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承诺过,会将她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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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曾经见证过的历史。一个快要被宇宙遗忘的时代。一个古老的伟大文明曾经支配宇宙,不是在政治上,而是在物理上。”
“那后来呢?”孩子好奇地提出疑问,“他们怎么了?”
“消失了,他们神秘地消失了。没有任何其它文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那一天开始,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文明的任何成员……就连那些他们曾经建造的宏伟设施,也从那一天开始,无法再正常运作了。”
“他们的消失摧毁了当时的交通……甚至是交流的体系,我们的祖先在废墟中拾取残骸,用无数年才重新靠复原的科技连结了散落遥远空间的族群。我们以为给我们时间,我们终究能赶上那份辉煌,但是……”
悠长的叹息,悄然没入无穷无尽的虚空,再无波澜。
“天央,自称居于天际边央的文明,哪怕过去超过三百亿年的时光,我们依然无法看见他们的背影……”
发生着对话的飞船轻盈地转向,在短暂的刹那间,它引擎逸散出的余波便在不稳定的时间尺度中涨落出了一团足以形成原始恒星星团的星云物质,但是这些凭空产生的质量很快就在引擎的微微震颤中再度回归虚无。它偏转航向,紧贴着那个巨大十维超球体的外层概率边界掠过,无尽星辰在旋转的高维球体中闪耀。
瞬息之后,飞船就已经彻底远离了它,在没有尽头的银色虚无中继续前行。制造这艘飞船的种族拥有着高超的科技,那些生活在十维超球体内无数纤维中不起眼的星臂上的生命哪怕抬头仰望星空,也只能感叹星海的浩瀚,却对这艘飞船路过自己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们也不会知道,在几百亿前的过去,所谓的星空曾经遍布整个宏宇宙……而并非是它如今的这番面貌。
但哪怕是这些建造了这艘飞船的外星人,却也无法观测到那些在银色的虚空中微微震颤的架构,它们无处不在,自古老的时代就一直存在每一个角落。此时此刻,沉寂了无数年的回路中产生了一缕奇异的回响。
这些计算回路有一个曾经无人不知,如今却只有极少数文明还记得的名字:星洞,宏宇宙维度计算系统。
……
这是什么地方?
轻纱一样的衣服顺着光滑的肌肤垂落,她从恍惚中惊醒,却完全没有任何不同: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身处这里要做什么。
静静站在黑色沙漠上的女孩迷茫地睁开眼睛,注视着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直到带着小心翼翼期待与不安的女声在她耳旁响起,就像轻轻触碰一个易碎的瓷器。
“欢迎回来。”那声音在她的耳旁轻声低语,“心尘。”
你是谁?这样的想法在心中一闪而过,但她却似乎已经忘了应该如何说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懂这种语言的。女孩怔怔地抬起头,她看见被黑色金属钉在天空中的太阳正在坠落……就像一张巨大的暖色纸片分崩离析,暴露出天空背后那无穷无尽延伸的银白色虚无。苍穹正在坍塌,在半空中化为齑粉,融入脚下黑色的沙漠,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片静滞的世界。
天空、大地,甚至连空气都是完全静止的,她在那片静止的世界中似乎只停留了片刻,又像度过了永恒一样漫长的时间,直到那片静滞的天幕最终坍塌坠落。
她不太明白。
女孩的思绪错乱地跳跃着,她似乎很难把注意力长期集中在面前的事物上。她的意识就像在无尽的时空中随机地跳跃闪烁,难以找到一个稳定的锚点固定住。
“放轻松……”那个轻柔的女声又在她的耳旁响起,将她混乱的意识又一次唤回了现在所处的位置,“漫长的时光消磨后,它已经抵达了极限,无法再继续靠自己维持低耗运行状态,所以被迫关闭了外置模块。”
你在说什么?
她微微活动了一下眼皮,即使是这样的动作也让她感到生疏,那个声音所说的是那片静滞的世界吗?她再次试图回忆,脑海中闪过的是孩童涂鸦般潦草的草地与河流,还有那个被黑色钉子钉在天上的纸片太阳。
那个太阳已经碎掉了,就在刚才,苍穹碎裂后,钉住它的漆黑钉子就和它一起掉了下来,在黑色的沙子上摔了个粉碎,但是……无声无息,没有任何的残留。
它是什么?
“嗯……你可以称呼它的名字为万象。”她依然没能说出话来,但那个轻柔的女声似乎知道她想要问什么。
“没关系的,它还记得你。去找到它吧,心尘,它就坠落在你的附近。”那个声音在她耳旁低语着,“动起来,你的时间已经重新开始流动,让身体动起来。”
心尘……这就是属于她自己的名字吗?女孩的感觉有点奇妙,她似乎的确认同这个名字,却又对它并没有太多的归属感,就好像抱着一种完全无所谓的态度。
但她的确应该动起来了。
她有些生疏地活动着脖子,让自己第一次主动低下头看向下方的黑色沙漠。轻纱般的衣装顺着皮肤流淌下去,却并不影响她看到自己的脚。由黑与白的花纹构成的布料包裹着脚掌,轻盈地落在黑色的沙粒表面。
她的注意力又开始溃散了,眼中黑色的沙漠似乎正在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鲜花盛开的草地,回荡着奇异乐声的半透明台阶,还有扭曲着蠕动的银色金属浆液。
“回来,心尘,快回来。”耳旁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焦虑,急切地呼唤着她,“不要再去看那些了……记住你现在所处的时空,集中注意力,回到这里。”
她喉咙颤动着,片刻后无声地呼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她试着抬起腿,即使没有练习过,但是当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自然地学会了该如何行走。包裹着脚的布料像轻纱一样飘柔,却又和舒适的鞋底一样隔开了与地面的触感。她漫步在流动的黑色沙粒上,就像在平坦的坚实地面上走路一样自然,而这片沙漠……本身也保持着惊人的平整,是没有明显凹凸的平面。
它似乎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一条将天地一分为二的分界线,分界线之上,是无穷无尽延伸的银白色虚无,而分界线之下,是平整到毫无波澜的黑色沙漠。
“找到它的核心模块。”见到她回神后,耳旁的声音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应该就掉在你的附近。回收核心模块应该可以让你使用万象的功能,我暂时没法帮你离开这里,但是它可以,你看到它掉在哪里了吗?”
“嗯……”她轻声回答,喉咙中发出的声音比想象的更加稚嫩。从目前看到的手脚比例来看,她现在的样子应该完全就是一个小孩子……虽然没有见过,但她似乎就是知道很多这类知识,尽管……它们时隐时现。
她还没有学会如何很好地去……“记忆”和“思考”,但那不是问题,等到锚点稳定下来之后,慢慢来就好。
她记得太阳掉下来的方向,但真正吸引了她注意力的是一片死寂的黑色沙漠上反常的涟漪。她的迈步并没有在这片黑色的沙漠上留下任何脚印,因此那些冲击波一样的涟漪在它的表面显得更加醒目也理所当然。
是那颗“钉子”。
漆黑的细长钉子“插”进了黑色的沙漠,就在那片涟漪的正中心,让那些黑色的沙粒颤动着。她只能用黑色钉子来形容,因为那个曾经把“太阳”钉在苍穹上的物体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形状。它高频闪烁着,就像信号不良的破旧电器,由无数种不同的姿态重叠在一起。
“心尘,看,是万象。”看不见的女声在她耳旁用略带欢快的声音说道,“彼界万象,虽然它不能再和以往一样作为云端了,但如果你直接带上它的核心模块,作为本地工具离线使用的话,损耗程度应该会比它的自我修复速度还慢,你不用担心会把它给用坏掉。”
可是,要怎么……
她慢慢走进了那片涟漪状的区域,发现这里的沙粒不再是静止的了。大概是受到了那个声音所说的核心模块影响,这些沙粒也在高频震颤着,就像那枚黑色的“钉子”一样呈现出千姿百态……不是在不同的形态中快速切换,而是可以在同一时间呈现出矛盾的形态。
“宏观量子叠加态,它甚至没把你当观察者。”耳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但没事,它伤不到你,直接走过去回收万象的核心就行了,外置模块都是一些很容易量产修复的东西,大不了就交给时间契约修。”
时间契约?又是一个陌生的词汇,但她却对其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就好像……注视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她试着控制自己的注意力溃散,这很不容易,因为她视野中的景象又开始呈现出多个截然不同画面重叠的状态了。她努力让目光集中在那个核心模块上,耳旁奇怪的嗡嗡声也似乎变轻了,于是她向前伸出了手。
浅蓝色的轻纱从手臂上垂落,就像自然下垂的衣袖,却是半透明的,因此她可以看到自己的手臂。手掌穿过那些飞溅而起的黑色沙粒,却没有任何实质上的触感,最后她的手指终于落在了那根黑色的“钉子”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无数自己的手臂和手掌在不同的时空中闪烁,但随后一切不稳定的事物都消失了。
从她的目光注视下,千姿百态的实体就像接连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发生了连锁坍塌。“插”入沙漠的部分在坍塌过程中消失,白色的手套覆盖在她伸出的右手之上,彩色的纹理在它表面流动,最后汇聚为五色的光芒连接到指尖,而手背上则是留下了活物一样扭动着的几何纹理,它们始终保持动态,彼此互相碰撞。
“这是……”
“这就是,万象。”耳旁的声音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一整套集成式编译开发环境,它可以帮你离开这里。”
那你又是谁?
这句话她没有真的说出口,但是对方却好像听到了。
“真的很高兴可以再次见到你回来,心尘。”对方的声音有些迟疑,但又好像是幻觉,“至于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