磷叶石的心中有畏惧的。
并不只是作为战斗员时,面对月人却恐惧到无法行动。
而是更深刻深邃的,某种难言的畏惧。就像作为最弱小的宝石人,她似乎什么也不擅长,即便是干清理浮冰的活,也能干到丢失双手。
所以,她才还要麻烦南极石,在这样孤独的雪天里,带她来海滨寻找合适的新手臂……
结果,接上的黄金之手,却自顾自地膨胀流淌,化为了巨大的方块,将她保护……或者说囚禁在了狭小的空间里。
漆黑而狭小的空间,莫名给人一种安心感……一种外界无法干涉的安心感。
——啊,月人来了,我没有冲上去战斗,也是无可奈何的吧?毕竟我被黄金束缚住了。
心中有没有这样懦弱的想法,磷叶石并不清楚。
但在巨人陡然出现,却为南极石挡下了箭矢以后,她无疑是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南极石要被抓走了……”
被困在黄金方块中,磷叶石低声喃喃,不敢引起月人的注意。

但局势却迅速朝着不妙的方向运行,让黄金都紧张地波动起来。
“喂喂,加油啊巨人!你比月人们大多了吧?可不能输给它们啊!”
磷叶石小声地加油打气。
但巨人却骤然扬起了雪雾,似是思考着,带着怪异的表情看了过来……
“诶?”
不安中,磷叶石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巨人张口一抬手,将手中的南极石吞入了口中。
“吃、吃掉了?!”
哪怕宝石人以光为食,但小动物的进食还是见过的。
磷叶石震惊而茫然地看着面前一幕,完全没反应过来。
而巨人吐出舌头,示意空荡荡的口腔,如怪异的笑容。紧接着踢了金块一脚,如同在唤醒金块内的她……
然后拔腿就跑!
“你这家伙!是在戏弄我们吗!”
似是想起了被愚弄的过去,似是终于反应过来伙伴的被吃……磷叶石猛地火大起来。
但她一瞬冲动的小小噪音,却淹没在月人随后的振弦声中。
奔出雪雾的巨人,顷刻间就被月人的箭矢所淹没。
这一次,不仅是八只丈六月人的重矢;就连原本负责弹奏的月人,也不知何时拿起了弓箭,射出了密密麻麻的漫天箭雨!
“吼!”
巨人发出不似人形的咆哮,从地上捡起碎石砂砾抛洒。
石块与箭雨碰撞,稍稍打散了攻势,却很快就被风吹散,完全无法阻碍淋淋箭雨。
噗噗噗噗——!
箭矢没入血肉中,又立刻化作云雾消散。于是巨人的身上,便迅速多出了无数伤口。
巨人奔跑的身形一踉,硕大的拳头打在地上,故技重施地掀起漫天烟尘。
咻咻咻。
但这一次,月人的箭矢没有丝毫迟滞。
连绵的箭雨仿佛夏季的倾盆大雨,直接覆盖了烟尘的每个角落。
咻咻咻——咻咻咻。
轰——
数轮箭雨过后,仅是十几秒,巨人便毫无意外地倒下了。
“活该!让你吃掉南极石!”
磷叶石小小庆贺着。
但想到月人可能剖开巨人的肚子、带走南极石,她就又苦着脸祈祷起来:
“老师!快点来吧!南极石要被月人抓走了!”
叮叮当当。
云端的月人重新拿起了乐器,演奏起了空灵而如玉珠落玉盘的声色。
负责回收的几个月人,则用云中降下的绳索滑下,围住了巨人……
丈六月人抬起巨人,巨人的头随之无力耷拉下来。口腔开合,南极石滚落下来。
诶,南极石?
“可恶!区区血肉的生物,在逞强什么啊!”
破破烂烂的南极石愤怒地吼着,横过剑刃,就将轻敌冒进的月人们全部斩杀。
那碎裂身体所难以触及的高空之敌,就这样没了一半。
剩下的稀疏箭雨,也就再难阻挡身经百战的南极石。
她几个起落翻身,就重新跑回了悬崖下。
只是面色,稍显阴沉。
磷叶石看着她,也反应过来:
“啊哈哈……这是你们的计划吗?我错怪你了啊,巨人……”
南极石的声音有些低沉,仿佛压抑着的暴风雨:
“他是血肉生物,你知道他的伤势意味着什么……
我们的逃跑失败了,无法引开月人的注意,所以我会继续战斗……
磷叶石,你是伙伴里最小的一个,所以我再和你说一次。我们的硬度都是3.5,我能做到的,你也应该能做到!
而且,你好好想想,你这不定形的黄金肢体能做到多少事情……辰砂,已经给你演示过了吧?”
“诶?”
话语中庞杂的信息,让磷叶石有些愣神。唯有那清晰的包容关切,是无需思考的清晰。
她本能地开口,想要说些挽留的话、劝说逃跑的话……
然而,南极石却完全没有停留。
银色的发与银色的身体一同璀璨闪耀,她在积雪的沙滩上奔驰蹦跳,避开月人的弓矢,几个呼吸间就攀上了悬崖的高处。
而后,跃入敌阵!
小小的身影没入房屋般的云彩中,掀起一阵阵月人被斩杀的云光雾影,与之相伴的,还有宝石被击碎飞扬的银色闪光。
势均力敌?
不,云中飘散的雾越来越少,飞散的璀璨则越来越多。毋庸置疑,伤重的南极石,已经无力战胜此番月人的军势。
而岸上,巨人的尸体一动不动,只有红色的生命潺潺流逝。
死,都将死去。
而只剩,只剩自己一个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怯懦……
他们,都是为我而死。
“怎么就……留我一个人……好狡猾……”
平日往昔的欢声笑语如同远去,再无人可以提供庇护的惶恐在攒动着,带来黑色的恐惧,在黄金的色泽中频繁反射,反射为越来越深的自责。
内心不堪重负,心灵想要狂呼。
于是,黄金开始溶解。并不如佛陀降世般一瓣又一瓣地盛开,而是犹如滚烫的工业黄金般,陡然从磷叶石身上松脱瓦解,向着低处流淌而去。
而在液体黄金即将入海之时,黄金中心的磷叶石抬起了头:
“偏偏……还信任这样无用的我,能做到像他们一样好……
黄金犹如海啸般骤然卷起,于空中绽放为骇人巨浪,将月人与云台全部吞没、碾碎、掩埋……
当黄金之浪回返、卷回磷叶石身旁时,那铺成一片一片的金黄之上,只剩下无数细小的碎片。
或者说,南极石。
“辛苦了。”
磷叶石的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