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二字一说出口,大统领身上那看似平和的气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这样吗?”
大统领站起身来,朝着海琳娜凝重地说道:
“海琳娜小姐,你说的是真的?”
“我向圣神宣誓,方才所言并无半点虚假。”
大统领背过身去,走向大厅的边角处,透过窗户看向高耸的雪山。
沉默。
海琳娜咬了咬嘴唇,低声提醒道:
“恶魔可不是只会袭击赛苏地区的小入侵、小灾害。它们会出现在世界上的各个角落,没人能逃得过恶魔入侵带来的阴云。
海琳娜添油加醋地说道。
她其实没说过这种刻意引导别人的话,但现在,情势危急,海琳娜不得不尽可能地招揽更多的支持。
大统领却依旧望向天外,海琳娜看不见他的表情,并不清楚自己的劝告是否起到了效果。
片刻后,他转身坚定地对着海琳娜说道:
“抗击恶魔,那是我们每一个人应尽的使命!海琳娜圣女大人,我会尽快让战士们组成监察队伍,长期巡视雪山各地,实时观察恶魔入侵的全新动向。只是……”
“你刚才也见到了,教会对物资要得紧迫,我们的大部分物资都要用于上交教会,所以接下来的行动可能比较迟缓,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海琳娜见状,稍作沉思。
其实按理说应该也用不到那么多用于置办仪式的物资,怎么那位尊贵的教徒会如此执着地追求用于操办仪式的物资呢?
但这应该都可以商量,毕竟在世界危机的预兆下,教会的高层必然不可能让普世仪典的重要性高于应对危机的重要性。
“这一点上……我可以试着想想办法劝说教徒大人。”
海琳娜有些犹疑地说,毕竟她在教会内的地位并不是主掌实际权力的大圣女,她一个尚且处在试炼中的“见习”圣女,能不能说动教徒,海琳娜并不敢轻言确定。
但她的言语却让大统领本能地愣了愣,紧接着又点了点头,微笑着说:
“那就拜托圣女大人了。”
海琳娜看见大统领这样积极的态度,心中的大石头倒是放下了不少。
“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
看来,古籍中描述的是真的呢,在足够可怕的危机面前,即使是生死仇敌也有可能同仇敌忾。
海琳娜告离大统领,让这宽阔的大厅重归宁静。
而大统领却让自己的表情冷淡下来。
他相当不屑地看了看海琳娜离开的方向,转身朝着房间的黑暗处挥手,副官站得板板正正地朝他身前走来。
他一脸平静地说出了足以让人惊掉下巴的话:
“副官,吩咐军士里的骨干们,收拾好一切容易带走的物资和储备,准备离开赛苏地区。”
此话一出,副官直接呆住,他有些没反应过来,于是迟疑地问道:
“您是说……我们要重归匪徒和叛军的生活了吗?”
“没错。再次回过去的匪徒生活……嗯,你提醒了我。我确实要给他们一个交待。”
大统领略作沉吟,说道:
“副官,你就这么跟骨干们说,‘教会的狗东西恬不知耻,上一次花的开销只是把我们的正统性提高了一丝,这次过来还要把我们搜刮来的一切都变成他们的货。’你就这么说,他们一准没别的想法。”
“呃……好的。”
“不过你让他们注意一下,别立刻就开杀开抢,教会的畜牲还活在这里,别轰轰烈烈地开搞,免得打草惊蛇,引来不必要的瞩目。”
副官点了点头,刚想转头离开时,却不自觉的问了大统领一个问题:
“大统领,关于那个女人说的‘恶魔’……”
大统领对副官的疑虑嗤笑一声,说:
“恶魔又能怎样?反正自己建国的可能已经不存在了,这里不可能还有继续待下去的说法。至于所谓的什么‘世界灾难’,哈,天塌下来,个子高的先顶着。”
副官被说得一愣一愣地,听完后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大厅。
…………
…………
海琳娜来到了教徒暂居的民宿里。
相比于大统领的“皇宫”,这里显得相当朴素,但对于见惯了赛苏地区简陋民房的海琳娜来说,其实也算得上是豪华。
对于她的到来,教徒表现得相当友善。
“还请海琳娜圣女就坐。”
略显苍老的教徒摸了摸手杖上的宝石,看起来给人一种非常和蔼的感觉。
“圣女大人在赛苏地区的任职里一切可还好啊?”
海琳娜愣了一下,她刚准备说正事,怎么教徒突然说起这事来了?
少女皱皱眉毛,她的所谓“任职”好像并没有具体的工作内容要求,而她对于被派遣此处终究还是有一些微词的,只是在现今这个紧要关头,海琳娜在此大倒苦水,恐怕是百害而无一利的选择。
既然这样,那她还是糊弄过去好了。
“这边其实一切还好。”
海琳娜咂咂嘴,斟酌着自己的词语。
可另一边,教徒却直接发出了奇妙的提问。
“一切还好吗?不过,对于圣女在人类领地边缘驻留的功绩,教会可是会不断传颂你的故事,极力赞扬了你吃苦耐劳的精神。”
老教徒话锋一转。
“不过嘛,赛苏地区的特殊性实在太沉重了。神之荣光并未深入人们的内心,与此同时,灾害又让本地陷入了泥沼。
“所以,海琳娜圣女肯定能理解我来此处后的心情,既不想弃置人们于不顾,又不忍放下举办仪典以示敬神的心。何等的悲哀啊。”
教徒叹惋着说道,可仅仅是这点粗略的叙述,在海琳娜那边却引起了一阵涟漪。
她最明白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更清楚这种“尊神为上”的教义与“关爱民众”教义相互冲突时的迷茫。
这时,教徒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我也是没有别的办法,毕竟身居教会要职,若是因为赛苏地区的特殊性便网开一面的话,那么今后还有数不尽的‘特殊情况’。因此,我不可能亲自站出来说可以免去赛苏神授国的加冕、净化仪式费用,也不可能说‘暂且不需要赛苏民众修建祭坛雕塑等建筑’。
“而这些问题,都可以通过海琳娜圣女来解决。”
教徒微微眯起眼睛,一脸的不忍心,好像在说出一个让他十分艰难的决定。
“我来解决?!”海琳娜惊呼一声,她可没想到自己这个被变相软禁起来的圣女,竟有可能成为解决赛苏地区矛盾的关键。
“那是当然。”
教徒抿抿嘴,站到窗边细声说道:
“海琳娜圣女于赛苏地区经营了近半年的时光,怎么想也不可能没有任何积蓄吧。只要圣女大人愿意以自身的资产为赛苏神授国做抵押,那么就可以解决此问题。不是吗?”
以自己的资产作为抵押。
海琳娜皱着眉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教徒的提议并非毫无理由。
任命期内的高级圣职者一般是有权利获得一块当地领主或国王专赐的地区。
一般来说,修道院、酿酒厂、图书馆等设施都会在这种地方建造,是圣职者私人的财产,但在大义上又受到教会和世俗体制的保护。
如果海琳娜也有这样的权利,那么教徒现在的提议,尚且不论其是否合适,只看能否实现的问题上,那确实是可行的。
酿酒等活动带来的高额利润,总能让圣职者成为比较富裕的人。
可是,事实却并不能满足这一条件。
海琳娜在物质上并没有替赛苏地区人们缴纳各项事务费用的可能。
也就是说,海琳娜根本不可能掏的出这么一笔钱。
见海琳娜沉默,教徒渐渐收起了脸上的微笑,说:
“我知道这的确是一个艰难的抉择,让出自己的所得,用以造福世人,只有传说中的圣人才会这样做吧。
“也罢,虽说现在的年轻圣职者们确实有很多以追逐利益为入教本心的,但我还是觉得,海琳娜小姐并非这种人,还请不要往心里去。既然你来不是为了赛苏地区,那么,你找我还有什么事呢?没事的话,还请回吧。”
海琳娜抬起头来,抿住嘴唇。
她微微顿了一下,说出了口:
“我发现了有关恶魔入侵的前兆,就在更高处的雪原上。”
“哦?”
教徒眯起双眼,扁扁嘴,整个人的气质变得相当低沉。
“恶魔入侵?这还真不是能开玩笑的话。只是……”
他严肃地看向海琳娜,质问道:
“你该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呢?”
“诶?”
海琳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直接戳中了她的软肋。
的确,海琳娜只是通过传送门中探头少女体内的魔力性质来确定其和恶魔脱不开关联。
但这种探知又不会留下切实的证据,就像是拿望远镜看到了某处景象,却只能通过观察者的语言形容来阐述该景象,信与不信只能借由观察者的描述来分辨。
海琳娜却在此方面更加难以做到描述上的真实。
毕竟,她又不是去描述一幅画面,而是去形容一种异常的感觉。
教徒看着无力证明自己所说的海琳娜,漠然说道:
“海琳娜小姐,我知道你是一名对赛苏地区人们相当负责的优秀圣女,但去试着以谎言来博得同情,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诶?不是……”
自己的亲眼所见突然被打成了谎言,这让海琳娜整个呆住。
“好吧,海琳娜小姐,我想时候也不早了,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下一次再聊吧。”
教徒起身,直接回到了里屋,让一脸着急但却无话可说的海琳娜只好低头离开。
证据吗?
海琳娜相当困惑,假如要想留下证据,究竟什么样的证据才可以证明恶魔的存在呢?
一定要充分汇聚有恶魔的能量以及符合传说中的恶魔势力形象的现实物质。
那么恶魔的身体组织一定是最好的选项。
海琳娜抬起头来,要想证明恶魔的存在,那就只有继续上山才能实现。
事不宜迟,立即出发。
海琳娜跑回自己所在的小屋,却发现大街上的人少了很多,这让她有些惊异,但因为处于受灾中,与以往印象里不同那也是相当正常的。
负责监视她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这么一来,海琳娜的出行就不受匪帮的影响。
她稍微收拾了收拾包裹,再一次踏上登上雪原的路。
而这一次,海琳娜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势必要斩杀恶魔。
另一边,由教徒亲自制成的信件,在赛苏地区的房屋内被点燃,与此同时,在人类的圣城,一封信自香炉的灰尘中冒出尖角。
一人拾起了信件,打开它,看到了其中大体的内容。
“……赛苏地区的态势不稳,都因为其掌管者完全保留着匪徒做派,严重压榨本地原住民。
“……并且丝毫不见其对圣光的敬仰,甚至愿意以钱财与物资交易我教的国王名号,藐视王法、无视圣神荣光,实在是罪恶多端之辈。
“……圣女海琳娜毫无作为,不但没有帮助本地人维护其权利,更是与匪徒首领媾和,一同对属下出自合法合律的要求和建议阴奉阳违。
“……滥用圣职者权威,占用大量耕地与原住民的生活区,只为生产酒液等高价值产品,赚取巨额利润。
“……综上所述,属下对之前为赛苏匪帮请愿改过自新机会的行为感到无比的愧疚。请教皇大人务必对此等恶徒施以严厉惩罚,并对玷污我教形象的堕落圣女处以极刑。属下自愿接受教会律法制裁,望教皇大人下令惩治!”
信很长,那人读了许久。
最后还是淡淡回批写下:
“圣徒布雷斯,既然你被派遣负责此次专项调查,也理应由你亲自出面,对此事件的参与者施以恰当的处罚,将此事件的负面影响降至最低。另外,对原圣女海琳娜的剥夺书,将于明日送到你的手中,望卿早日解决完毕事件,回归圣都。”
他捏住信的一角,将其置入身前蜡烛的焰光之中,火焰迅速蔓延,将整封信化作飞灰。
看来,半年前留下的把柄终于也要消除了。
布雷斯的嘴角扬起一个可怕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