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隐没，孤月高悬。
月光如水在静谧的房间中轻声滑落，在纯白色的床单上铺满银沙，黑暗中月乃濑缓缓睁开了眼睛。
睡不着。
白天勇气如同涨潮后的河道,盈满而汹涌的潮水携带走心底的淤泥，夜晚潮水退去河流干枯后便只留下狰狞碎石的满目凄凉。
当眼前五光十色的新世界被黑暗所再次遮蔽，眼睛的视觉受限，情绪的触觉便显得分外纤细。
那些刻意不去思考的细节，也在脑海中翻涌。
恐惧，不安在角落里肆意生长，孤独与寂寞扼住了她的喉咙，在某一时刻月乃濑甚至分辨不出自己现在是不是还在那个病房，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荒诞不经的白日梦，再次睁眼就会看到那熟悉的景象。
-------自己依旧在那个纯白色逃不出的鸟笼。
只是身边轻微的呼吸却在时刻提醒着她， 并非如此，月乃濑翻过身，面对着旁边似乎已经睡着的少女。
一片黑暗中，只能看到对方脸庞模糊的轮廓，月乃濑缓缓凑近了些，抬起鼻尖轻轻嗅着她的味道，试图寻找更多感官上真实的依靠。
没有什么想象中甘甜的吐息，芬芳的体香，只是如一掬冷冽的清泉，又如竹林吹出的清风拂面。
但清凉是触觉，清幽是感觉，人身上的味道该是嗅觉与感受，每个人身上都会有不同的味道，那些僧人老道身上浓郁的熏香与掩盖在其下的铜臭，那些别有用心者者精心挑选的扑鼻花香与埋葬在其下掩不住的贪婪，那些虚情假意者惺惺作态的体面香水和潜藏于内心的虚伪。
这些都可以闻到，但她不一样，她身上没有味道，像一杯凉掉的清茶。
再次闭上眼睛，月乃濑更用心的分辨着鼻腔中的气味。
依旧什么都感觉不到，在嗅觉的感官中她似乎根本就不在自己身边。
一股突如其来的心慌席卷了月乃濑的全身，她忍不住开口轻声念着。
“主教小姐？”
本来没期望的回复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嗯，我在。”依旧是清冷的语调，在听到的瞬间却让人无比安心。
月乃濑没注意到自己嘴角下意识的微笑，松了一口气后随即是惊讶于吴雨也还没睡着。
“你也还没睡吗，怎么了，睡不着？”
吴雨缓缓挣开眼，闪烁着蓝色碎光的眼眸盯住了少女的脸庞。
“在等你。”
心头一颤，明明应该看不见，月乃濑还是下意识避开了吴雨眼睛的方向，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果然，回答早有准备的感觉没错，她知道自己会睡不着，会开口说些什么。这本该让人有些害怕，哪怕什么都不说，自己的心思在她眼中似乎也完全遮掩不住，但月乃濑却只觉得这样恰恰能在她面前安心的放下那些可笑伪装。
“我真的就快要死了吗？”
“没错，大概还有半年的时间，就像之前说的，我发誓，你在这半年内绝不会有任何问题，将生存的时间减少一半以此来交换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活着，这很公平吧。”
“嗯。”月乃濑点头轻轻应和。“但，我有点害怕,死掉的话会很疼吧。”
吴雨第一次在这个女孩的脸上看到如此脆弱的表情。“害怕-----抱歉，我很少会有害怕的感觉，不过我可以作证，死亡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一点都不会疼。”
月乃濑听到苦笑了下“什么嘛，说得好像你真死过一样。”
“而且除了疼还害怕很多东西呀，害怕留下遗憾。明明已经知道还能活多久，却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明明有那么多没见过的东西，没吃过的美食，没做过的事，死后就再也没办法去尝试了。”
吴雨只是静静的听着。
“害怕再也不不能见到太阳月亮，害怕再也不能见到家人，害怕死后的世界不是很正常吗。”说着说着，月乃濑感觉眼睛有些酸涩，连声音都开始带上了呜咽。
吴雨没有多说些什么，她知道自己肯定体会不到月乃濑现在的感受。
害怕死亡?但其实在生命的最后她并非是因为信仰，相信自己能见到女神而坦然面对，只是单纯顺其自然，人注定有一死，更何况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死亡并不是未知。
害怕死亡?但她从未留恋生命，留恋生活中的人和事，尽力而为，哪怕失败便也不会后悔，走过的路便绝不会回头，在阿库西斯教团长大的吴雨从不会被要求强迫自己为了谁而活。
她们，对死亡的认识有着根本的不同。
那么便无需过多的言语，自己能做的也只有给她陪伴，给她一个暂时的依靠。
伸出双手将眼角倔强得挂着泪光的少女连带着被子一起搂在怀中。
身后传来压迫的触感，月乃濑这才注意到两人现在离得有多近，月光下，少女修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清泉滴落般空灵的歌声响起，“嗒，哒哒，哒哒”，吴雨轻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像是哄着孩子睡觉般闭眼面对着她。
在那和缓的旋律中，渐渐的，身体放松起来，暧昧被熟悉的眷恋取代，复杂的心情随着耳边传来越来越低的歌声逐渐平和。
眼泪不知何时停止，睡意缓缓上升。
月乃濑静静地由歌声引导沉入梦乡。
年轻的信徒啊，不要落泪，就算生命到了最后一刻也要肆意绽放。
哪怕是神明也不知道你明天的样子是悲伤还是哭泣，是快乐还是幸福。但在今天晚上，还是暂且放下那些关于生命的思考，逃避那些关于选择的命题，就这样睡个好觉吧。
哼唱声直到怀里少女的呼吸平稳才渐渐隐没，吴雨空前的有些迷茫，在前世，自己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打败魔王，只要一路变强，讨伐魔王军的干部就行了，而现在自己却要专注于日常的生活，就像本来一条线性的冒险游戏突然变成了网状的自由探索模式，一时站在十字路口上不知该从哪里走。
不过阿库西斯的教徒从来不是会因为犹豫方向而停下脚步的人，就算迷茫她也正走坚定的在自己的路上。
所以，还是先睡觉吧。
“SLEEP”
轻声默念一道魔咒飞出，同时笼罩了床上的两人，很快一股不可抵挡的倦意便涌上吴雨的头脑。
“晚安-----”
黑夜温柔地给予那些命运对其不公者片刻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