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上要黑了,老人喜欢哄孩子,外边有喜欢把小孩子手指当胡萝卜一样啃的老扒子在村子里出没,红眼绿鼻子,四只猫蹄子,专门啃不老实睡觉的小孩儿。所以在吃完晚饭以后,家家紧闭门窗,小孩子大都蒙头缩进被窝里紧紧的贴着大人,鼻孔都不敢往被子外边露,只敢在侧面就一条很小的缝出气儿。
天录在赶路,他也是半大小子,走夜路心里也发怵,但没办法,这次是去进货,得躲着点儿人。他爹痨病去的早,他娘跟隔壁村的老光棍儿跑了,就剩他一个,村里的王耙子一家搬走了,他就住在人家留下的破土坯房里,屋里地面低,进了门,屋里得下去一米多,那半地下式的土坯房,除了下雨时候返潮,也算得上是冬暖夏凉了,屋里唯一的家电是一台二手破旧的黑白电视机,屏幕上盖着一张彩色的塑料膜,给电视画面上彩,外边立着一根干枯了的桐木桩子挂着摇摇欲坠的天线,他没上过学,家里就只有一亩地,在偏僻贫瘠的山洼里,那时候没有化肥也没有农药,他又懒,没那个耐心侍弄庄稼,就把地租给了别人种,靠那点地租根本吃不饱饭,平日里他又搞了个小卖部,本钱嘛就靠收获季节拿着布袋妙手空空无中生有,家里兄弟两个他排行老三。老大老二早就搬离了本村,断了联系。
天录不是个俊后生,他身躯瘦长,单眼皮盖着眯缝眼,胸膛子肋骨清晰可见,尖嘴猴腮顶着个瓦光锃亮的脑袋,,后脖梗也刮得干净,他说那是怕鬼毛,不能留。这趟出来挑着凭双手“劳动”得来的红薯干准备去集陽县换粉条,回来粉条换成烟叶,烟叶再卖钱进点糖果食盐酱油针线红绳拨浪鼓,靠着四邻关照,进进销销也算过裹得住温饱了,他没那学手艺的心,给人当徒弟得孝敬师父,他连老爹都没孝敬过,也受不得入门那般打骂委屈。走哪儿到哪儿,人都稀罕,一吆喝人都围着他转,被人需要着,他感觉挺自在的,除了穷点儿,不娶媳妇儿也过得去。
人都说他像个贼,贼眉鼠眼,猥琐狼狈。以前有人打赌,说他忍不住三天不偷。贼也有心,贼人也是人,尤其是—想女人的时候。正青春的半大小子血气方刚,这也由不得他不想。货郎喜欢寡妇,开始送个针线,后来送个胭脂吃食,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偷摸着好上了。除了那事儿,寡妇也给了他娘没给的温暖,人跟其他牲口也就差在这儿,人是群居动物,没了家就没了魂儿,天黑了,谁也不想一直在路边的麦秸垛里躺一夜。他不怕鬼,他怕自己死了没人知道,活在这世道,烂在沟里,没人管。
天录不养鸡,怕贼惦记。鸡蛋吃不着,就想法儿搞鸟蛋吃,村子西南有一块地叫杨树地,地里一棵碾盘粗的大杨树树,五六人抱不住,他带着刹绳,一个月去一次,老等蛋地、斑鸠蛋很多种,一次掏小半篮,不多掏,一月一回,一窝留一个,也算留个种了,赤门叉记仇,他不掏,这也算欺“善”怕“恶”了。他怕打雷,打雷的时候他就骂娘,骂这狗操的世道,咋不把那平日里跟那些长舌妇眉来眼去对他却横眉竖眼冷嘲热讽的队长劈死。越是恨就越是难掩羡慕,毕竟谁不想吃饱穿暖老婆孩子热炕头待着,有钱花,出门有人捧着敬着呢。
天录养的有只羊,人都调笑他说这是他给自己找的“媳妇儿”,晚上寂寞的时候好用,怕被偷似的走哪儿带哪儿。白白净净的小羊,脖子上还长了两个肉铃铛儿,雪白的毛打理得干干净净,圆鼓鼓的身躯,背部几乎快要和脊椎长平。那只羊干净的不像话,也聪明的不像话,跟它说挠痒,伸向它左前蹄它就抬左前蹄,伸向右前蹄它就抬右前腿,让它卧它就卧,紧跟着天录,吃草从不离开三步之外。放完羊回来,怕羊营养跟不上,每次都给牠补几把玉米粒,小羊吃起玉米粒时舌头快速的舔着玉米发出唰唰的声音,手窝里的玉米很快就吃完了,吃完玉米,再补一瓢加了盐的水。喂羊的时候,他是被需要的。羊吃完了,乖乖的卧在火炉旁,他开始生活做饭,没有烟囱,每次烧火屋里都烟熏火燎眼泪直流,时间久了,屋里的土坯墙熏的黢黑。馏倆窝头,烧点水泡个面晚饭就得了,有时候就只烤个红薯吃。羊就卧在他跟前,晚上拿个绳拴腰上,天黑了,屋里至少还有个喘气儿的,不然一个人像住在坟包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