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帝十三年,洪灾泛滥,大雨如注,庄稼无收,百姓流离失所。
难民上涌京城,流窜于市巷,一时之间,京城乱相陡生,市街萧条。
帝怜民之疾苦,一设营棚于城郊,供流民暂留;二旨群臣,大设粥棚;三开祭坛,风调雨顺。
晨起,又是一日阴雨。斜雨翻飞,院中的海棠落了一地,凋零破碎,树梢的绿叶也蔫蔫不复神采。小厮己备好了早膳,陆植却不急用,唤人抬了几锅白粥到府邸门前搭设的粥棚去。自京中有流民起,帝王仁义,怜其无食挨饥,下令各世家名门每日晨起于府门施粥。虽愿尽心力,可实属微薄。毕竟一日一餐,只是能不让人饿死罢。
“大公子,今日人多了许些,善粥恐是不够的。”陆植贴身的小厮陆生在粥棚各处询问了情况,见这只多不少的人群中又添了不少的新面孔,急忙跑来向陆植禀报。
“这般,便让厨下再煮一锅来罢,总不得让他们白来的一趟。至于明日当如何,便晚些再议。”陆植摆摆手吩咐下去。陆生领了命令一溜烟便跑到府里后厨去,传达陆植的吩咐。
放眼望去街道,不仅仅是陆府门前摩肩接踵,但凡喊得上名的世家官僚府邸,皆是人头攒动。陆植望着人群,心中清楚这不是流民的全部,但如今一日比一日多的百姓来此,便更说明了此次洪灾涉及范围之广,而洪灾之后,多伴时疫。施粥不是长久之计,想到这陆植又轻叹了口气,过去流民多被唤作乱民,京城此刻断是容不得如此多的流民。莫说流离失所之人,便是在京城里安身立命的平头百姓生活都受了影响。谁都不知道此次天灾,何时才能结束。况且……看着飞扬细雨中狼吞虎咽的众人,陆植似又是想起什么有些出神。
“此非长久之计。”不止是陆植,长街的所有世家或许都有此想法。当年元帝,少年登位,朝中事宜多为老臣所控。当年的御史大夫可谓是一只手遮了半边天,又于丞相来往密切,帝王猜忌,最忌讳一家独大。帝王虽一时收敛了棱角,似是任人摆布,却暗下培养亲信,一举清灭了丞相一派。陆植扯了扯嘴角,若非如此,当年也轮不到自己去宫中给那皇后嫡子伴读。陆家家主当年不过是一监察御史,不过五品,但可贵之处,陆家主一向高风亮节,不功于奉承阿谀,善进忠言;而陆植总角之年便有才名扬于盛京,这才入了帝王的眼,下旨了做那嫡子的伴读。但如今这开棚施粥一事,又何尝不是试探呢?
雨渐渐又大了起来,一众人千恩万谢地离开。陆植站在屋檐下,雨水滴在水洼里泛起一圈圈涟漪,心下有语难言,万民之苦难郁结于心,连收拾的小厮也不禁叹道:“日日这般,不知何时才能放晴呐……”小厮的话似是没有下文,一声长叹作为结尾。陆植默然而立,灾年不利,难以独善其身,府中需日日施粥,其他各类用度不得不削减几分,府上仆婢也便受到波及。
远处突传来水溅声,脚步声吵嚷声混杂其中,有些虚浮凌乱,不知所云。陆植抬眼望向街道,一人踉跄而来,身量瘦孱,粗衣布履,蓬头垢面,其后数个官衙差役相追,不知所犯何事。陆植示意小厮上前询问缘由,原是一流民饿极,等不得粥棚排队便去买了一食铺的馒头,却最后不肯给钱,闹得人仰马翻,随即那食铺便报了官。那地上的人看着一来一回的小厮,倒是有眼力见,挣扎着想扑腾到陆植身边:“求公子救我,小人没有偷盗,家中老母奔波,生了病,小人急着去找母亲。盘缠已要用尽,这才无法,出此下策。小人不能被抓,老母还在等着小人,求公子救小人,小人愿给公子做牛做马来报答。”倒是知巧的。陆植看着被摁倒在泥泞之中的人,最终还是让小厮上前去问问此事可有转圜。
官差听见这话倒是一愣,随即看了看陆植,见人气度不凡,一看便非寻常人家,但身量年少,语气不免尊敬几分,劝导道:“这位小公子三思,此等时节流民具是,公子岂能一一救之?”
“陆某微薄之力罢了,若是有法,平民百姓也不至于如此。”陆植微微颔首,
见陆植坚持,官差领头倒也不再劝说,陆姓,旁的就是陆府,看年岁想来这位就是陆家大公子了,只道:“统计损失大致要一百文铜元,只是这位先生一文钱都拿不出来,又不肯留下做工赔偿,食铺苦于无奈报官。恕下官直言这品行……”
“血口喷人,那食铺两个馒头要价一百文铜元,我以往做工才不过几文钱一日。我说太贵了便不买了,没成想他们不依不劳扣下我,非说无法反悔……”说着二十好几的汉子居然呜呜哭了起来,“小人自穷乡僻壤逃荒而来,也是求门无路了……”
陆生立即掏了掏钱袋拿了两串铜元过去,笑道:“这是二百文铜元你们交予店家,其余的给官爷您们买酒喝,只是事情需全头全尾调查清楚了,还望官爷劳累,若是事实如他所言,将人全须全尾放走便是。”
在京城的差役那个不是人精,听这话便知这公子确实是与陆府有关,愿意给陆府这一个面子,并且这位陆公子也并非愚护,左右都无坏处,答应一声便押着人走了。
一回到自己的院子,便回了书房看书练字,左右的这几日暴雨连绵,国子监的学舍竟不知何时被人捅了个窟窿,便停了课由着学生回家自学。
不知过了多久,一小厮从外头进了屋内道:“大公子,老爷派人传来消息,成王殿下边关数战大捷,匈奴接连败退,殿下不日将回京述职。过几日,待殿下回来在宫里摆接风宴,须得公子一同前去。”成王,便是那帝王的嫡子,与陆植自小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