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叶岚落寞地靠在墙上,打算放弃这个愚蠢的话题。
“所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么重大的事情,按理说总部会发集体通知和广播的。”
“因为这是内部消息,我……”
苏莎娜迟疑了片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代文明的末日已经近在咫尺。
——毁灭在即,隐瞒已经没多大意义了。
“我是从前线指挥所得到的消息,德丽莎大人亲自领导遥控太空设备,这才监测到了攻击痕迹……贸然发出全体警报可能会导致基地恐慌,所以为了防止误报的可能性,所有人员都在紧急复核,确认观测到明显的陨石痕迹后再发通知——但说实话,那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苏莎娜苍白地苦笑了一声,也靠在了墙边。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误报的险情,只有还未察觉的灾难。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再过几分钟就能收到通知了。”
“……”
“我提前来通知你也是为了这个。早点收拾下行李吧,等会就得去运输机那边集合了,万一载客数不够的话还得等下一批,我想让你早一点离开,所以就提前告诉你……就是这样。”
解释完,苏莎娜向叶岚那边看去,可对方却一言不发,沉默地盯着地板。
……连句道谢都没有吗?
苏莎娜咬了咬嘴唇。
可她也理应理解叶岚。这些日子里她见过了太多因为灾难崩溃的普通人甚至是女武神,像叶岚这样起码在表面上保持冷静的人,其实已经不多见了。
“我明白了。”
叶岚终于再次开了口:
“那我就先回屋收拾东西。回见。”
他冷淡地从苏莎娜身边经过,打算沿着楼梯下行。
“——等一下!”
苏莎娜喊住了叶岚。
“……怎么了?”
“那个,你……”
面对疑惑的目光,苏莎娜攥紧了拳头。
这虽然是句很老套很蠢的话,但她还是想说给叶岚听。
“——你可千万别死了啊。”
叶岚只是个普通人,毫无崩坏能适应性,只要受到辐射就会有可能变异成怪物的普通人。
普通人的生命在这种境况下太过脆弱。因此,苏莎娜不可能不担心着心上人的安危。
即使需要奔赴前线与崩坏兽作战的她比叶岚要危险的多。
“……”
换作平常,那个善解人意的青年一定会微笑着感谢她的祝愿吧。
他一定也会对苏莎娜作出祝福。比如——
『要注意安全的明明是你这个女武神啊,我还等着事情结束之后一起和你一起玩游戏呢,我们都约好了』
或者说即使他再不上心,一句短短的『你也是』也算是个能让苏莎娜振奋一瞬的回答。
可是……
“‘死’吗……”
青年的脚步停下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似乎是在咀嚼这个苦涩的字眼。
“可我的死活……是我本人能决定得了的东西吗?”
——!
落寞的青年离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瞭望塔上只剩下少女一人。
“……”
没了旁观者,也没了在乎的人——苏莎娜紧绷着的情绪骤然决堤。
她蹲在了原地,抱紧双臂痛哭起来。
她还有很多想和叶岚说的话。
她想告诉叶岚她这几天的所有经历——到达前线见到的人间地狱、处决受侵蚀者的无奈、被天命主教德丽莎安排到身边共同作战、见证了高层人员的颓丧与崩溃、战友之间的离别……她想说的很多很多。
她还觉得自己能像以往一样,做一个脆弱又迷茫的少女,对着那个意外相识的、体贴又幽默的青年倾诉心中的痛苦,得到哪怕只有一丝的言语慰藉……
但她的期望落空了。青年也成了这地狱的一部分。
他冷漠又空洞,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崩坏。律者。
苏莎娜从未如此痛恨这神明降下的灾难。
她已经有了主角团所应有的所有特质。悲伤、怒火、仇恨、家人失去联系、心上人也疏远了她……种种噩耗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几乎难过到要昏过去。
她一直在咬紧牙关坚持,践行一名战士的职责,坚持到最后一刻。
……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意义。
因为,她从来都不是主角。
苏莎娜。没有血统,没有圣痕,没有奇遇的B级女武神。
在终焉降临的背景下,这种角色将要面临的结局也只有一个。
死亡。
少女早已有了死去的觉悟。但她又不想那么轻易地被崩坏结束生命。
她还有未说出口的话语,还有未能表达的心意。
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死亡方式会如此的戏剧性——
她将因叶岚而死。
她将死在叶岚的面前。
*
叶岚回到了员工小屋。
他无力地躺倒在床上,刚想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时,三道笛声鸣响通过广播设备传遍了天命空港。
那代表着一次全体广播。
『——我是天命现任大主教,德丽莎。』
笛声过后,略显稚嫩的年轻女声从广播中传来。
『作为天命组织的领导者与总负责人,在灾难发生后,我无疑承担着指挥女武神部队以及其他武装力量一同抗击崩坏的巨大责任。而作为世界上最大重要的抗崩坏组织的总基地,天命空港无疑是我们人类最为重要的战略阵地之一。但现在,天命空港以及周边地区正面临着一次前所未有的重大威胁——据可靠观测表明,一颗由终焉之律者发射的巨型崩坏裂变弹正从月球飞向地球。它将于十小时二十七分后与地球表面接触,而落点处正是天命空港基地的所在地。』
说到此处,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给予听者理解这严重事态的时间。
『因此,我,以及天命领导层的所有人员,不得不共同作出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们将转移一切驻留在此处的人员,放弃这处空港。』
『我知道这则通知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太过突然,太过——』
砰!
叶岚一拳砸在了桌上。
反作用力让他的手指疼痛无比,但叶岚却像知觉已经麻木了一般,对此无动于衷。
他摇了摇头,又再次无言地摇了摇头——然后开始收拾起行李,放弃认真聆听德丽莎的最后讲话。
果然,奇迹没有发生。
苏莎娜的消息是对的。空港要完蛋了,天命要完蛋了,人类也要完蛋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机械地将随身携带的电子设备与其它物件装进背包里,又拉开床底的置物柜,挑选其中一部分衣物装进行李箱。
在干这一切的时候,他有数次想要把这些物品全部扔到墙上,然后愤怒地对着它们喊叫——这有什么意义?它们又有什么用?带着这些东西就能免于一死了?就能拯救世界了?就能回到过去改变坏结局了?什么都没有意义,一切都是无用功!——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在失魂落魄地等待着奇迹的降临。
——直到他拉开床下最右侧的那个柜子,看到了那两件奇怪的物品。
老旧的手提箱,以及黑色的长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