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夕阳下的街道,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夜幕渐渐落下,在被煤气灯照耀着的城市里,消散了人们喧闹的痕迹。
走上最后一级台阶,轻轻地打开房门。当我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左右了。
家里的灯是灭的,这说明两个小丫头已经睡下了。一切的动作都必须小声,我在门厅脱下工作服的上装,把鞋子慢慢地放进鞋柜里。蹑手蹑脚地走近我的房间。
这个时间点正是人们身处浅睡眠的时候,也就是说,她们的感官仍然灵敏。我行走时产生的噪音必须要小的可以忽略不计,以免惊醒她们。
作为一名士官学院的三年级学生,我所接受的夜间训练给予了我完成这项任务的信心。既然我知道如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间混战中用刺刀击毁自律标靶而毫发无损,当然也知道如何在静谧的夜晚逃回自己的房间又不会被发现。
轻轻的,轻轻的,我穿着袜子缓步经过客厅和餐厅。我的房间离我越来越近了,在略显昏暗的月光下,黄铜门把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我抓住它,向下慢慢拧开,好让老旧的门锁尽量少发出些噪音。
“是西伦多吗?”冷不丁的,背后传来了一个女声。
我顿时汗毛倒竖,下意识转身挥出了拳头。然而对方的动作却比我更快,那人一个后撤步又一歪头就躲开了我拳头 ,客厅的灯被人突然打开,把我照成了瞎子。我能感觉到有人欺身而上,接着用双手摁住了我的另一只手。
此刻,我反而放松了下来,被摁住的手不再去尝试拔出别在腰带上的匕首。
等到我的视线恢复正常,就看见那人用清亮的眼眸瞧着我,带着丝丝戏谑。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
黛芙妮•卢瑟•布鲁克,和她的妹妹艾琳诺•卢瑟•布鲁克是卢瑟叔叔的遗孤,四年前过继到我的混蛋伯父家,但和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而现在,她们成功制服了圣西弗里皇家士官学院的精英士官生,她们法律上的的兄长西伦多•布鲁克。
黛芙妮慢慢松开我的手,任由我摸索她的睡裙。果然,她把我的威尔斯二号左轮枪揣在了口袋里。
我又看向站在煤气灯阀门边的艾琳诺,小姑娘吐了吐舌头,很诚实地伸出她藏在背后的手,一把剪刀被她反握着,长长的刀刃锋芒逼人。
“那么,士官先生,明天的早餐就拜托你啦~”黛芙妮凑得更近了,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脸被吹得痒痒的,我向后退了半步,却不想撞到了房门。
艾琳诺也走上前来,湛蓝的眸子带着笑意。她把那剪刀递给我,学着姐姐的样子凑得近了些,在我的耳边呢喃到:“下次要小心哦。”
我把左轮枪的击锤扳到了保险位置,无奈地笑了笑,只好点头答应:“好啦好啦,是我输了。我投降。”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了双手做投降状。
这是一个赌约,鉴于本地治里令人担忧的治安,家庭的防卫问题往往得靠公民自己解决。于是我就和两个小姑娘打了个赌,用以训练她们的防范意识:如果她们可以在某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捉住我这个“贼”,我就得为她们献上下一天的早餐。反之,如果她们失败了,就得为我做一顿早饭。这个假期我每晚下工回家都十分谨慎,结果令人沮丧:她俩的厨艺现在直逼巷口餐厅的玛丽阿姨。
想不到最后一天倒给我来了个有点危险的惊喜。
我的示弱起到了预想中的效果,姑娘们满意地后退了一步。见此,我把手放了下来,好吧,至少我不会为她们的安全担心了。
我把预击发膛室里的子弹从弹巢里取出,留下其他的子弹。余光看见黛芙妮冲我微微一笑,把头往我的房间偏了偏,牵起艾琳诺的手回了她们的房间。
“咔嗒”,门关上了。
我感觉有点莫名其妙,明天我就要启程了,怎么她们没什么反应,还来了这么一出?
………
也许是因为太晚了吧。我把手枪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也许并不重要。
我安慰着自己,把煤气灯关闭之后就回房间了。躺在床上,柔和的月光洒在衣橱旁的墙面,总是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细细想来,又好像什么都没有遗漏。我翻了个身,不再去看那抹月光。莹白纯洁的光泽的消逝,就像黛芙妮方才转过的眼眉一般啊……
等等…也许发现被忽略的东西了。
我起身打开床头柜上的灯,书桌上的钢笔和床头柜上的威尔斯二号左轮闪出漂亮的金属光泽,在房间里翻找了一会儿,手枪浑圆可爱的弹巢下,压着一份叠起来的白纸。
我重新回到床上,就着淡黄的灯光展开那张书写着娟秀字体的白纸。
“西伦多兄长,您是否输掉了我们的游戏呢?您是否始终保持着坚定的意志,又或者在最后的时刻忘记了警惕和清醒呢?”
“明天您就要回学校了,在离开了我们的家之后,惊喜和意外都将化妆成淑女步入您的舞台,您又如何知道是在与惊喜作伴还是在与意外起舞呢?在我们尚且浅薄的人生阅历里,您一直是高大的榜样,但正如阿喀琉斯之踵的故事一般,再伟大的英雄也会因为微小的弱点而沦为悲剧的主角。”
“人们说,悲剧总归为地位高贵者所有,因为只有物质的财富来到了充足的地步,心灵的缺失才有足够的价值。又或者说,地位低下的人们的悲剧,早已因为广泛贫瘠的物质而司空见惯,因此变得毫无意义了。您的努力让我们摆脱了贫瘠的物质生活,在您的羽翼下,我们将学会飞翔。可如若您落入深谷,刚刚高飞的我们又该如何自处呢?”
“您不应该成为任何悲剧的主角。在您未来的道路上,我们也许只是旁观的配枪,远来的信纸。当命运来临时,您也许要独自面对。因为不可能永远有人在您身边与您分担一切。届时,机警与智慧才会是您最后的朋友。”
“我们愿永远与您相伴,但是现实告诉我们,只有您才是自己人生的最忠实的伙伴。”
“请睡吧,兄长。感谢您读完这些并不成熟的离别赠言。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我们虽不相见,但始终同在。”
“为您祈祷-黛芙妮·卢·布鲁克携艾琳诺·卢·布鲁克。”
“又及:无论笨蛋兄长赢没赢,明天的早饭都请交给我们吧。请好好休息一晚,明天要精精神神的去上学哦。-艾琳诺留。”
我看着手中的白纸,一时间感到一阵恍惚。
姑娘们长大了,但还是不太成熟—这让我怎么可能睡得着觉啊!
我又坐了一会儿,一阵夜风吹来,我才发现自己一直跟个蠢材一样在床上傻笑。揉了揉眼睛,伸手把灯关了。白纸被我折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了衬衣胸前的夹层里。
我又转过身去,眼见月色柔和的印在衣橱上,夜晚的风儿吹拂着我,我摸了摸胸口,并不想抹平嘴角的弧度。就这样,我合上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