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风抚过少女的斗笠,上好的鲛纱翩飞,在眼光下变换着色彩。
她俯下身撩拨湖水,在纱幔后勾起一抹笑来。
抱剑登岸,她俯身行了一礼,声音甜中带哑:
“谢谢伯伯。”
少女又看了看信封上的寒字,试着解开封印,却无半点反应,只得作罢。
师尊放她下山闯荡,那自然是要惩恶扬善。
这样想着,她将信件收回神海中,走到山下霓裳阁中。
手掌拍下一张镶嵌着金边的玉牌,东张西望道:“檀阁主,我来取衣裳。”
店里的伙计见是她,将人引上二楼:“林小姐,阁主马上回来,你在此稍等片刻。”
她摆了摆手:“我相信霓裳阁的手艺,此番还有急事,打算拿了衣裳就走……”
一阵清越的笑声传来,少年眉目含笑:
“杏纯姑娘的订单向来是十万灵石开外,若我不亲自送到手上,岂不显得我霓裳阁没有诚意?”
昙千缘见他回来便也不急了,慢条斯理地倒了盏茶。
在檀云逸取衣裳的间隙,她似是无意间开口:
“檀阁主认识的达官贵人想必很多,可曾听闻过寒酥,寒公子?”
少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表情也没有任何破绽,将檀木盒子放在桌上:
“未曾听闻。”
昙千缘吹凉茶盏,浅抿一口,取了衣裳便走到屏风后:“嗯。”
“林小姐可还满意?”
千缘对上檀云逸含笑的双眼,将斗笠扣在头上:“穿着就走了,阁主还怕我不满意么?”
霓裳阁阁主目送她离开:“期待林小姐下次的订单。”
回到楼上,屏风后显出一个少年的影子。
檀云逸忍不住笑了出声:“可看见了什么?”
人影顿了顿,俯身坐下,在屏风后端起茶盏:“……别废话。人族皇宫那处如何?”
檀云逸缓缓开口:
“放心,一切按计划进行。”
『2』
昙千缘在客栈的床上打了个滚,翻身起来瘫坐在椅子上。
“出了怀衡,先去最近的淮安城拜访序阳尊者,再去京城拜访仙尊,最后是临安。”
说起来清乔尊者新收了弟子,入门五年时间便入元婴了。
是叫什么来着……
“我不要嫁!我不嫁……娘!”
她这才下山城都没出呢,怎么回事?
少女打开房门,从二楼栏杆上偷偷往下看。
穿着碎布衣裳的姑娘皮肤白皙,面容娇俏,此刻脸上挂满了泪珠。
而妇人破口大骂,满脸的褶皱都挤在一块,对着她又踢又打:“你不嫁出去我们吃什么?!快滚!”
好俗的事件,她只在画本子上看见过。
感觉哪里不对劲。
少女正欲再看清楚些,被人捂住嘴拉回隔间的房中。
白衣少年束着半高马尾,腰上别着一支玉笛,衣袖上绣着白鹤,耳坠只带了一边。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莫名带着几分缱绻的情意,缓缓松了手。
“冒犯了。”
昙千缘方才下意识举起的手臂也缓缓落下,方才全程没有挣扎任由他带着进来,现在沉默着眨了眨眼,像是在等他的解释。
他轻笑一声:“不知姑娘姓名?”
昙千缘轻车熟路地撒谎:
“我姓林,名杏纯。”
他的目光一柔。
——骗子。
“清乔座下,叶云初。”
少女霎时露出震惊的神情,一把握住他的衣角,不敢看他的眼睛:“……昙千缘。”
叶云初轻笑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原来是昙师姐。”
千缘咬唇,紧张地解释:“因为我的身份,所以在外不便用真名,书圣当年收的那位孤子林杏纯,是师尊将我送去时化名。总之,还希望师侄……替我保密。”
见叶云初点头,她松了一口气。
“方才为何拦我?”
两人再次走到楼上的围栏旁,少年抽出玉笛在手上轻敲了几下:
“我在这家客栈住了三天。”
他轻瞥一眼从楼台飞掠而下之人:“每天都会唱这一出戏,每次都会有人上钩。”
少女思索了一会:
“如此说,这客栈如此古怪,不应该很快便被发现然后查封么?是还有什么。”
少年回眸望着她,眼底满是笑意:
“师姐果然聪慧。”
昙千缘一愣,支支吾吾地开口:“这番喊我多有不便,在外喊我小杏儿,平日喊我缘缘就好。”
叶云初爽快答应:“好,小杏儿。”
“这三日,我一直未曾出过客栈,而大部分房客,是日日都要出去的,
“那些出去过的人能在演第二三出相同戏码时上钩,也有房客同我一般几日未曾出去,但只要离开客栈一步,他们恐惧的神情就消失了。”
两人沉默地望着紫衣房客砸钱将女孩买下带入房内。
叶云初回转目光:“明日,那间房便会空出。”
“姑娘和公子这是认识?”
昙千缘心下一惊,回过身去。
“自然……”叶云初看她一眼,“是不认识的。”
昙千缘明白叶云初有自己的思虑,于是配合着拉上斗笠的纱幔:“确是初见。”
这人的目光如刀似剑,昙千缘忍不住在帷幔后咬了下唇,转身回了房。
她沉默着,缓缓走到窗边。
门不行的话,窗呢?
窗户被她推开,伸出手去的那一刻,神识没来由地刺痛。
——她连忙收回手来。
若是实在没什么办法,不如,去救了姑娘那人房里看看。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你对素裳……做什么都可以。”
紫衣少年大春天的在房里还穿着狐裘带着斗笠。
紫纱遮掩着面容,声音轻浮:
“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公子想,做什么都可以。”
昙千缘隐匿身形,听闻两人的对话,有些好奇地坐在了桌前。
少年起身,俯下身时,斗笠上的轻纱飘起,露出半张脸来。他抬起素裳的脸,施了个术替她净身,轻笑一声:
“长得——还不错。”
素裳意味不明地红了脸,扬起的笑容一下扭转成痛苦的狰狞。
骨头被扭断的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回荡在房间里。
昙千缘吓得起身缩在角落里,眼看着紫衣少年净手回身,正是朝着她的方向:
“有可惜小朋友在这,所以还是算了。”
他朝着她走来,伸手取下她一支发钗,隐匿术法不攻自破。
“缘缘,许久不见。”
淡蓝的影子一下消散,符印轮盘回转的声音接连响起,一下拍在他的背上。
昙千缘蹙眉,抬手掀开他的纱幔,猝不及防闯进一双含笑的琉璃瞳里:
“……小五。”
她解开了符印,被称为“小五”的少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拉到身后,房外不出意料的传来脚步声。
杀了素裳,他们必定会有行动。
『3』
叶云初淡淡望着全部围到三楼北二房的店内伙计。
赫连隐出手了。
他自己打草惊蛇倒罢了,偏偏昙千缘还在那。
手指握上刀柄,他轻飘飘落在房门前:
“诸位想做什么?”
老婆婆的皱纹挤在一处,目光一凛:“想必此地三位都很清楚我们在做什么。”
“哦?”
房门被打开,赫连隐将折扇一开,晃晃悠悠地扇着:“一群妖族到人族尊上的地盘上谋财害命,就不怕妖皇找来?”
其中一个大汉大笑起来:“有妖令的只有妖皇和少主,你一个妖修不足三百年的,这么大口气,还能是我们少主不成?!”
昙千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倒也没什么,”少女侧目,“只是没想到当真有妖族如此胆大。”
“管他们作甚?杀了不就成了!”
听得这一句,客栈内十几号妖都俯冲上来,刚迈了一步,却全部动弹不得。
少女指尖闪烁着光芒。
“依我所知,客栈的结界不是你们十几个能设出来的,”她俯下身与他们平视,眸中寒光乍现,“是谁?”
十几个妖面面相觑,心下震惊。
这个女娃娃年纪轻轻就有化神境修为,还能如此轻松地施展这么多神符?!
除了书圣座下那位,谁能有这么大本事。
“小毛孩们,路不要走窄了。”
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红绸无孔不入,昙千缘翻身躲过,回过神来,整个客栈的其他房客都被抓了去捆在红衣妖怪的身旁。
“书圣手下的小姑娘,儒修大能又如何呢?”
她故作姿态,摇了摇头:
“一,二……啊呀,我这里有足足二十七名人质呢,你那只有十三人。这样吧,一妖换一人。”
赫连隐原本一直在旁边摇着扇子看戏,此时上前一步,轻轻开口:“全部放了。”
女妖鄙夷地笑了:“我凭什么听……”
紧接着,她的身体不受控制般的,竟然真的将所有人质全部放出了结界。
她愤怒地抬眼:
“妖族少主!”
“你们狐族就是叛徒!人与妖本就不可能和谐共处 ,妖族只会变成第二个魔族!”
她吼叫着要冲过来,银白的剑光闪过,连带着符印轮盘转动的声音。
叶云初一剑斩断她的红绸,昙千缘凌空一拍,将符印打入红衣女妖的体内。
赫连隐折扇一合,轻飘飘下了楼:“妖族有自己的规矩。你名为素裳,却着红衣——想来是个有故事的妖。”
骨节分明的手指撩开轻纱,其下的面容以风华绝代称之都显得过分单薄,惹得在场所有姑娘都是一愣。
美人轻笑,琉璃瞳光华流转,随即一点点溢出魅惑的紫。
素裳控制不住地,沉沦在这琉璃眼瞳之中。
『4』
她本也是个小姐。
轻柔如雪,淡雅而高贵。
花妖一族将她视作明珠,甚至打算送她去竞选妖后之位。
她想象着那时少主的面容,轻轻笑了起来。
小芙蓉花提着洁白的裙摆,偷偷溜出族群,想看看少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影影绰绰的灯光散发出浅浅的烟火气息。不经人事的小花妖在夜中瞧见远处光亮。不假思索便向那处走去。
她赤着脚,身上还有青草与花朵的芬芳。
木桌上是黏腻的油光,映照着昏黄的灯火。
桌上摆放着酒罐,约莫是十钱一壶的那种劣质酒。穿着道士服的男子看她一眼,将酒倒进碗中一饮而尽,随即将碗一撂,起了身。
他拔出桃木剑,已然醉了,双颊酡红,一张本就不白皙的脸上是一副黑红的颜色:
“妖孽,拿命来!”
素裳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下就愣住了。
那道士三两下用捆妖绳将人捆了起来,却没带着往官府走。
昏暗的小巷,所有的哭喊和呼救全被扼制在喉咙里,无人问津。
“缘缘,别看。”
现下,三人以神识的姿态飘荡在素裳的记忆空间里。赫连隐伸手挡住千缘的视线,缓缓垂眸。
妖族不比人族。
妖向来至情至性,所做之事无非性情二字,如若过激,那多半是曾经发生了什么。
他们计较的不是罪本身,而是“罪”之缘由。
颓败的芙蓉花蜷曲着花瓣,破碎着凋零。
“姑娘。”
宽大的披风盖在了她那支离破碎的身体上。素裳抬眸,只见公子世无双。
叶云初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玉笛。
夜里一束光,所见倾心,再俗套不过……檀云逸还挺会给他惹麻烦。
昙千缘则神色复杂。
“安皇叔?”
素裳的救命恩人,是十五六岁时的昙淮——人族皇室,安王。
父皇最小的弟弟,她的皇叔。
拼凑破碎的躯体,她愉悦地舒展花枝。
爱花之人每每触碰,芙蓉花都颤抖着,期待着,绽放出最动人的模样。
“公子。”
窗外鸟兽啼鸣,少女见他来了,眼中悸动难以抑制:“还未报答公子救命之恩……公子,想对素裳做什么都可以。”
昙淮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素裳姑娘,你没有我所想要的。”
素裳愣住,垂眸看了看自己已经没有伤痕的身体,实在不解:
“素裳什么都可以给你。”
“安王”将房门打开:“不必了,素裳姑娘,你该回家了。”
少女瞪大了眼睛,雾气与血色接连翻涌,僵持许久,最终快步追上,俯身跪下:“公子,素裳不想回去,我可以……”
“还望姑娘,不要自轻自贱。”
昙淮轻轻抚摸着桌上的墨画:“我已有心悦之人。”
“除她之外,不会再有他人。”
“素裳姑娘,我懂你想说什么。人贵在自尊,妖亦如此。”
看啊,连这么温柔的人也不会要她。
他也说她自轻自贱。
她一步一顿回了族群,却因为早已失了那可笑的“清白”,再没参加妖后选拔的资格,也不再是花妖一族捧在手心的明珠。
紫纱下,赫连隐摇了摇头,一把捏碎妖丹。
记忆如潮水般退却,只余下已经被鲜血染红的芙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