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弄着篝火的李慕白抬头奇怪的望了眼蓝衣女子,接着才像是领悟了什么似的配合着摆出一副深感疑惑的神情。
“……倒也不必如此配合我。”蓝衣女子面纱下嘴角抽搐。
说实话,她现在有些后悔了。
眼前心性纯良的少年真能完成卧底任务吗?
随着蓝衣女子波动的情绪,骤然增产的蜜瓜味心灵能量令李慕白两眼放光。
“走一步看一步吧。”
整理完情绪的蓝衣女子并没注意到被她评价为‘心性纯良’少年因心灵能量陡然减产而失落的目光。
“你的任务里赤霄门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加入赤霄门之后。”
“当初创建赤霄门的门主乃是如今大九州正气盟魁首方天元亲传弟子,至于方天元则是大九州凌霄阁阁主。”
“虽时间久远,但毕竟同根同源,凌霄阁必然不会坐视赤霄门陷入灭门危机。”
“你这次任务的最终目标,即是卧底凌霄阁打听门派动向。”
夜风打着转掠过篝火,李慕白停下拨弄篝火的动作,两眼直勾勾盯着蓝衣女子。
你认真的?
李慕白不知道凌霄阁弟子资质如何,但不妨碍他知道像自己这样的资质绝对进不了凌霄阁!
他的心灵视界能看见充斥在空气中的白色光点。
这些光点在独臂老人以及蓝衣女子身旁时会涌入两人体内,独臂老人练习剑术、蓝衣女子驱使飞鸢时吸收光点的范围和速度则会更大更快。
如果他猜得没错,这些光点大致就是这方世界所谓的灵气。
可即使他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优势,却怎奈摊上了一具完全存不住灵气的身躯。
任凭李慕白如何拼命把精神力触须挥成电风扇,也赶不上光点从体内漏出来的速度。
换言之,这具身体完全不是修真的料。
现在,你让他去加入顶尖的修真大派?
少女!你是否清醒?
“盯……”
“……其实,你不必想得太多。”顶着李慕白看傻子的目光,自己也没抱太大希望的蓝衣女子硬着头皮道。
“盯……”
“如果任务没办成,介时咱们彼此两清,无论你选择留在赤霄门,还是回家,皆是你的自由。”
“盯……”
“听李老说你是第一次离家,不如趁现在没离开多远,我再施法让你看一眼。”蓝衣女子实在受不了李慕白的视线连忙跳过话题,甚至她都没等李慕白回话,便立刻施展水镜之术。
蓝衣女子玉指轻捏法诀,水汽凝型,映照出百里外炀城南巷兴武堂。
祥和的夜幕下,兴武堂火光缭绕浓烟滚滚。
“?!”
蓝衣女子心头陡然一惊,迅速再捏法诀。
水镜视角穿越大门,落于院内。
“师傅,求求你放过我们,求求你你放过我们吧!”三名少年身上皆是伤重,而更多的少年则扭曲着身体躺着、挂着、依着倒在小院各处。
“正因为师徒一场,老夫才想带你们一起下去见见师祖啊。”
老人的表情是李慕白半个月来从未见过的温柔,但在火光映照下却恍若炼狱恶鬼。
“不不不!不要杀我!”
搀扶着两位兄弟的少年再也无法遏制恐惧,他丢下两位兄弟转身奔向院门。
可拿如此后门大露的姿态去应对一位武者,怎能逃出生天?
不出三步,少年惨遭一剑穿心。
而后,自知行动不便的两兄弟选择拼死一搏。
两柄长剑刺穿不做闪躲的独臂老人,还未等两兄弟流露喜悦之色,狂笑着的独臂老人便迅速出手拧断了两兄弟的脖子。
火焰熊熊燃烧的院落里,十七名弟子死于剑伤散落各处,三名弟子于厢房燃起的火场中安眠,偌大个堂口只余下独臂老人歇斯底里的狂笑声。
至此,兴武堂……白虹剑派传人只余李慕白一人。
蓝衣女子面无血色,她耳畔回响起离开兴武堂前独臂老人的诀别话语。
“老夫会替圣女好好收尾。”
蓝衣女子没想到,独臂老人竟是以灭门绝户的方式收尾。
诚然,如此除她和李慕白外再无知情之人,李慕白也成了现今白虹剑派残存的唯一弟子,靠着曾经白虹剑派与赤霄门的交情,入山门再无难处。
但……
二十一条人命!整整二十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此消散!
只为了完成一个还不知能不能成功的卧底任务?!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蓝衣女子失魂落魄的望着火场中师徒相残同归于尽的惨剧。
目睹一切的李慕白心底却异常平静。
一位完成复仇后依旧被仇恨所困的‘师傅’,二十一位被‘师傅’从街头捡回家的各式流浪孤儿。
两者身份所结合的‘家庭’,必然像是一塘浑水,水面上看似平静,但却永远看不清水面下到底有什么。
正如某天清晨再无声息的少年。
他无法忘记当初起身离开房间时,院里某几位少年脸上无法掩盖的恐惧神情。
“或许,独臂老头其实早就死在了二十年前白虹剑派的灭门之夜。而那一院子的孤儿,也不过是没饿死、冻死在街头,侥幸多活了十几年。”
李慕白静静望着如凶兽般对着夜幕亮出利爪的独臂老人被卷入熊熊烈火。
亲眼看着兴武堂化作一片废墟,蓝衣女子心乱如麻。她那在母亲庇护下成长起来的三观轰然破碎,至此她好像才真正重新认识了这江湖。
她想要向李慕白解释些什么,可视线刚落到李慕白身上她就感觉心口堵得慌。
她明白造成这场惨剧的罪魁祸首,正是拿着母亲信物寻来的自己。
“……你……没事吧?”蓝衣女子扯着干涩的嗓子发出模糊不清的询问声。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蓝衣女子的李慕白选择性沉默。
这一幕落在蓝衣女子眼中,让后者心口的窒息感越发强烈。
作为刚经历过失去母亲的女儿,她对这种死寂般的回应再熟悉不过。
人在极度悲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甚至连表情都无法回应。
那种感觉就像突然被抽掉了魂魄,浑身泛不起一点力气,连脑袋都是空荡荡的状态。
蓝衣女子贝齿轻咬薄唇,映照着篝火的明亮眼瞳中心疼、怜悯、悲痛等无数情绪交杂,最后这些复杂的情绪化作一声长叹。
她摘下面纱,恰巧轻拢明月的云雾挪过。
月光下,拥有着倾国倾城容颜的少女宛若从明月落入尘世间的仙灵。
“记住这张脸。”
“我乃大九州魔道宫玄阴派璇玑圣女月凝霜。”月凝霜一双明眸中怜悯依旧,整个人却仿佛一瞬间成熟不少。
“倘若你心中有恨,待修行有成,随时可前往魔道宫玄阴派找我了断此事。”
语毕,月凝霜自腰间储物袋甩出一包裹。
“包裹里有白虹剑以及白虹剑诀。以你现在白虹剑派唯一传人的身份,成为赤霄门弟子并不困难。”
“珍重!”
也罢!如果他留在赤霄门不再与魔道宫有牵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仿佛用光了所有勇气,不敢再看李慕白一眼的月凝霜掐着法诀唤起飞鸢,分外狼狈的消失在夜幕中。
“……”
“???”
发生甚么事了!?
前一刻李慕白还在为前者像是开闸放水般涌出的心灵能量而震惊,结果不等他上手,煮熟的鸭子……啊不,月凝霜飞远了。
篝火旁还残留着那高品质心灵能量的清甜蜜瓜香气。
人间最痛苦的事不是你得不到,而是你曾经有机会能得到。
“不!!!”李慕白痛呼出声。
哥的旧饭堂砸了,新饭票也自己跑了!
如今天地之大,竟无他炫饭之处?!
痛!太痛了!
月凝霜立于飞鸢之上,听着远处少年撕心裂肺般的哀嚎。
那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在控诉这个残忍无情的世界,在悲痛于眼睁睁看着师徒相残自身无能为力的弱小。
也许这哭声里还潜藏着对她的愤怒和仇恨。
带着凉意的夜风吹拂起及腰长发,同样满心悲怆的月凝霜逐渐理解母亲临死前交代的遗言。
她这个根基尚浅、名不副实的圣女只是上门寻访,便使得一家二十二口人上演师徒相残的人伦惨剧。
如若有一天正气盟和魔道宫正面碰撞,那九州界域又会有多少人在这两个庞然大物前被碾作齑粉?
淋过雨的人会想要给别人撑伞,月凝霜再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惨剧上演。
但想要阻止惨剧发生,她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先回玄阴派,我必须整合门派的力量。”
格局从完成任务保留圣女之位,到积蓄力量胸怀天下,一朝得悟的月凝霜,在心底某处烙下了少年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