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凭借贸易让商盟总部所在的宝藏湾声名鹊起,船队想要驶入海峡庇护的港口却并非易事。
宝藏湾外海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礁林立,不靠海图单凭过人胆量摸索进港,或是认定绕远一些肯定能避开暗礁就大错特错。每当大潮退去,海面便凭空生出许多破旧桅杆。葬身此地的船只组成迷宫,它们在礁盘间生根发芽,最终堆砌成沉船的森林。一根根残缺朽木像极了墓碑,用独特的方式无声提醒过往船只不要重蹈愚蠢的覆辙。
大自然的淫威不仅限于用暗礁嘲讽凡子们的天真。维罗妮卡的视线越过宝藏湾码头高耸的灯塔继续远眺,在城里视野开阔的地方很容易看见暴风航道间的电闪雷鸣。维罗妮卡品尝过暴风航道蛮横暴虐的滋味,那时她和伙伴们离开梦幻乡,正驾船北上返回泰瑞雅森林的故乡。误闯云海鲸洄游的鲸群,船偏向驶入暴风航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乌云蔽日,照亮求生前路的唯有接连劈开水面的落雷。
险象丛生的暴风环带把丝佩瑞尔大陆的海岸线整个兜住,从东边极北之地的绝壁开始,到西面亚述的古港旧地。根据冒险者描述,灾难般的海情甚至延伸到凡子们尚未到达的北面更远的未知地区。黑云密布的航道里偶尔能瞥见巨大龙卷风与海底旋涡呼应,电闪雷鸣在遮天蔽日的暗云间翩翩起舞。挡在海尽头高耸云门前的风暴带终年不散,连定期洄游的云海鲸都不敢偏离路线。在菊的海边重镇鼻涕,每年夏季总能看得到年老的云海鲸身陷暴风航道的囹圄,任由狂风撕扯着沉入深海。要不了一天功夫,闻讯而来的商人们组织起规模庞大的打捞队,争先恐后冒险驶向暴风航道边缘,寻找巨大的鲸鱼尸体。
今天是个欣赏云门的好天气,阴云翘班,雷霆风暴暂时偃旗息鼓,世界尽头是蔚蓝的海天一色,能望见云门高耸。其间海鸟伴着白云穿行而过。相传先祖支脉穿越云门渡海而来、独眼巨人由云门离开大陆回归他们的家园、云门彼端连接着其他世界,种种有关云门的传说不一而足,至今未曾有冒险家闯过暴风航道一窥究竟。
维罗妮卡的目光扫过港口外等待进港的船队,它们不敢马虎懈怠,偏离航道要么遭到神出鬼没的黑旗袭扰,要么船会撞到任性移动的环礁海岛搁浅。运气再差一些,遭受海中巨兽袭击也并非天方夜谭。
经验丰富的水手抛下缆绳,钩住前方领航的小船,船长会亲自操舵在曲折的航道中前行。水手爬上桅杆瞭望塔,时刻盯紧引领前路的小船。宝藏湾名字的由来与附近海中躺着数不清的宝藏有必然联系,维罗妮卡想到多少人因寻宝丧命,成就一番有心拿没命取的悲剧故事,相似的剧目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海中上演。她自己曾经就是海中寻宝的一员,那真是在刀锋上舞蹈的日子,稍有差池连全尸都捞不回来。
维罗妮卡勾起嘴角,她想起自己曾扇动起的鳞粉。那是一件躺在海中上千年的手镯,最终惊起的波澜让她身不由己,随命运的狂风一路奔至极北之地......
“这是您预订的手环。秘银合金、镂空设计、内侧是找本地最出色的精灵工匠手写的防御符文。请您过目。”
店老板手捧托盘从楼梯的阴影里跳出来,他的话打断维罗妮卡对往日的追思。老板滔滔不绝,详细介绍手镯的每个细节:“秘银是专门请莫斯堡著名矮人工匠打造、合金部分由逍遥城聘请的炼金术师加工,点金水匠人是自己人。”
说罢,店主人瞪了眼躲在楼梯间窥视维罗妮卡的女店员:“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首饰的证书拿来给夫人过目!”
“证书就不用看了,都是你们自己做好了去公会街找珠宝鉴定协会打钢印,十块钱一份,量大从优。别以为我不知道。”
维罗妮卡抓过手镯直接套在白皙的胳膊上,她抬起手向阳光展示这件做工精致的首饰。
店主轰走端上饮料和茶点赖在绿植屏风外的店员,等阳台上只剩他们两人后,店家才扭捏的开口问道:“那个,咳!我想问问,之前跟您提的那件事,不知道您......”
“事儿已经办妥了。把报酬打到我银行账户里就可以,户头你知道。”维罗妮卡款款落座,她开启朱唇说话时的语调和高大身材形成鲜明对比,细高柔滑的声音令人过耳不忘。
维罗妮卡喝着饮料,不知是因为邀约人迟迟不到场,还是由于对面蛰伏的鼠辈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维罗妮卡显得有些不高兴,索性继续数落店主道:“在宝藏湾你的店好歹小有名气,怎么还遇到遭人勒索。这种小事,以后别找我出面。”
“是、是、是。哎呀,这次有劳维罗妮卡女士了。”店家站在维罗妮卡身旁,活像个考试成绩糟糕的小孩,发量稀疏的头顶冒出细密汗珠,不住点头说:“今天的茶点我请您,钱明儿个上午就汇到您账上。”
“站住!”
就在老板转身想要离开阳台的时候,维罗妮卡从背后叫住了他。
“我听勒索你的长手矮人说,你跟宝藏湾黑市的人口贩子有交易,这是怎么回事。嗯?”
“啊,这话从何说起。”
不知是天气炎热,还是迫于维罗妮卡周身散发出迫人的压力,店老板定在原地,活像遇见蛇的青蛙。他汗流浃背,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圆滚滚的脸颊滴落。
维罗妮卡说:“我们算老熟人,你是知道我脾气的。如果掺和进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可要考虑清楚自己的下场。”
她的声音细腻如初,但话头里仿佛有把破人心魄的尖刀。刀头直直刺入店主后背,他踉跄着赶忙扶住墙壁险些跌到。美丽的女士摘下帽子露出满头柔顺金发,又从包里取出一根银簪。维罗妮卡高挽发髻,横眉立目瞪着店主颤巍巍的背影,一对尖耳朵上站满昂扬的斗志。她不怒而威,对店家说:“不想跟今年黑市开市时的夜狗们一个下场,你就要老实交代,别以为能糊弄过去!”
“我冤枉啊,您可不要吓我。”店主用尽全身力气转过身,恰好看见维罗妮怒目横眉拿起桌上的餐刀,动作跟书中描写的一模一样。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着脸上的汗水说:“这完全是误会。就是那点金水的工匠,当初可是您要我收留他,我想着店里的确缺个人,而且他手艺还行。怎么话传话的,就成了我跟人口贩子有瓜葛。”
“确实没有隐瞒其他事情?”
“哎呦,打死您我也不敢隐瞒......不是,打死我也不敢隐瞒。”
店家语无伦次起来。什么上有老下有小,需要照料未成年的宠物,赡养老态龙钟的店员。他拖着哭腔说了半天才把话带回正题,“当初是您说,从影刃手里救下来个林地人,吩咐我帮忙安置,怎么好心还成了祸事。”
“那林地人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事关本店声誉,当然是作为正式员工聘用。”店老板满脸委屈的说。
维罗妮卡放下手里银光闪闪的餐刀,她小口喝起凉茶对店老板说:“不要难为人家,干的还可以就留着,有问题就来找我。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待着就行。”
看着店主跌跌撞撞滑下楼梯的背影,维罗妮卡为对面空落落的座位斟满热茶,伸着头装作心不在焉的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始终没有放下对狂热的追随者的提防,此刻那团黑影蹲在临街布料店二层阳台的货堆里蛰伏,窸窸嗦嗦晃动的身影看着叫人心烦。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