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黑夜早已笼罩大地,天空中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下起了雪。
高架桥上,电车哐当哐当飞驰,在扑簌簌的大雪中,划过一道如银河般绚烂明亮的长长细带,飞快穿行在城市的楼宇间。
“下一站,西千叶站,请下车的乘客注意”
车厢内的广播传来提醒,将雪之下雪乃的注意力唤回。
她抬起头,从电车实时路线图上再次确认位置。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谨慎习惯,直到确认无误,这才起身移动到车门前等候。
拜访工作已经顺利完成,结束后,雪之下雪乃便头也不回的离开,根本没有招呼一声的打算,藤原美绪也同样如此。
对方是如何看待自己的,雪之下雪乃并不清楚。至于她本人,其实并不把藤原美绪放在心上。
只不过是前女友而已,她一点都不在意。
就像她对总是想偷家的团子、一肚子歪心思的学妹、极度危险的义妹、不知羞耻的姐姐......以及那些她发现或者没发现的,出现在北川鞋柜里的告白信的主人等等等等,也都不在意。
她只是单纯的有点烦,再加上睡眠不足,导致有点上火而已。
拳头突然握紧。
看着车门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本就冷淡的脸在黑夜中愈发阴沉,把雪之下雪乃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忙松开拳头,抵在嘴边轻咳一声。
即使如此,脸颊依然微微有些气鼓。
‘笨蛋光一郎!’,雪之下雪乃在心里小声骂着。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在玻璃上,就好像戳在什么人的脸上一样。
‘笨蛋光一郎~笨蛋光一郎~笨蛋光一郎~’
真的,一直都像个笨蛋一样。
想起去年,明明他还是第二次造访侍奉部,就当着她的面亲口说出——【从初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非常在意,在意到了脑袋都要坏掉的程度!】这样的话。
尽管从小到大,喜欢雪之下雪乃的人很多,但是像这样当着她的面承认的人,北川还是第一个。
说真的,到底有多么粗神经,才能在第二次面谈的时候,就对女生说出这种话来?
那天雪之下雪乃真的是猝不及防,好在最后强行绷住了,没有丢失掉人设。
现在想来,到底是为什么,她会喜欢上这么个傻乎乎的笨蛋啊?
窗外的雪花前仆后继,划过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拍打在玻璃上,缠绕着雪之下雪乃的指尖。
少女长长的睫毛下,天蓝色眸子里有光在闪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浅浅的笑意爬上少女的眉眼,又自矜的收敛起来,不叫人看见。
“嘟嘟嘟——”
电车在不知不觉中抵达,车门打开的瞬间,雪之下雪乃面无表情,向前踏上月台。一举一动,都是无可挑剔的大小姐风范。
她又成了不苟言笑的高岭之花。
冷风穿过月台通道,从脸颊边吹过,由电车带下来的暖气很快从身上消散,不用特意去触碰,雪之下雪乃也能意识到,自己裸露在外的手有多么的冰凉。
这让她稍微有些困扰。
今天的一切都是突发事项。
难得回一趟家的她,一早起来发现姐姐给自己留下的纸条,当看到上面写着【姐姐去找北川君玩喽~】这句话时,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行换上制服和大衣追赶出门。
因为走得急,不仅忘了戴手套,连围巾都落在了家里,虽说雪之下雪乃本人并没觉得多冷,但那个喜欢瞎操心的家伙看见了,肯定又要唠叨几句。
为什么明明是男生,却比女生还要懂关心人啊!
雪之下雪乃在心里又偷偷记上一笔。
她用比平时稍快一些的速度,走下了扶手电梯,穿过长长的人行通道走出闸机,并且很快就在电车站入口旁边不远的地方,发现了找寻的身影。
北川光一郎背靠在墙壁上,双眼紧紧闭着,脑袋一下一下如小鸡啄米般晃悠,看那个样子,他似乎是站着睡着了。
这个发现,让雪之下雪乃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现在的心情,大概就和变幻莫测的表情一样,一瞬危险,一瞬温柔。
她走到北川的身前,盯着他疲倦的面容,醒目的黑眼圈,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叫醒他。
她抬起双手,轻柔的捧起他摇摇晃晃的脸,发出温柔的呼唤。
“......”
*
北川做了个长梦。
在梦里,他看完了一个人的一生。
出生,长大,工作,直至死亡,一眼望去只有平淡如水,无趣的人生。
如果到此为止,这只会是又一颗无边浪潮中的水滴,相片中不起眼的缩影,画上句号之后便不会再有人惦记的乏味故事。
然而,没有人预料到,就连那人自己也没想到,所谓的人生,竟然还能出续集。
简直就是命运的玩笑。
北川看到了,刚出生的婴儿,被辛苦生产后的妈妈抱在怀里。紧闭的双眼下,这个看似幼小的生命,正努力聆听着听不懂的话语,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
看到了,刚学会爬行的幼儿,趁着父母不注意的时候,翻找着一切带文字的东西。伪装出来的懵懂无知下,没人能理解的惶恐不安,在他的眸子里悄然翻涌。
看到了,五岁大的孩子,在某个午后的亲子时间,偷偷抓起爸爸的工作文件翻看取乐。却不曾想到,从这张普通的薄薄纸张中,他找到了明晰自我的锚点。
看到了,那孩子找到尚且年轻的暴力女。这一时兴起的冲动,在很久之后的未来,成为一个小小的契机,将她带回了高中母校。
看到了,那少年在父母离婚后,拒绝了和父母任何一方离开,选择独自留在了家中,只为了那未来一丝可能的相遇。
看到了,那少年在清晨朦胧的微光中,抓着崭新的高中制服犹豫迟疑。但是终究,他还是走出家门,开始了筹谋已久的计划。
最后的最后,在梦结束之前的那一瞬,北川眼中所见的,是四月晴朗的樱色天空。
暖暖的春风缓缓吹拂,吹拂过少年的脸颊,嫣红的水流安静流淌,在他的脑后潺潺汇聚,汇聚成通往四季的轨迹。
对了。
那个时候,在那个梳着团子头发式的女孩的哭泣声中,他躺在地上,偏头望向黑色的私家车,在昏迷前呢喃出了一个名字。
好像是......
......
......
“......”
*
北川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可及之处,黑发及腰的雪之下雪乃,双手‘温柔’的搭在他的脸颊上,露出了十分迷人的微笑。
“难道说是睡得太久,把脑子给睡坏掉了,不然为什么事到如今,还在叫我的姓氏?
呐,对交往对象的正确称呼,应该是什么来着?需要我教教你吗。
光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