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先生,我们了解到您与沃尔特之间有一些纠纷和矛盾。您是否可以告诉我们这些纠纷的具体内容?”
史密斯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容,他摇了摇头,右手手掌弯曲,五指指尖靠在一起,手腕上下轻轻摇动,这是一个经典的叙拉古手势,有些不满地说:“年轻人,你们这些做安保工作的总是喜欢把人往坏处想。是的,我和沃尔特之间确实有些不愉快的经历,但那只是普通的朋友之间的小矛盾,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沃尔特,他可是我的至爱亲朋。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当年不是我赞助了他第一桶金,帮他打通了关节,他怎么能在大都会发家,又紧接着大老远的跑到雷姆必拓去开矿?”
“如果不是我赏识他,他怎么能变现自己的野心和才华?炎国有句古话,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么多年来,小沃尔特可算没辜负我的期待。”
“包括在三年前和大都会警察署合作,逼你不得不把家族交给副手,暂时离开大都会?”杰克照着罗真的吩咐抛出了鱼饵,实话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但有罗真和老大在,硬着头皮上了。
“没想到,你们连这也查到了,我是不是应该事后去见见你们的情报人员,再把他挖过来比较好。是,确实如此,三年前赫赫有名的大都会之王突然隐退的真相,就是这样简单,不是某些废物意淫的为美人金盆洗手。你们查到那位夫人身上了吗?如果查到了,你们就应该清楚,小沃尔特还没有这个能耐,他只不过是在里面顺手推了一把。我早就有所预料,这是为了家族所做的必要的牺牲。”
史密斯的反应很平静,似乎只要不见到活的沃尔特,他就不会被激怒,这让杰克的期望有些落空,要不是本-塔德在桌子下按住了他的手,他快绷不住了。
然而,在外面为威廉姆斯做减压训练、恢复呼吸速率的罗真知道,大鱼咬上钩了,计划通。
他一心二用,边听边回头对大作家说了一句话,请马洛过来和他一起解开威廉姆斯身上的紧身衣物,以为其提供更加充足的呼吸空间。
见马洛正向这边靠近他即刻转头,继续安抚威廉姆斯:“马修,不要害怕,他是来帮你的,放松,一、二、三、四。”
——下意识地撮手,死死地盯着傻佩洛,史密斯忽然激动地脱口而出:“是谁指使的你?你没有这个胆量。你从我进门起就不敢正眼看我,是谁?”
“谁指使的你?你的头儿?还是这个小女孩?都不是,都不是,梅兰德又想做什么吗?”
“不可能,沃尔特只是个小角色,跟这没有关系。” 史密斯完全无视了对面坐着的安保科三人组,就像他们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自顾自地思考着,进门挂着的是前梅兰德王牌特工——曾经的“蓝卡坞女王”雅拉·布克·威尔森最知名的肖像画《星》的复制品,“乔治三世”的原型、切利尼娜的来信……那个刚刚出去的小白毛!
他和沃尔特能有什么关系,除了那狗崽子死到临头还吐不出象牙的嘴——不,史密斯意识到,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才是失算了。
——“感觉舒服些了吗?小威廉姆斯。”罗真本着职业精神,温和地询问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不用人搀扶的威廉姆斯,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点头。
“谢谢……你,医生。”卡特斯青年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不知道,我刚才怎么了吗?对不起,我不应该冲你们发火的,仿佛有一种邪恶而神秘的力量支配了我,对不起。”
“我应该高兴才对啊,不是吗?”威廉姆斯略显无助地抬头看向罗真,问道,“沃尔特,他终于死了,不管怎么样,他死了,没错吧。”
可怜的“凶手”啊,你要向侦探忏悔吗?大作家取下耳朵上夹着的圆珠笔,拿出刚刚为了腾出手而放回夹袋里的素材本,开始记录眼前的这一幕好戏。
“中午在医务室的时候,沃尔特约我过来见面,他说,他想要资助我和像我这样雷姆必拓出身准备去外国读书的贫困学生,好补偿自己的失言。对于沃尔特这样的大人物来说,钱当然算不上什么,毕竟他从我们那里夺走了那么多,不是吗?”
“医生,难道黄金兔子谷地的富有,反而造成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贫困吗?”
“马修,我不知道, 但或许你是对的。”面前趋于崩溃的卡特斯青年让罗真想起了不久前才分别的卡特斯友人,暴行小姐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她更坚强,更热烈,就像雷姆必拓盛产的永久花一样,像金色的太阳般灿烂夺目,永不调谢。
想到这,罗真有些不忍再继续听下去了,尽管这恰恰在他的计划之中——原谅我。
“我没有想过要杀他,我只是……我只是——我不知道,对不起,医生,我给你添麻烦了吗?我……我犯了一个错误。就像我害死了小珍妮那样,都怪我,那里已经被附近矿井排出的废水污染了,我怎么能……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哥哥。”
“啊,沃尔特,他死了,这个魔鬼终于被他的同类接走了。”威廉姆斯伸出手,好掩盖住自己的眼睛,他怕从医生,从罗真的眼里看到自己现在丑陋而狰狞的表情——我在笑吗?
低低的笑声从手掌和脸之间的缝隙里传出,像是拉风箱发出的声音一样粗犷得不可思议,又像猫头鹰的叫声一样嘶哑尖利得可怕。
耳机里传来的只有死寂般的安静,卡特斯青年话语中透露的信息一下子引起了罗真的注意,“同类”——这是修辞意译的虚指,还是实指?
于是,保持尽可能平缓的语速,防止刺激威廉姆斯的精神进一步滑坡,罗真问道:“为什么,你要说他是被同类接走了?”
笑声中断了,威廉姆斯又变回了一开始那个颓丧软弱的年轻人,他说:“我在他的那杯茶里,加了魔鬼草的提取物,按照实验预期,那点魔鬼草应该只会让他做几个月的噩梦才对。”
所谓的“魔鬼草”,就是雷姆必拓西部环荒漠地带特产的一种致幻植物,据说服用吸食魔鬼草的人会看到各种奇妙的幻觉,而真正有罪的人会看到魔鬼的身影。
威廉姆斯摊开手,不敢置信地朝罗真发问:“他怎么会这么快就死了呢?”
他语气中的遗憾与不甘随着句子的完整而愈加凸显,“沃尔特,他还没有为自己的罪恶受到更多的惩罚呢,他怎么能这么快就死了?”
如此看来,倘若沃尔特的确喝了那杯茶的话,马修·威廉姆斯纵然不是本案的直接凶手,但确实对沃尔特之死负有一定责任——
“事已至此,那我也就不再隐瞒了。”
史密斯平静的声音像一块投向湖面的石头,“我与沃尔特进行了两次会面,一次是在那个卡特斯大学生之前,因为沃尔特的癔症发作不欢而散,后一次是在那之后,大约五点十五分,他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求我再见他一面。”
“为了避免重演第一次的结果,我们改成了电话交流,姑且把上次没谈完的事情谈完了。”
“哼,我总是这么仁慈而且宽容,所以才会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犯错的机会。”
“要我看,这狗崽子八成是死于自己的间歇性失心疯。”
“您也这样认为吗?”杰克表现得有点激动,看起来沃尔特之死的真相终于要揭开她神秘的面纱了。
“他本来不是这样冲动易怒的人,要是他就这么愚蠢,无论他跪在地上求我多久,我都不会帮他一把的。说真的,我才见他跪下就把他扶起来,让他好好说话了。在那之前,我就听说过了,五点区有个相当机灵听话能办事的小伙子。”
“也不知道这次去卡兹戴尔办事招了什么东西,可算得失心疯了,留下米歇尔这个可怜的好孩子一个人在这世上喽。米歇尔可比他懂事得多,在亚琛读书还不忘给我这个长辈打电话,哪里像他,恨不得这辈子再也看不见我。”
——“唉,医生,你说我有罪吗?”
“我是为这世上的好人除去了一个魔鬼!这片大地的苦难是因为这些坏人才出现的吧!使好人受苦,使无辜的人死去,家园不再是家园,分崩离析!”
可罗真没有如他期望的那样给他宽恕的微笑,医生只是凝重地注视着他,对他说:“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与挫折,杀人都是愚蠢的,没有任何借口。”
真是残酷的侦探啊,站在门口旁观记录了一切的马洛发自内心地感叹道,为什么不给“犯人先生”再多一点温情的幻觉,为什么不让他相信自己的行为是出于正义和公利呢?
咦,看错了啊,罗真先生是【医生】,而不是【侦探】。
只见罗真用右手手背给了失望地垂着头的威廉姆斯一巴掌,不轻不重,但足够了。
对着一脸发怔的卡特斯,罗真如是说道:“小威廉姆斯,你在想什么。你不是因为自认为杀人有罪才要把所有都说出来的吗?”
白发青年明明看着不过二十多岁,冷下脸来的气势却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听从他的话语。
“哪怕这个人是你认为最该死的沃尔特,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杀了他。”
“不要继续在这里发小孩子脾气了,我不是你的父母,也不是你的老师,没有义务教你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听好了:尽管沃尔特之死不是你的作为。”
事实上并非如此,据里边史密斯的叙述,最后电话挂断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沃尔特的胡言乱语,但是,罗真慢条斯理地把刚才打人的手插回兜里,谆谆教诲到:“马修·威廉姆斯,你也要记住,你犯了一个错误,差一点,你就杀了一个人。”
“你差点杀了你自己。”
不同于【侦探】,【医生】的天职是救人,没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