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闭着的门前，苍岚如坐针毡。
为什么要将会议室的帘子也拉上，原本就听不见里面的声音，现在连看也看不到了。
里面爱琳医生和父母像是在做着裁决，就等着他们出来宣判苍岚的死刑。
或许以前在课本上读到过的，古时候丈夫在门外等待夫人分娩时，就如同这般紧张不安吧？
不对不对，将父母和爱琳医生比喻成产房内的夫人让苍岚好一阵子羞耻，她放空自己的大脑，望向旁边门开着的203室，里面空荡荡的没人。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挥了挥，苍岚眨眨眼，不解的看向身旁的赵赟。
“晚点爱琳医生会带你去隔壁做些简单的身体检查。”
“嗯。”
走廊边上有个饮水机，苍岚想象着走过去给自己倒杯水喝了口，想象着冰凉的水顺喉咙滑下滋润的清凉感，身体却没有动。
看向赵赟，他微张着嘴似乎是在思考用词，过了会才开口，“或许你的想法…会比较重要。”
“…什么意思？”苍岚慢吞吞的问道。
赵赟盯着204门口，又停了会再说，“或许你的看法，你父母其实更在意。”
“哦。”
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两人之间好一阵沉默，在苍岚又想躲进自己的幻想中时，听见他说，“待会我也要进去，等爱琳医生结束后，她会将门打开一些，这就是让我进去的讯号。”
苍岚目光转向地板上的毛绒，淡淡的说，“让爱琳医生解释不就好了，你进去捣乱做什么。”
“还有些事情，可能有必要和你父母沟通一下。”
赵赟站起身，苍岚视线跟随着他到饮水机前，拿纸杯接了两杯水回来，其中一杯给她。
“谢谢。”
苍岚捧起杯子喝了口，冰凉的水让她大脑清醒了些。
“医生还要多久？”
“再一会，两分钟。”
“你要多久？”
“十分钟左右。”
“哦。”苍岚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打算待会给他计时。
赵赟一口气喝完水又站起身，把杯子放边上，“去上个厕所，一起吗？”
“我们什么时候有一起上厕所的习惯了？”但苍岚还是跟着站了起来，她察觉到了自己有些内急，最好在有机会时赶快解决掉。
女厕所空荡荡的，进隔间坐下开始释放，清晰的水流声在寂静的环境下显得特别突出，苍岚脸上又是一阵发烫。变身后一直没法习惯，她调整角度想让尿尿声小一点。
拿卫生纸小心地擦干净下面，她站起身冲水却没直接穿上裤子，而是转过身观察起自己的屁股。除了确认那颗痣的确消失了之外，她还发现果然女生屁股蛋两边是没有凹陷的，所以在视觉上看起来圆润许多。
还有莫名感觉自己身材有点好的过分，不论是以男性还是女性的角度来评价，胸前再发育些就完美了。
回去会议室前，赵赟斜倚在门边朝她点了点头。
“爱琳阿姨差不多要结束了，我该进去了。”
苍岚靠过去耳朵贴到门上，静静听了会里面，只能捕捉到些细微的声音，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预计，她要讲完了。”他补充道。
“十分钟？”
“是。”
这时门‘咔哒’声打开了条缝，赵赟又朝她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苍岚靠门边趁机观察了下里面，爱琳医生刚回到靠窗的位置上坐好，父母位子靠墙朝她挥了挥手。
投影屏不像是有在使用的样子，桌上摆着些文件。
在赵赟关上门后，她在心里数了五秒，便拿出手机开始计时十分钟。后退两步坐回长椅上，伸了个懒腰静下心来等待。
十分钟是很漫长的时间，特别是在无事可做的情形下，她双手握着手机身体向前倾着发呆，无焦距的目光朝向紧闭的门前。
感觉过了许久后，她点开手机看，还剩六分多钟。叹口气站起身，她低头跨着大步伐又慢慢往厕所走去，同时在心里开始数秒。以自己的脚步为基准，一步是两秒钟。她故意将步伐再放慢了些，让实际时间比自己计算的更短，这样当手机的定时响了后，那多出来的几十秒钟就能够成为自己的珍宝。
进厕所同个隔间，苍岚没脱裤子就坐到了马桶上。这里环境很干净，也没多少味道，她不介意待着。但刚才的计数一没留神乱了，好像是有数到两百秒。闭上眼重新开始，之前的就算三分钟。
隔间内好安静，外面也没多少声音。
他们会不会提早出来了呢？找不到她会不会很麻烦，赵赟究竟是有什么事要讲那么久。
屏息聆听外面的声音，但自身频急的心跳声却像是一直在强调着‘不可以’，苍岚越来越躁动不安。没数到六十秒，她反手给马桶冲水，一下起身过急心脏又是一阵狂跳，她顺了下呼吸去洗手快步出了厕所。
掏出手机瞄了眼，紧接着将其塞进口袋内，速度太快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时间，她不由得在心底感到庆幸。
洗手间出来后与会议室就隔了半个走廊，这里就能看到仍然紧闭着的204室门了，苍岚失望之余放慢了脚步，耷拉着脑袋回去长椅上坐好。
这坚硬的大理石椅，保持个姿势坐久了屁股会疼。
心中的计数又乱了，稍等了会再重新开始，刚才的那些就算两分钟。
“嗡嗡～”手机响了。
苍岚还在数着秒，赶紧将振动按掉，心里开始埋怨起赵赟不够准时。
她站起身去203室前，在玻璃窗边躁郁地转悠了圈，回到204室前耳朵贴上门。心想这里隔音那么好，该不会里面打起来了她也不会知道吧。
侧头望向走廊底端，那里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外面大厅的一部分。
看下时间，赵赟迟到整整一分钟了，明明他刚才对爱琳医生的时间把握就那么准。
长长呼出口气，心跳声越来越明显，苍岚在走廊中徘徊，紧紧盯着手机上跳动的数字。赵赟是十七分时进去的，现在是29分了，他进去第十二分钟，再50秒就是上午十点半整。
她呼吸变得急促，在心中祈祷着。
不要十三。
再坚持一下，不要在第十三分钟时出来。
苍岚其实有点小迷信，虽然她不信神也不信自己，没有幸运数字却有厄运数字。而她最讨厌也是唯一讨厌的数字就属十三了，越重要的事情，她越不希望和十三沾上边。
不管什么事，只要和十三有关了，她就会往最坏的方向想。
……
还有二十秒。
用余光瞄着手机上的时间，心里倒数着。
里面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苍岚大脑急速转着，回忆自己最近还有没做错什么，会让父母生气的事情。
没有啊，应该没有吧。
心里对自己不自信，她其实不是担心被责骂，而是害怕自己又在什么方面，让父母失望了。
当数字跳到十点半时，苍岚忽然身体没了力气。她后背紧贴住门口慢慢向下滑，耳畔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起来。
为什么她会遇到这么离谱的事情，为什么她现在不是在宿舍享受着暑假最后几天，却要来这里担惊受怕。
为什么父母要这么急着赶过来，为什么赵赟硬是要出面解释，就在网上说明不行吗……
她开始幻想一堆不切实际的糟糕未来，借此来安慰自己。赵赟揍了她父母一顿，爸妈和她断绝关系自己被关进医院。苍岚脑袋开始晕眩，都快无法好好思考了，只想这时间赶快过去，手机上的数字变得模糊不清，这分钟为何过得如此之慢。
赵赟明确说了没有变回去的可能，但要是爸妈问出了什么，折衷的方法呢。
那该怎么办。
苍岚将自己重心转移到了背部，若是有人在这时将门打开，她就会直接往后摔的那种，蹲着的双腿开始抖得厉害。
她幻想着自己现在就回去宿舍，扑上床好好的睡一觉，醒来后就发现父母已经回去了。
但是不行，晚点要体检，体检完后就算爸妈同意了这么放她回去，苍岚自己也不会相信。
……
没力的举起手机看时间，终于，这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
苍岚身体软软的回去长椅上，紧接着弹起去门前抬手想敲，纠结许久又放弃坐了回去，擦下额上的汗水。
叹了口气，刚出事时好希望能见到父母，现在却又期待着他们赶快回去。
低下头，指头被自己捏的发红，她甩掉凉鞋小腿缩到椅子上，双手环抱前后摇摆。
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意识到十分钟应该是赵赟用来让自己放心的虚数，太长了她心里绝不会接受，太短了她更不会信。这是个刚刚好的数字，至少让她有了等待的耐心。
再等一会吧。
苍岚拨弄着自己的短裤，这件新买的运动裤挺长，站起来时裤管大致在膝盖往下一点。现在抱住双腿前后摆荡着裤子就往下滑了，大腿根处凉飕飕的。若是这时有人蹲在她前面，说不定就能看到里面的内裤了。
虽然这完全比不上现在那些穿热裤超短裙的时髦女生，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这样有些色情，苍岚放下双腿。
回想起街上有时会碰到些裙子透明，恨不得内裤外穿的女性，她们难道都是超人的狂热粉吗？但她们的内裤也不是红色的啊。
失格失真，失贞失身。
不知廉耻！苍岚在心中编排着这些女性。
把领口拉下来些试试看，那透风的感觉如此明显，所以那些经常弯下腰在‘不经意间’露出胸部的女生果然都是故意的？不过也可能是她们平时一直穿得清凉，身体不那么敏感习惯了？
怎么这么久。
爸爸妈妈在里面不会是在和医生讨论着自己的胸部是怎么一下变那么大的吧，怎么可以这样，不应该先把赵赟赶出来吗。
……
“久等了，进来吧。”
赵赟开门时，苍岚完全没注意到，她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在原地伫了会儿才踌躇上前。
她要进去做什么？穿过门框时一阵头皮发麻，苍岚心中的不安又开始擂鼓。进会议室后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在赵赟的示意下坐到了父母的对面，爱琳医生的旁边。
室内没有打架的痕迹，但苍岚的心仍提着放不下来，爸爸的表情依旧自然，妈妈的表情依旧严肃。
“等下我带你去医院体检，做基础报告。”爱琳医生朝她说。
“我知道了。”
苍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小，所幸在会议室里大家不至于听不清。
“我们已经了解了情况…”爸爸开口，苍岚小心地看向他。因为爱琳医生在的原因，他用的是英文。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
身体微侧瞄了眼赵赟，又偷偷瞥向爱琳医生，苍岚犹豫着回答，“体力差了些，手变小了弹琴还不习惯，其他没差多少…”
“那就好，会不会…”
“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会想变回以前的样子吗？”妈妈抢着开口，用的是中文，她英文不是很好。
“……”
苍岚茫然的看向赵赟，又赶紧掩饰起自己的目光转而望向爱琳医生。
“不简单，我们不会在这上面欺骗也肯定骗不过你，但不是没有希望。”爸爸继续说，也换成了中文。
“不用…”
“先别急着拒绝，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你不愿意究竟是因为要变回去太麻烦，风险太高，还是因为能够对现在全部接受了。这个问题是留给你自己的，要知道无论你想做什么选择，爸爸妈妈都会全力支持你，这是我们该做的，爸爸妈妈一定会希望你能做个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苍岚不愿面对父亲，无言的将目光转向皱着眉头的妈妈，心里不以为然。
在不在意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她心里想着。
“还有这件事是医生他们该为你负责的，心里不要有负担，也不要觉得是在麻烦别人。”爸爸缓缓补充道，又用英文向爱琳医生问道，“请问Dr.Stecy，能大概说一下手术的流程吗？”
“原理是依靠人体自身的恢复能力。”爱琳医生接下来说，“能塑造个基本男性的生理外观，但无法具有生殖功能。手术期间会让你进入沉睡状态，类似你体验过的，不会有多少疼痛，两个月内会结束，之后需要至少半年的静养。这次手术需要在同意书上签字，还有你父母的见证。”
“……”苍岚低下头。
“那请问医生，我们大概能有多长时间来做决定？”
“最好在半年之内。”
“好，看有半年的时间给你做决定，完全不用着急不是吗？”
爸爸露出了笑容，拉下妈妈的小臂，又用中文低声给她翻译下。接着会议室内沉默占了上风，像是都在等待苍岚的意见。
“……”
“那我决定变回去了，现在变成女生又是有什么意义？……变回去还会无法生育…”发牢骚般的语气带着幽怨，话刚出口苍岚就后悔了，她已经猜到了父母会怎么回应，又感到了一阵烦躁。虽然从表现上看是这样的，但她其实不是在寻求着安慰。
这也不是问题，苍岚仍低垂着脑袋，因为抬头就会有答案了。又或许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只是缺乏去确认的勇气。
“这就是我要说的了。”爸爸没多少思考，直接开口，“多特别的经验啊不是吗？你有机会去体验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他声音突然变得诙谐，身体探前来露出个‘你懂的’笑容，又换成中文向苍岚说，“你看这世上几个人能有你这样的体验？就算最后打算变回去了，不该先趁此机会好好享受一番吗？”
苍岚没法看着爸爸的眼睛过久，转而飘向他已半秃的头顶。妈妈一直说在帮爸爸治疗秃头的问题，几年来用了各种药剂按摩，最近不断说头发开始重新长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可以向学校提出休学一段时间，或是继续上学，用自己妹妹的身份，去享受个截然不同的大学生活。亲戚那边不用担心，你不想说就不说，爸妈会帮你找理由的。虽然说了我相信也不会有问题，你变得那么漂亮，若是有闲言闲语，那就是他们在嫉妒。”
“……”苍岚再次不以为然地转过脑袋，在心中嘀咕着。她又悄悄瞥向身边的赵赟，他背部挺得笔直却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强调着自己不重要一般，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反应。
苍岚不知怎的，在桌下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赵赟抬起头，斜了她一眼。
爸爸掰着手指头还在继续说，“当了十八年男生现在竟可以毫无顾忌的进女澡堂了，你们学校有大澡堂吗？还能住在女生宿舍，别担心爸妈会帮你藏着秘密的…还有当你碰到了喜欢的女生，先用‘妹妹’的身份去打好关系，等变回来就事半功倍了不是吗。还是你已经找到女朋友了，只是没和爸妈说？”
“没…”苍岚很想不理会他，但她就坐在爸爸妈妈正对面，视线飘了会后还是得转回来。
妈妈也笑了起来，表情多少是有点松动了，“那在家里就要把爸关起来了，厕所只能用卧室内的，平时要好好穿衣服，进房间前要敲门。”
“啊！！”爸爸发出了声惨叫，仿佛是在为自己即将逝去的自由哀悼。
“怎么，和两位大美女在家，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没没没…不过苍岚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爸爸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勾弄得苍岚的心七上八下的，她赶紧望向爸爸的眼睛，视线又往下移专注到他的鼻子上。
“外面男人是很主动和狡猾的，你没经历过这些一定要小心，别被甜言蜜语骗走了。或许说这些没太多用处，但我还是得多提醒一句，若是哪天万一你被哄骗去了旅馆，这时一定要记住爸说的——要做好保护措施。”
“……哦！”
旁边赵赟抿了抿唇憋笑，苍岚虚着眼打断了爸爸，心思飘远只想赶快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