真像传闻里说的那样,住在这间学校?住在那栋死过人的教学楼E里?
不过这些就不该有我发问了,我还没热心到会去这么在意一位学长放学后的行踪,正常来考虑也不该去对他人的生活过多追问。
于是我也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