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电梯下楼，苍岚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她一进门便脱掉内衣扑到了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起来洗漱。
到洗手台前，她发现自己手里还紧攥着手机，回床边将其塞进了枕头下面。
洗脸刷牙漱完口，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拿刮胡刀，却是望着镜中自己光洁的下巴失了神。
拿毛巾擦干脸，挂到一边。苍岚凝视着自己的倒影，缓缓抬手遮挡住下半边脸，只露出双眼睛。
猛然抓向门把手，搭上后却停住了，然后缓缓缩回。她在房内来回踱步，从衣篮里换下的短裤口袋中找出赵赟给的黑色口罩，将其丢到书桌上后，自己坐上床铺怔怔盯着它发呆。
口罩遮挡着，瞒得过去吗？
她声音变了那么多，戴着口罩又如何，全程不说话吗？用传说中的变声器？假装生病？网络不好？若是想着这样就能隐瞒过去，那简直是对父母还有她自己智商的侮辱。
就是想方设法欺瞒过去了又如何，这样逃避下去到无可逃避为止吗？
回到洗手台边，手缓缓上移放到眼睛前，望着镜中自己的下半边脸。
她突然想起赵赟常戴的海蓝色墨镜，若是按照她现在的脸型，会显得挺突兀吧。
双手盖住眼睛，苍岚微微扬起脑袋。心里想着开心的事情，有趣的笑话，要能让人会心一笑的。嘴角调整弧度，她想象着自己现在的模样，尝试做出微笑。当感觉差不多后，再慢慢移开手掌。
稍微露出了些牙齿，她连忙抿起嘴唇。苍岚望着自己那放不太开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双手再次蒙起眼睛。
她放松心情，让思绪逐渐平稳，然后开始回忆以前看过的几本挺有趣小说的情节。
身子依在洗手台上，脚尖轻点，时而察觉到自己又是在刻意做出笑容了，便将心思拉远。
手渐渐举得酸了，却还没调整到自己想要的感觉，苍岚终于放弃，自嘲地笑笑。她放下双手转到身后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适应了会光线后，再看向镜内。
“……”
突然间就，有些理解了方苓在公车上时，为什么会那么说了。
苍岚幻想着自己若是当上了明星，会是什么风格的。虽然她对明星这个词并无感觉，甚至怀揣着些厌恶，但这并不妨碍她想象。
会是可爱型的吗，扮演楚楚可怜的样子勾起人的保护欲。虽然她的脸型有点幼，但是身上的气质可不符合这一点。
会是知性温柔型的吗，这或许更接近些，苍岚望着镜子里那温柔似水的双眼。
审美是因人而异的，会受到周遭环境、从小教育等诸多因素的影响，苍岚曾花心思研究过这个课题，却是没得出多少有用的结论。或许到了现在也只能说，赵赟与她的审美观，真近。
坐回床上，手摸到枕头下翻出手机，上划锁屏界面输入密码。
和父母的对话还停留在明天的约定，苍岚盯着它好一会儿，点选返回进入好友列表往下拉。琳娜和方苓的讯息还停留在下午，接下来就是赵赟，她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聊天界面只有之前在餐厅时发来的文档，之后就没别的了。
苍岚失望的叹口气，将手机塞回枕头下，将另一个枕头揉进怀里侧身躺下。
给边上的闹钟定时到明天早上七点，翻滚了一圈到床头关上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
没多久，房间灯又再次打开，苍岚到书桌前打开蓝牙音响，调低音量设定一小时后关闭，再关上灯扑回床上。
被套和床垫应该都是换洗过了，散发着股淡淡的清香，她将脸埋进枕头，静静听着窗外时而传来的虫鸣声。
……
音乐都停好久了，她还是没睡着。
黑暗之中，苍岚睁着双眼辨识着大灯的形状，她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急不徐，如精准的时钟一般，有力地跳动着。
掀开被子坐起身，她到书桌前给智能手表设定，连接到自己的脸书账号，然后戴到了手腕上。琳娜和方苓似是都有传来讯息，她却没什么心思去确认。
披上薄外套，摸黑出了门。
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往后了，走廊只留了几颗小灯，昏暗的环境让她有点怕怕的，加快脚步一路来到大厅，这边竟然还有几名男女在座位区聊天。
径直走过，苍岚出了宿舍楼，到对面另一栋前，赵赟就住在这边。
刷学生证进门，这边大厅就没学生在了，她转进右侧走廊。
赵赟的房间就在一层的公共浴室旁，是倒数第二间。苍岚停在门前，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点进手表上父母的信息页面，放在随时准备通话的位置。
调整着衣袖位置将其藏好，手表不算大，但还是容易露出来。不经意间蹭到胸口，苍岚突然错愕的呆在原地。她出来时过于匆忙，忘了穿上内衣。
低头看去，由于有外套遮挡并不明显。但是若拉扯到衣服，仔细看还是能发现，她内心纠结万分。
在无人的走廊徘徊了会，最终苍岚还是下定决心，上前轻轻敲了敲赵赟的房门。
“门没锁。”
声音从里面传来，苍岚紧张地压下门把手，心中又砰砰打起退堂鼓。她转开把手侧身进去带上门，背紧贴着墙边。
赵赟坐在书桌前，手边并排放着两台电脑，他看见进来的是苍岚后也没多做什么表示，转身来望着她。
房内挺脏的，至少不像方苓那边能直接坐地上的样子，床边摆着个没插上电的风扇，屋内空调也关着。照明就只有一盏桌灯，显得较为昏暗。
赵赟依然穿着上午的衣服，神情上并无明显疲惫的样子，只是脸上的黑眼圈感觉更深了。
“你这黑眼圈是画上去的吧？”苍岚紧盯着他，开口便是调侃的话语。
“被发现了，看来效果还不错。”赵赟应答如流。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那你怎么还没猝死？”苍岚撇开眼，望着边上的书架。
“我还能熬。”他即刻发表了要猝死的宣言。
“……”
又是一阵沉默。
苍岚从口袋中拿出钱包，里面夹着先前分好的现金，她拿出来放到洗手台边上。
“衣服，还有巧克力的。”
赵赟默默望着，点了点头。
苍岚抬手捻着发丝，眼睛牢牢盯着他，“我来是想要找办法变回去。”
赵赟平静地与她对视，缓缓摇头，“恕我拒绝。”
“有…能变回去？！”苍岚呼吸停了瞬，音量不自觉抬高了些。
“没有。”他否定道，随即补充，“目前技术不足以支持让你变回去的手术，就算有，我也不会同意。”
“呵。”苍岚冷笑了声，紧绷着的情绪却是莫名放松了些，意识到这点后她心底涌起股对自身的悲哀，还有讥嘲。紧接着转换为十足的愤怒，接连质问道，“我还不能选择自己的性别了？还得由着你肆意妄为了？！”
“这不是你将自私欲望强加在我身上的理由！！”看他一副服软的样子，苍岚反而几乎爆炸，心中那根弦差点断了，气得声音都微微颤抖。
死瞪着他便不再说话了，赵赟只是低着头，许久。
苍岚深吸气，良久才让自己情绪平稳下来，她指节微弯轻轻在门上碰了下后，指了指他桌上的电脑，“你在做什么。”
赵赟终于抬起头，伸手拉开桌下的抽屉，取出个文件夹，“你的入学证明和学生证我办好了，但是还差张正面照片。这几天你有空的话，去食堂那拍张照来，传电子档给我就行。”
“你的权力还真是大呢。”苍岚语气间不自觉又带上了些讥讽。
“还行。”赵赟全然没在意，继续说，“身份证和护照会久一些，目前有两种选择。第一个是你保留原来的身份，登记性别更改。这个容易些，下星期就能办好。但是对学校学生那边…当然会比较难解释。第二个是给你塑造个全新的身份，这要的时间会更长些，而且会需要你出面…一次就行，其他的相信我可以处理好。”
良久，苍岚才缓缓开口，“真的证件？”
“当然是真的。”赵赟点头，“你不必现在就做出决定，请好好考虑下吧。当你想好后，记得将中、英文的名字发过来，如果你想改的话。”
又是思索许久，苍岚才说，“别对我用‘请‘，听起来不舒服。”
“好。”
接下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苍岚抬起脚小小踢了下，盯着地上一小会儿又抬头望着桌上的电脑。室内静了段时间，还是赵赟率先打破了沉默，“正好你来了，要不要顺便量下心跳血压那些？我这边可以直接发给爱琳医生。”
“不用了，我…回去就量。”
“也行。”
“……”苍岚抚了下胸口，双手放到身后，眼神飘到一旁，转而盯着台灯，“你有看到我打球？”
“我看到你在大厅弹琴。”
眼睛被灯光刺得有点疼，她望向书架稍作休息，又转回来看着他，“为什么不直接发讯息通知我？”
苍岚直瞪着他，不说话。
“这些…”他继续说，“我和爱琳医生会来和你父母解释，这是我们的责任，你不该为此烦恼。他们是想和你视讯吗？如果不方便出面的话，就先让我来吧，虽然跨国…”
“若是我想让你帮忙瞒过我父母呢？”苍岚突然开口。
“我不建议，以后总会要…”赵赟一瞬间神情变得为难，他望着沉默的苍岚，声音渐渐变小，“……好。”
“有点困难，但是如果你坚持，我会想办法帮忙瞒过你父母。”他转回面向书桌，晃了晃右手边电脑的鼠标，点开文件夹，“我这里有我们上次演讲报告的视频，声音能做出来，影像…可能要拖点时间，什么时候视讯？最好再加个网络不好的条件…”
“好了。”苍岚打断他，“这个以后再说，证件也是，让我先想想。”
“好。”赵赟身体侧过些，眼睛却仍看着屏幕，他找出了个满是视频的文件夹。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你也是，去睡觉。”
“好。”
赵赟望着她，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些笑容，“我洗个澡就去睡，那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