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能够徒手杀人,旁人却未必清楚这点,她对生命的威慑力终究还是不如一把冰冷的手枪简单直白。俘虏双眼紧盯着局长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心脏吓得都快要跳出胸膛,如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知晓的一切都吐露出来,只为了避免被打断手脚做成素材的结局——那比直接死去还要更加痛苦。
“不、不是的!不是的大姐!您听我说啊!!FAC的狗官让人家跑到锈河清理死役,又不给人发好货色!就靠那些个破铜烂铁过期药物,怎么可能顶得住污染嘛!让受到污染的人去收拾死役,那不是越收拾越多!
“要我看,狗官根本就是想找个法子把他们全都弄死!那叫什么,‘清理低端人口’?反正上面的人哪会在乎我们这些底层小喽啰的命!当时那个‘送葬人’的队长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要不然哪会找我们合作?他领着一群人去杀死役,杀掉的死役就由我们运走和买家交易,钱到手之后再和他一起分成,这是双赢局面啊!送葬人肯定也对FAC不满,他们是我们的人啊!”
“嗯……”
风帘香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枪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俘虏额角,让对方的目光也随着枪口晃动来回摇摆,心惊胆战,给足对方思考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讯问:
“那和你们交易之后,送葬人的装备有变好吗?”
俘虏搜肠刮肚拼命回想,这时候就算问他账户密码他都肯说,生怕慢了半拍被当场爆头。
“没、没有!肯定没有!那队长只把送葬人当成打白工的而已,他还打算赚差不多了就跑去新城当人上人呢!反正都是没人要的底层人,这血钱老爷们吃得,我们怎么就吃不得?对、对了!我最近在南边还发现几个存货点,您要是肯放我一马,我就带着您几位去那收货,我一分不要,全都给您!只求您饶我一命,行吗?”
“南边?!你们竟然……对他们出手了!!”
温蒂僵硬的神情陡然一变,化作无可抑制的狂怒,当即高举手中链锯,准备将俘虏头颅斩下。
“温蒂,他还有用。”
局长猛然起身,她将手枪揣进风衣衣兜,抓住放在地上的铲子左手持柄部右手握杆中,双手用力以铲尖从侧面磕开了链锯,令锯刃擦着俘虏头皮落在地上,吓得他呆若木鸡,一动也不敢动。
“不要……不要阻止我!原来是他们,是这群耗子、臭虫、垃圾、渣滓!他们玷污了送葬人的牺牲!!送葬人是……是清理污染的战士!是带来光明的同志!可那个叛徒,他出卖了我们所有人!!我要把他们切碎!铲除!残杀!!别拦我!!!”
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小小的“耗子怎么你了?”,但在场众人都没有应答。癫狂的温蒂拼命想要把链锯从地上抬起,可风帘香已经将左腿腘窝压在链锯的引擎上,双手按住温蒂肩膀,以体重与温蒂的力量相对抗。
风帘香此举只能说是螳臂当车,可弯着腰的温蒂怎么也没法把武器抬起来,在她懵懂的意识里,她不想要伤害面前这个人。
眼见温蒂反抗的力度渐弱,局长也松开了温蒂的肩膀。她右手沿脖颈上升扶住温蒂的脸颊,左手在温蒂胸前捉住那串铭牌提到最后的送葬人面前,让她们都能看到它们。
“他的证词能够洗清送葬人的污名,时至今日,FAC仍以为送葬人就是贩卖死役尸体的叛逃部队。我知道虚名对死者已毫无意义,可你难道能够忍受家人的牺牲无人知晓,甚至还被当作散播狂厄的叛徒吗?
“我知道你痛恨这些人,但散播狂厄是个非常严重的罪名,执法机构会给他应得的惩罚。就算你觉得法律的惩罚太轻,我们也可以找个机会悄悄弄死他,这并不难,无论如何,都得等他发挥完自己的作用之后再说,好不好?”
2 温蒂盯着铭牌出神良久,继而越过铭牌看向风帘香的眼眸,两片灰色湖泊中仅存真挚,清澈得能够一望见底,直接看到所有者的心。
那颗心灵毫无阴霾。
于是温蒂渐渐被说服了,她不再试图抬起链锯,让局长终于能够将左腿挪开,顺势一脚踢在俘虏太阳穴,送他重归梦乡。
“留两个人看住俘虏,等待支援部队到来收监,其余人和我一起去‘南边’。夜莺,你的枪,抱歉突然拿来用了。”
风帘香从衣兜中取出那柄手枪,用手帕仔细擦拭过枪口与枪身后才递还给副官小姐。海拉听闻此言连忙拖着另一个俘虏回到队伍之中,高高地举起右手。
“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才不留在这儿等条子过来呢!”
“夜莺副官身上带着记录仪,得全程跟着老大,那赫卡蒂小妹妹,咱们两个就留下吧。”
局长见识过赫卡蒂的战斗,知晓她具备与年少外表不符的战斗意识和强大实力,故而没有否决EMP的提案,对赫卡蒂点了点头。
“就这样,麻烦你们了。”
“给老大办事,不麻烦!”“赫卡蒂接受命令。”
EMP在管理局内混得极好,赫卡蒂能够抵御外敌,这是个足以完成任务的组合。用手帕擦干净手掌的风帘香向她们露出感激的微笑,继而拎起手边那柄铁铲做拐杖,伸手握住温蒂的左手,与她十指相扣。
“走吧,温蒂,我们接着送你回家。”
激荡的情绪令温蒂也颇为疲惫,她神情木然地单手提起链锯迈开步伐,率领着众人走向“南边”,尽管面无表情,握住局长的手却从未松开,用力到令风帘香有些发痛。
一行人穿过腐尸的恶臭,抵达了一片宁静的空地。温蒂木然的神情在途中不断变化,变得温暖、柔和,还带着不合时宜、略显疯癫的喜悦,她驻足于这片宁静之处,脸上绽开了游子归乡的怀念笑容。
在最后的送葬人眼中,那些行走在局长身边,偶尔与风帘香所重合的身影也同样绽开笑容。他们迈开步伐,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离去,迫不及待地爬上床铺,一沾枕头就陷入梦乡。
“我们到了……诺娃?约翰?快醒醒!我们可是有贵客到访!莉莉?菲诺?你们两个平时那么有礼貌,现在怎么也只顾着睡觉?真是的,一群大懒虫!”
她将链锯插到地上,双手掐腰,恼火又严厉地望向沉睡中的家人们,可这份恼火也转眼便消散了,只剩下无奈又温柔的笑容。
“算啦,他们也都很累了,睡吧,睡吧,安心地睡吧……大家休息就好,还有我呢。我依旧是送葬人,我还是送葬人,我会带上你们偷懒的那份,好好履行送葬人的职责的……”
她抬起头,向那神情复杂的灰色之人投去歉疚目光,压低声音开口说道:
“抱歉啊,局长,他们都累了,让他们好好休息吧。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他们,我们都小声一点。”
她指向那个和记忆里一样身高体壮,脑子却不怎么灵光,在睡梦中也露出憨厚笑容的大个子少年。
“这是诺娃,一个傻大个儿,让他睡进床上的时候我差点抬不动他!明明我们每天吃的都是一样的。”
“你好,诺娃。”
风帘香对那大个子轻声颔首致意,让温蒂满足地笑了起来。她又指向在床头摆了好些小石子的年轻人,仿佛能察觉到温蒂的目光,少年微微皱起眉头,咕哝着“还差一个……”的梦话。
“还有这个!我镶了石头的那个!他叫约翰,是个连数字都不会数的孤儿,但是自己送葬了几个死役倒是记得特别清楚。每送葬一个就找颗石头记下,随身带着……那些石头我都放在他枕边了!
“不过这次他要求我多加一个石头进去,说等他完全变成死役的时候,会自己将自己送葬……”
温蒂沉默片刻,轻松地耸了耸肩。
“但我没加,我看他就是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就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局长亦是颔首,向沉睡中的少年问好。
“很高兴见到你,约翰。”
“然后是她,我可怜的莉莉……”
温蒂垂下眼帘,抬手轻抚少女悲伤的脸庞。
“她是菲诺的好朋友,可她却眼睁睁地看着菲诺一点点变异,无法拯救,最后又和我一起亲手将菲诺送葬……”
她抬起头,展露出长姐的风范瞪了风帘香一眼,小声警告道:
“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你可千万不要吵醒她!不然,她醒来又要哭了……”
“不会的,我很小心的。是吧,莉莉?”
风帘香捉住温蒂轻拍被子的手,像是比温蒂更怕惊扰了莉莉,不由得让温蒂欣慰一笑,挣脱了那只带着伤疤的左手。
“这个则是菲诺,莉莉最好的朋友……奇怪,我不是,不是和莉莉一起……”“小孩子闹腾起来会很缠人,我知道的,能把孩子哄睡不容易,我们别把她吵醒了。安心睡吧,菲诺。”
温蒂的眉头渐渐皱起,表情愈发痛苦狰狞,眼中的景象也在一排排温暖床铺与一个个冰冷土坑间来回闪动,可局长却主动牵着温蒂的手,把她带向了最末端那张空荡荡的床。
“你、你说得对,还是你可靠,局长……”
温蒂的眉头渐渐松开,眼前景象也固定成宽敞明亮的家园。她重新露出笑容,首次松开了局长的手,欢快地扑到那张熟悉的床上,因床铺略小而蜷起身子抱住自己,向局长灿烂微笑。
“这就是我的床了,我每天都睡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可惜他们总是赖床,每次都只有我一个人醒来……”
伴随着哀伤、无奈又充满溺爱的叹息,温蒂缓缓合上了眼帘。时隔许久重新回到家乡,这一路上她已经很累了,她现在只想放空大脑,什么都不去思考,静谧安详地睡上一觉。
“喀沙、喀沙。”
可是某种富有节奏的吵闹声却让她皱起了眉头。
“喀沙、喀沙。”
即便她皱眉那声音也并未消失,温蒂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无可忍,睁开双眼。
然后她便看到黑西裤的笔直裤管和一双短靴,以及一把不断掀起土壤的老旧铁铲。
“喀沙、喀沙、喀沙。”
温蒂的视线不禁沿裤管上升,她从侧卧转为仰躺,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冷清面孔,面孔的主人也看到了她。
“啊,温蒂,晚上好。别在意我,你睡你的,我也没想到随手拿来防身的铁铲居然能派上用场,要是没带它的话我就只能用你的链锯挖土了,人生处处有惊喜啊,不是吗?”
风帘香干活极为麻利,即便在说话时也没有停下手中动作,飞快地挖掘出一个方形浅坑。
温蒂的表情渐渐险恶起来,她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着风帘香,但局长仍旧面无表情,在地上挖个不停。
终于,眼见目光威慑无效的温蒂如大猫般暴跳而起,双手成爪抓向局长。
“谁让你大半夜装修的!把他们吵醒了怎么办!!”
局长毫无抵抗地被温蒂按倒在地,风帘香闻言也皱起眉头,流露出几分怒意来。
“怎么?这地皮是你家的?共同地块我自己建房还不让?什么地主流氓!放开我!我又没动你家房产!”
她挥舞着铁铲的木柄,试图以此充当武器推开温蒂。但没有启动枷锁烙印的风帘香力量孱弱,又不肯使用她那些精妙的格斗技巧,这挣扎自然是杯水车薪,钻冰求火。
生气的温蒂虽然也没有使用什么格斗技巧,但仅凭危级禁闭者的身体素质就能把局长摁着打。她们在风帘香挖出的坑中来回翻滚,纠缠不休,风帘香很快就沦落至被温蒂骑在身下狠揍,只能举起铲子,用木柄阻挡势大力沉的拳头。
然而这不甚可靠的武器被温蒂一把抢走扔到远处,局长见势不妙,当即蜷缩身体,以手臂护住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