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待在这种地方真的没问题吗?”随着海拉的一棍打下,面前的死役化为了黑泥,比之前弱多了,这个事情连观战的局长都看得出来。
“那个医师说过,局长的枷锁能遏制我们身上的狂厄。”
“实际上,这个东西也不是那么好。”局长伸出自己的手,“但是现在,好像那个力量消失了,应该说,被压制了。”
“怪不得我觉得身上越来越难受了。”海拉抱怨着。“……那,其他人呢?那个杀手女就不说了,安,还有我们要抓的目标,她们身上都没枷锁吧?岂不是——”
“那就在他们崩溃前施加枷锁。”局长开口了,枷锁锁住污染的状态,令她也很难受,“而且,她们有姬真一,应该没事。”
“希望吧。”
“你对我的时候,可没这么温柔。”局长半调侃半认真的对海拉说道。
“可能,是因为枷锁吧?”海拉这样说道,“我讨厌被束缚”
长长的通道没有岔口,尽头是另一扇隔离门。门后是彼岸最后的隔离病房。
“我们,应该到最底层了。”赫卡蒂说出来了判断。
“这里好大,好安静。人都到哪儿去了?”海拉被氛围感染,说话也轻声了起来。
局长记得,她之前下来的时候,没有这样?
“墙后还有空间,这个隔离区应该分了很多封闭病房。他们就在某一处。”赫卡蒂给出来了判断。
彼岸地下室,看起来也不简单,而远处一张简陋的办公桌被放置在角落,几人连忙向前,海拉第一次冲向前去,但上面堆满了手写笔记,她显然是看不懂,于是递给了局长,示意局长读出来,局长翻了翻,每一本都详尽记录的彼岸狂厄者的情况,口吻十分温柔。只有最老的一本,记着不同的内容。这是安的记录,毫无疑问。
“学院开始用mania value表征狂厄程度,虽然还不够精准,但……护理长说,对它的研究已经出现进展……希望如此……
杰西的M值达到了128,她开始想不起事情了……这不是纯粹的精神病变,她的肌肉发生了变化……下午,打断了我的肋骨……
……杰西消失了……又有新的病人进了隔离房……M值超过200,无一例外,都变成了死役……同病房的人也……
……要避免狂厄扩散,我们的措施远远不够……患者的组织、分泌物、声音、气味甚至存在本身,都可能诱发共厄效应……
……帮派又打了起来,狂厄者激增,隔离空间不够了……3号病区被流弹波及,整个隔离区都被毁了……病人们也……
……护理长离开了……我们是被抛弃了吗……
……昨晚佩儿哭了,她不想死……我整晚陪在她身边,醒来后,我的M值到了47……我本该离开的,但……已经没有人照看这里了……
我不想失去她们……太可怕了,狂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为什么要折磨大家……”
几页纸被撕去了,但前面这些,已经感受到了安的绝望,还有牺牲,佩儿,她经历了多少。
“……我失去她们了。我的M值到达了2131……我没有变成死役,可我失去她们了……明明说过会救她……
如果这是狂厄给我的力量,那……我一定会救你们,佩儿,等我……”
这一本记录戛然而止,停在了极为痛苦扭曲的笔迹上。
这,就是安的坚守和光吗?
局长看着记录,那毫无疑问,是一个拯救者未能拯救的绝望回忆。
“她真的找到方法了吗?可现在彼岸的狂热者不还是……”海拉听着局长读出来的记录,有些疑惑。
“禁闭者的偏执也是狂厄的表现。”赫卡蒂给出来了另一个回答。
那,你的偏执是什么呢?赫卡蒂?局长看着赫卡蒂,没有说话。
“你可以闭嘴的。”海拉翻了个白眼。
局长继续向后翻,从笔记中抖落出一页泛黄的书页,上面贴着一张打印模糊的照片。
N.F84.12.22 内海大爆炸 确认狂厄规模:87231人。
照片上,安用笔圈住了时间,和惊人的受害人数。
这个黑环,深深的刻入了局长的脑海中。
“有人。”突然,一道光透了出来,远处打开了一扇暗门,彼岸医师从里面走出来,走向局长等人,他身上传来了浓烈的血腥味,可以听到那扇门后嘈杂恐怖的嘶鸣。
“你们来了?”他满眼的疲惫,“还好,我们还活着,那个男人,救了我们,他们在那边。”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很显然,他们说的肯定不是泰德。
“但是,他也不能救所有人,而且,有些狂厄者体内本身就有狂厄结晶,但是,局面已经控制住了,你们快过去吧。”
听到狂厄医师的话,大家才送了一口气。
“找到泰德了,他和安还有那个杀手一起,站起来,局长,别忘记你的目标。”赫卡蒂的梦魇离开又回来。
“没有姬真一吗?”局长吐了一口气,也没有艾恩。
接着,梦魇击碎了一面墙壁,扬尘之间,那熟悉的声音响起,令人厌恶。
“咬的真死啊,局长。可惜,晚了一步。”随着扬尘落下,安倒在被污染的地上,白衣已被鲜血染红。
“表情太难看了,局长,还没找到你的目标吗?我也在找她,找了好久。”泰德看着局长阴沉下来的脸,取笑道。
“不如你也来劝劝护理长,把人交出来,大家都好过。”泰德的枪口正对着安,这场景勾起令人胆寒的回忆,她们都还记得他如何拷问布兰德,这次,他的子弹都打在了安的身上。
“就算有治愈能力,体力不够了,也撑不了多久,快点交代吧。”平淡的语气,就像是使用了药物的护理员一样,他也是靠药物压制了自己的情感吗?
“能撑到我们干掉你就行,混蛋东西!”海拉第一个忍不住了,抄起武器大步向前,正要开战,地面突然扎起尖锐的黑色晶刺,将泰德护在后。
灰发的少女再次出现,脸色苍白,青面无表情,从伤口渗出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某种黑红色的残渣,与此同时,无数触手也从她的伤口探出。
“你这?!蠢货!你知道自己害了多少人吗?他根本不把你当人看,为什么要帮这种人渣!”海拉难以置信的看着灰发少女。
“呵呵呵呵呵呵呵,当然因为她是我的狗啊,折断手脚也要听我命令办事。
我去找人了,你留在这里,别让任何人来碍我的事,通通杀掉。”
泰德转身离开,少女接到最后的指令,沉默了一会儿,直起身,地上的污染随之流动起来,攀附上周围的尸体,凝聚出一个个污浊的怪物。
“要追上泰德,必须先解决她。”赫卡蒂面色沉重。
“安怎么样了。”局长更在意另一个人,看向安。
安倒在地上,艰难地看向局长。她的声音很微弱,眼神也十分黯淡,但局长懂了对方的意思,“阻止那孩子,拜托……”
但灰发少女挡在路上,她的身体正在崩解,每个细胞都被榨取化为更浓烈的污染,但她依旧没有任何让步的意思。
“死也不让道呢,接下来她想亲自战斗吗?”海拉皱着眉。
“局长,不要犹豫。你还有任务,不能让泰德抢先。”赫卡蒂继续催促。
“请等一等……”安不知何时,从地上强支起来了身体,护理服上的血印又扩大了许多。
“我和你们一起战斗,让我来阻止那个孩子。”她颤抖着捡起一支注射器,握在手心——药剂的颜色变了。她把满满一管橙色液体注入自己体内,然后站了起来。
“那是强心针吗?她用能力改变了药剂属性。”
“等等,你的伤!这太勉强了,会死人的!”海拉慌张了。
“你在担心我吗?谢谢,我没事的。真正痛苦的人是她,那孩子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这么战斗下去,她很快就会被狂厄吞噬。”
不,是一定,局长想到了艾恩的话,她的体内,埋了狂厄结晶,泰德一定会牺牲她的,就像牺牲其他手下一样。
“没用的,那个人的行为模式已经被彻底改造,她放弃了思考,只有泰德的命令能让他行动。”赫卡蒂给安泼着冷水。
“她不想变成怪物,她只是……想回去。我答应过一定会救她的,而且,不要小看了求生本能啊,孩子。”安又往自己体内注射了一管药剂。
“这里,交给我吧。”另一个声音响起,那是姬真一的声音,“英雄,总是要最后登场,不是吗。”
局长惊喜的回头,也许,对方会有办法,但是等她回头,只看到了一个杵着拐的,眼中向下泣血的,蹒跚之人,姬真一看上去也已经快要死了。
“还有药么?给我来点,不然我又要睡过去了,这些声音,吵的我很难受。”姬真一这样说着,随着他的靠近,仿佛污染都消失了,但眼尖的局长看出来了,对方的清雾,已经变成了灰色,就和面前的少女一样。
而灰发的禁闭者在雾气的抵消中倒了下去。
“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姬真一在安的药剂下变得好像正常了一些,但很显然,这只是肉体上的。
“不要做多余的事,局长,枷锁也遏制不住她的狂厄的,只会威胁你的安全,姬真一也只是暂时减缓了对方异变的速度。”赫卡蒂看着局长伸出来的手,阻止了她。
“她说的没错。”姬真一说着,“呕,呕——呕。”
“你得保持冷静,我现在被重创了,只有你,还能维持禁闭者的理智,所以你去吧,赶在那个家伙之前找到嫌疑人R。”
局长看着气若悬丝的女孩,直到现在,她还在徒劳地尝试着,试图执行那个“命令”。也许她只是不想堕为怪物,但却被泰德利用,背负沉重的罪孽。直到现在还无法摆脱被控制的命运,而且最可悲的是,她得到的却是一样的结局,而且过程更为悲惨。
“抱歉,我要留在这个孩子身边,她是我的病人,照顾好她就是护理员的工作。”
“我也只能压制住她体内的暴动,有你在也许更好。”姬真一强忍着恶心说道,幸好他在这里有特殊手段,“我也许,也该改变一下了。”
“嗯。”局长点了点头。
“你要找的人,就在前面——那里有。”
突然有枪声响起,在黑暗中传来,子弹穿过了安的身体,她倒了下来,局长等人刚想扶住她,第三发子弹出来了,击碎了柜子中的气罐。不明烟雾迅速喷出,灌满整个房间。
随着烟雾的弥漫,一股熟悉的感觉传来。
果然,从走道中探出来的是泰德,他的表情阴暗而扭曲。
“我找到密室了,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护理长,你的病人去了哪里?”
“是吗,她逃走了啊……太好了,这下就不用担心了……”安这样说道。
原来,这里真的有嫌疑人R?
“你TMD耍我?”暴怒的子弹连射向安,但因为情绪激动,泰德没有命中要害,但却增加了安的痛苦。
“王八蛋,遗产在哪里?!那个女人在哪里?!!!我费了这么大力气,绝不能空手回去,说呀!!!还不说吗?!肮脏的怪物,我这就杀了你,再开100个窟窿,丢到我手下面前玩个几天,再把你的尸体丢到你的那位跟前,我看她交不交代!”
泰德疯了一般的开枪,但子弹并没有落在安身上,即从漆黑的尖刺突然自地面炸开,弹开了所有子弹。灰发的女孩不知何时抬起来了手,这次,她面对的是自己的主人。
“你敢反抗我!”泰德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灰发少女,难以置信,一枪射中了她的小腿。女孩摇晃了两步,靠着尖刺才没有跌倒。她垂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废物东西,想都没想就行动了吗?再敢反抗,我就毙了你。过来!干你该干的事情!”泰德以为对方只是脑子不好——毕竟为了让她听话,他用了许多手段。
但是,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对方没有听从命令,而是缓缓抬头,在局长记忆里,对方是第一次开口说话,并不出乎意料的,沙哑而低沉,但是稚嫩的语气让人想起来,她还是个孩子,这话不是对自己的“主人”说的,而是对着安护理长。
“你说过会救我……护理长……现在,我要听实话……我……还有救吗?如果还有希望,哪怕要我背叛你,站到那个男人一边……我也要活下去……还有人……在等我……如果没救了,我……”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碎屑不断跌落,身上的裂痕不断扩大,即使是触手也缝补不上这些裂缝。
“告诉我实话……拜托您……”
“我。”安陷入了迷茫,语气哽咽,面对少女哀求般的问话,她一个字也说不出。从她的反应中,大家都看出来了答案。女孩已经没救了,但安说不出口。
“可以的,有安在,有艾恩在,有姬真一在……她们一定能救你的。你要坚持住,不要堕落了,不要再被那个男人利用。”局长的语气词真意切,也许,在她心中,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这毫无意义,她对局长的回答无动于衷,一直看着安,只等她的回答。
“我不要虚假的安慰!我不需要……请告诉我实话。”
“别耍花招!你的命死活都是我的,你必须听我的!杀了他们!”泰德却站不住了,刚刚的愤怒也使他用完了身上所有的弹夹。
“不,不要再用力量了,你已经……”安看着身体还在崩坏的少女,字字啼血。
“……那你告诉我,姐姐……我还有救吗?”
她需要希望,可是,希望在哪里?真的还有能救她的办法吗?安无法拯救她,艾恩已经放弃了她,姬真一说只能姑且维持现状,而自己,她们都阻止自己靠近她!
随着晶石破碎的声音,局长伸手捏碎了坚硬的污染尖刺,甚至她都不知道这份力量是源自何方,但毫无疑问,这源自,奇迹。
“我来救你。”局长的手上散发着白色和红色交织的光芒。
“过来,禁闭者,接受我的枷锁,我来压制你的狂厄。”
“局长!”赫卡蒂喊道。
局长微微一笑,显然某种更坚定的意志支配着她。
“你想做什么?”灰发少女不解。
“我想救你。”
“救我?没有禁闭者,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跟他一样……贪图我们的力量,逼我们战斗,不择手段。”
“也许吧。”局长没有辩解,最少,那怕她不是这么想的,狄斯城的高层也是如此。
“但是,我不需要奴隶,与此同时,我也会禁止你们作恶,禁止你们堕落,姬真一说,不应该使用枷锁,他说这是束缚,是压迫,但是,我不赞同,这不是约束与命令,而是,同行者的共同分担。”
“……你不能保证……连你也承受不起这样的东西,你在骗我!”灰发少女没有向前伸手。“也许你可以拯救其他人,但是,我不行,不能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其他人更需要你。”
“不,你错了,我只是希望,仅此而已。安没有放弃,艾恩也还在,姬真一依旧在压制狂厄,不是吗?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我们可以一起分担这一切!只要有人在追逐希望,让这份希望同样也属于你。我以MBCC局长的身份命令你,过来,禁闭者,你不是任何人的奴隶,更不是狂厄的俘虏。你还有想回去的地方,不是吗?”
灰发少女看着局长,好像是在对抗着什么,但那坚硬的外壳已经开始瓦解,紧绷僵硬的面具慢慢出现裂痕,流露出脆弱的神态。
“还来得及吗?现在……我还回得去吗?”
局长没有回答,抬起被枷锁燃烧着的手向她伸去,那红光照亮了黑暗,她那空洞的红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光。她破碎的身体好像突然获得了力量,黑色瘴气被吹散,她向局长跑去,几乎要小跑着奔赴局长身边,伸出手——
但在一半时,她突然停住了,眼神里满是哀伤。
“现在的我就算回去,也只能给她们不幸,而且,局长,你有更需要拯救的人们,不应该为我浪费这么多。”她突然说道,“谢谢你,局长,谢谢你,安姐姐,谢谢你,不知名的叔叔,安姐姐,代我向艾恩医师说声感谢,而且,我对不起大家。”她轻声说道。
“杀了她们,你活到现在全靠的是我,你的命是我的,要敢违抗我,你就——”泰德陷入了癫狂。
女孩看向泰德,一道漆黑的风刃袭向泰德,击飞了他的枪,化作一滩黑色粘液,将它禁锢在墙上。
“你……你竟敢。”泰德一脸的难以置信。“我设了保险!你敢伤我,那个胶囊就会,胶囊就会——”
少女接过了话茬,“被释放,把我变成怪物……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这些都无所谓了……从带走我的第一天起,你就憎恨我,禁锢我,把我关进笼子,打我,你的每个手下都能随心所欲的虐待我。你用尽一切手段折磨我,我连开口说话都不被允许。我知道,泰德,因为你打从心底害怕我。禁闭者毁了你的野心,你对我们又恨又怕,却又极度渴望我们的力量,所以才想尽办法羞辱我,控制我,要我做你的奴隶。”
“住口!!不准这样看我!不准俯视我!你就是只狗,怪物,我才是主人!!!我现在就杀了你,杀了你!”
“我没有主人。”黑色的粘液越勒越紧,从脖颈向下,沿着皮肤蔓延。这个男人挣扎着,呜咽哀鸣着,表情前所未有的惊恐。
“你别过来!别过来!”泰德的语气变得可怜了起来,随着咔嚓一声,泰德身上传来机械破碎的声音。粘液散去了,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劫后余生般的惶恐的摸索着自己的身体。
“……发信器……坏了?”
“我对你没有兴趣,我已经自由了,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呢?还有多少时间。”像是一直支撑着她的什么突然离去,少女的皮肤开始龟裂,化为黑红色的残渣。
“我会救你的,艾恩也会救你的。还有希望,你能回来的,不要放弃……”安哭嚎着,“还有,还有,她,她,他,她们都会救你的,不要放弃啊。”
“没关系的。”少女摇了摇头。
“反正已经回不去了,至少最后我还能夺回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谢谢你,姐姐,你是真正的,唯一,给了我希望的人,对不起。”少女这样说着,黑气自她体内溢出,又嗫嚅着反噬她的身体。她已经抬不起眼睛来了,但仍强迫自己看向局长。“这个身体快被夺走了,在那之前,米诺斯的局长,我希望你来处置我,我不是谁的奴隶,不是疯了的怪物,作为禁闭者,我为自己的罪付出代价,接受你的裁决。”
“告诉我你的名字,禁闭者。我断你的罪,也不会忘记你。”
灰发少女笑了,“我忘记了,也许我曾经有名字吧。”
而后,她走向了姬真一,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姬真一身上,“也谢谢你,大哥哥,但是,我早就放弃了,最后,我为你做点贡献吧,我知道,这很疼。”
随着她的手放在姬真一身上,污染如飓风般暴走,她的话语和身体一起破碎,没人听到她最后说了什么,回音在污染中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