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用谎言编织出一个个泡沫,用那七彩的泡影反射着虚伪的美好。可一旦泡沫破裂,所剩的便只有那谎言隐藏下的绝望。
风城,帝国的名字。也有人曾称它为丰城,丰饶之城。
如今,却是疯城。
被欲望吞噬,被绝望包裹。
“没有哪一个家庭中不存在着药物滥用问题。”
残破的房屋中,已经结上了蜘蛛网的电视上正在播放着晚间新闻。液晶屏幕中映射着一位男人的侧脸,他眼中好似闪烁着泪花,透过镜头反射着微光。
“可笑...”
自己种下的因,终究也会成为自己吃下的果。
屋中的吊灯明亮,照射着床上的妇人。她将手从被子中伸出,在一旁的床头柜上摸索着,拨开了上面的火机和钢勺,拿上遥控器关闭了电视。
但这并未带来宁静。
也许是心理上,也许又是真的。
推门声响起,一位白发的孩子站在门口,但却未持有任何东西。
妇人有些惊喜,她僵硬地将头转向孩子,略显艰难地开口道:
“孩子,妈妈的药...带回来了吗?”
“嗯..”孩子将手放入裤袋中,取出了两袋白色的粉末。
“尤莉...好孩子。”
他抬头,看见的是妈妈期待的目光。但他明白,那目光所显现的,分明只有对于他手上物品的期待。
尤莉靠近着床边,只是没等他将东西放在柜子上,母亲便从他手上夺去,用她溃烂的手打开着封口,还不忘用另一只手拿起柜子上刚被她拨去的火机和钢勺。
尤莉没有离开,他看着,他也在惊恐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偏执到疯狂地追求着她的药物。
不,也许他也很清楚,只是他不愿承认。
妇人将一袋粉末倒至钢勺上,而后将袋子丢弃,用火机开始灼烧着钢勺的底部。
那粉末逐渐由白变为黑,化为了液体,还吐着令人作呕的焦黄泡沫。尤莉则在床的一旁,瞪眼看着母亲将火机放回,从被子中取出一根针筒,用针头将那液体一点点吸入了针筒。
母亲的手已经是大片溃烂,爬满着蛆虫。而尽管针筒已直接抵在了溃烂处,她也好似没有察觉,失去疼痛一般。
“还站在这?”
妇女将头微瞥向了尤莉,用她的余光看着他。
“嗯...嗯..好。”
尤莉慢慢地退后着,逐渐将他的身体转向房门。可是他的目光并没有转回,一直注视着母亲的双眼。
母亲的瞳孔是蓝色的,天蓝的那种颜色,那么美丽,那么清澈。
但如今已覆盖着一层浑浊。他再也无法从中看见曾经的澄澈,也再也看不见曾经的母亲。
妇人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一股浓烈的恶臭顿时在整个房间中弥漫。
不仅是皮肤溃烂被久捂而产生的那种恶臭,还有大小便的恶臭,以及不可名状的腥臭味,令人作呕。
妇人弯腰,借着房间中的灯光,把针头插入了大腿的动脉,针筒外拉,吸入部分血液,而后再将混合物注入体内。
妇人的手缓缓地放下,松开了针筒,整个人如同定住了一样,没有一点反应。
尤莉将身体重新转回,面向着母亲。但他没有勇气靠近,他在恐惧,但他不知他在恐惧着何物,也不知是否在恐惧着母亲。
他只是个孩子。
顿时,母亲的身体突然开始抽搐,因为本身就弓着腰的缘故,身体便从床上摔落下来掉在地上,瞪大着双眼。
尤莉被母亲的反应惊吓到,本就紧张的身体更是支撑不住,坐在了地上。
母亲因为注射药物的缘故,大腿血液早在几个月前就因为结块无法循环,导致了双腿坏死,才导致了一直坐在床上。但也正因如此,无法行动的她只能在床上解决生理问题,本就溃烂的大腿因为排泄物的缘故溃烂得更加厉害,甚至开始溶解。
尤莉眼前的母亲双腿甚至没有她的脖子粗,只剩下模糊的血块附着于腿骨之上,勉强维持着“腿”的身份。
她的腿早已成为蛆虫的天堂,被蚕食出千万个空洞。因为抽搐的缘故,它们被抖落下来,布满在本算干净的木制地板上,在那蠕动着,将它染成白色。
那副恶心的模样反复冲击着尤莉的精神,他极度反胃着这样的画面,但是他又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他恐惧着母亲突如其来的抽搐。
尤莉微微张开着嘴,可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精神绷紧到了极限,喉咙也被恐惧堵住,连尖叫都无法发出。
他一直看着,心底的恐惧与不安彻底占据了他的内心。
母亲的抽搐逐渐变缓,直至停止。但尤莉依旧是不敢前去,也不敢出声,只是坐在地上看着。
“妈...妈?”
尤莉慢慢地开口道,但是母亲并没有给予他任何的回复,只是迷茫地瞪大着她的双眼,微张着嘴。
“...妈...妈?你还...好吗...?”
但母亲依旧是没有回应。
尤莉把重心向前倾,跪着缓缓地一点点爬向母亲。
母亲的下体被蛆虫们包围着,上半身也被小部分蛆虫侵蚀,通过溃烂处啃噬着她的血肉。
尤莉一只手按在地上,另一只手缓缓地放在了母亲的鼻下,试图感受母亲的呼吸。
可是已经感受不到。
母亲死了?
母亲死了。
被他亲手害死的。
他亲手购置了药物。
他亲手把药物给了母亲。
是他亲手害死母亲。
尤莉,是你自己。
你知道母亲终会因为药物痛苦地死亡,你却不愿为她下毒药让她能够解脱。
你早就应该这么做,可是你不敢,也不愿这么做。
“不...”
尤莉将手收回,慢慢地倒着爬向门处。
灯光正着往下打在了母亲的身上,可就算如此,她已经涣散的瞳孔也无法反射出光芒。
那蔚蓝、漂亮的瞳孔。
“妈妈...”
他的身体抵在了门旁边的墙上,开始抽泣。
蜷缩住自己的身体,将头埋在身体和腿之间,齐肩的头发也遮盖了部分的的视野,将他包裹。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了腿上,又顺着腿浸湿了他的衣物。
他多么想,在听一次母亲的呼唤。
时间也逐渐移动到了午夜,尤莉才终止了流泪。整个房间沉寂着,像开始那样。
尤莉的胸口如同被千斤石头压住,令他无法呼吸,尽管他仍在抽泣着,却已经哭干了泪水。
“可怜的孩子。”
房间的门被推开,将尤莉惊吓到。
他抬头,挂满泪痕的脸看向门口处。一位同他身高差不多的“女孩”穿着一袭白裙进了来,他的头发因为风吹的缘故仍在飘荡着,他手上还握着一把猎枪。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没有给尤莉反应的机会,“女孩”将猎枪举起对准尤莉。漆黑空洞的枪口凝视着他的双眼,压迫着他的心神。
他早就快崩溃了。
“离开,或死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