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如何。”
艾瑞卡再次开口的时候，时间足足过去了十七分钟。
黑色短发的少女端着双倍糖奶的咖啡，非常有耐心，她注视着雷娅没有任何微表情的白皙面庞，看着她将十多页的报告一页一页地翻完。
没有微表情就是最大的微表情，艾瑞卡了解雷娅，越是内心翻江倒海，雷娅的脸上就越沉静如水，而且，越是这种巨大的冲击下，雷娅的思维就越敏捷，清晰，能做出最理性的判断。
这就是艾瑞卡想要的结果，因为她手里的这份报告，没有一句谎言，它只是用不可辩驳的证据把一个惊人的真相反复论证，因此越是理性，客观，清晰地去阅读每一句话，就越能发现这份报告的真实性。
而这份报告越是真实，雷娅就越受到更大的冲击。
所以当雷娅看完整个报告，艾瑞卡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雷娅没有回应，她只是缓慢地合上文件夹，双手将文件夹放在面前的铁质桌子上，下意识地用手掌反复压了压文件夹的折缝，然后双手相握，双腿交叠，将紧握的双手放在小腹前，闭上眼睛。
“盈若缺……这是她在你们面前的名字对吧。”
“她自称是五期石墨烯，受到UNRC的命令，前来接手光幕市的石墨烯的行动。”
“直到盗火者事件之前，她都在管家的照料下自由地生活，而在盗火者事件后，她下落不明；同时西塞罗集团关停了她父母所在的研究项目。”
“过了一年的现在……或者说稍早一些，就在她找到你的一周前，西塞罗在光幕市北发现了一艘潜艇的残骸，初步判定是一艘UNRC改装过的弗吉尼亚级攻击核潜艇，这艘潜艇是自沉的。在这条潜艇的航向尽头的海滩边，我们发现了一艘石墨烯渗透用的潜航器，潜航器上有九毫米的弹痕和弹孔，弹头成分分析报告不是西塞罗或者光幕市军警的，而是UNRC的……你应该不陌生，外面的手枪子弹为了节省成本，弹头的合金比例成分和光幕市的不一样。”
“这足以证明，潜航器上的伤口是出自潜艇艇员之手，也就是说，在那艘UNRC潜艇沉没前，潜艇上的艇员用手枪试图阻止有人用潜航器离开。”
“这份文件很有说服力，但还有一种可能。”雷娅闭着眼睛，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为了打断艾瑞卡的话才开口，“这是一次系统性的造假。”
“确实有这种可能，因为这份文件内的所有东西都是内部互相印证的，投靠了西塞罗的我确实有资源可以制作这样一份证据。”艾瑞卡低下头，咧开嘴露出了更清晰的笑容，她放下咖啡杯，伸出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短发，继续开口，“但如果，你来判断呢？”
“和她一起生活，战斗了这么久，她身上的秘密，是不是存在，我给你的答案能否解答这些问题呢？”
“一个谎言需要一千个谎言来印证，而一个真相则可以为一千件不自然的事情提供答案。”
“而一连串的巧合也必然不再是巧合，而是必然了。”
“对吧？”艾瑞卡眯起眼睛，看着缓慢睁开眼睛的雷娅，轻轻地说。
突然，又在一阵艾瑞卡预期中的漫长的沉默后，雷娅开口了，她依然双腿交叠，坐直了身体，端起了之前一直没有喝的苹果汁，轻轻地抿了一口，突然发问。
“‘大陆酒店’，真是个让人怀念的名字……石墨烯的指挥中枢，梅蒂娜·加里波第带领着15名参谋和7支大队的大队长共同组建的指挥部。”艾瑞卡扭头看向阴沉天空下，在旁边花圃中摇曳着的花朵，“是的，我当天就在那里，那个指挥部从来没有像那天一样齐装满员地运营过……甚至，因为‘盗火者’行动空前的规模，加里波第另外抽调了5名经验丰富的一期石墨烯在那里。”
感慨了一番，艾瑞卡从回忆中回到现实，她伸出手，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了另一个文件夹，放在了雷娅面前，那份记录着盈若缺真实身份的文件夹的上方，“这是后来我搞到的，从西塞罗的角度看盗火者行动的整体规划。”
“你早知道我会问这个问题？”雷娅没有马上伸手去接，依旧端着装着廉价冲调苹果汁的雕花茶杯，面无表情地发问。
“任何人都会问，任何一期的同僚，任何对这场战争感兴趣的人。”艾瑞卡耸耸肩，身体微微前倾，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文件夹，“如果现在坐在对面的是那个小金毛，她一定不会问这个问题，就是因为会这么想，所以你才会被她耍得团团转。”
雷娅没有在意艾瑞卡不知道是不是友善的玩笑，但在她的印象中这确实符合艾瑞卡的风格，微微停顿了一下，雷娅最终还是拿起了文件夹，摊开在掌心，细细地观看起来。
雷娅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些变化，她微微皱起眉头，因为那地狱一样的一天又再次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整个盗火者计划就是个灾难，我知道你想要的答案不在这个文件袋里，毕竟当时在大陆酒店里的人不是西塞罗的人，而是我。”
“故事的前半段我们都知道，加里波第的命令是，为了掩护运送‘钻石筹码’的接力行动，最大限度地扰乱、分散西塞罗和光幕市军警的注意力，我们调动了每一个人……甚至那些可怜的四期小孩子，她们甚至没能接受完整的训练——我记得你们小队里应该有一个？”
“她叫露易莎，露易莎·谢尔比，是一个很优秀的狙击手。”雷娅翻动着书页，没有抬头。
“一年前她肯定不是——无论如何，这个理由确实足够有说服力……如果不是从西塞罗的角度来看的话。”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雷娅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别的先不说，关于盗火者行动的战略规划，我同意这份文件，和你的看法。”
雷娅有些愤怒地将文件夹摔回了桌上，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艾瑞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终于，雷娅的脸上有了情绪，艾瑞卡知道自己胜利了，这意味着雷娅的疑惑大于了警惕——这也是如山铁证砸下来后的必然结果。
于是，艾瑞卡咽了口口水，说出了那个最重磅的，让她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脊背发凉的事实。
“加里波第带着三个亲信，杀光了大陆酒店的所有人。”
“啪嚓——”
仿佛是用来消化这个恐怖的事实，在艾瑞卡说完三秒钟后，刚刚握住精美白瓷茶杯的雷娅，直接下意识地将茶杯生生捏碎。
“当时我就在大陆酒店里，大约三分之二的人都不同意加里波第的计划，但加里波第命令大家执行她的计划。”
“起初我们忠实地执行了命令，但一个多小时后，伊莎贝拉，伊莎贝拉·洛佩斯在损失了所有队员后违反命令来到了大陆酒店，她要和加里波第当面对质，询问加里波第这个计划的意义。”
“就在伊莎贝拉冲进大陆酒店，和加里波第争吵后不久，加里波第拔出枪，攻击了大陆酒店的所有人。”
“你……在场？”
雷娅的声音颤抖着，她微微低着头，目光死死地落在前方桌面的文件上，被她捏碎的白瓷片深深地刺入了她的掌心，被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猩红的液体顺着少女的手腕落在桌上，和琥珀色的苹果汁混合在一起，顺着桌沿缓缓滑落。
“我在场。”艾瑞卡没有犹豫，肯定地回答，语气坚定到让雷娅觉得她说的绝对是事实。
雷娅没有说话，但她不会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