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努力是有尽头的。
但她从未想过这尽头会以一种如此清晰、如此绝望的姿态向她靠近。
从小到大,她都一直在失去,但唯有努力谁也夺不走。
只要努力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努力就能做到想做的一切。
终于,在长久的努力之后,她拥有了舒适的生活环境、她拥有了力量和地位、她拥有了想做到什么就能做到什么的能力。
她变得比以前更贪婪,她想要的更多,于是她比以前更努力。
努力地成为一个大人、努力地超过身边的所有人、努力地,想让身边的所有人都活下去。
但她从没想过这份努力居然也会有尽头。
她咬住牙,看着那只指头越来越近,近到能清晰地看清上面那些清晰的纹路,她忍住眼泪。
但是没办法,既然努力已经到达了尽头,既然自己已经竭尽全力,那也是时候该停下来了。
毕竟人力有时而穷,自己已经做到最好了。就算换任何人来,在这样的位置,以现在的实力,都不会做到更好了。
自己凭借努力获得了一切,现在努力达到了尽头,那么自己这些贪婪的执念也该放下了。
一切因努力而起,最终也因努力而结束。
这很合理,这很完美。
她努力地安慰着自己。
但是那种不甘心还是在杂念的草原上,如野火般疯长起来,她越是压,大风越是吹,这火便越大。
这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烧,烧掉那些贪婪的执念,烧掉对于努力的依赖,烧掉往昔痛苦的回忆。
烧到最后,她的心中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但是这火却还是不灭。
焰光在她空旷的心中铺天盖地,她站在火焰的最中心,炙热的光照亮了她稚嫩的脸庞。
说起来,好像曾经也有个时刻,自己同样站在内心的最深处,失去一切两手空空,被大片大片不甘心的火焰覆盖。
那是什么时候呢?
那好像是,自己最初对努力产生执念的时候。
努力地憋住气、努力地一动不动、努力地忍痛忍泪忍住颤抖,然后在柜子的夹层中,在父母的鲜血中,被那些带着刀的人遗漏。
这份努力落地结果开出花朵,开出最大最鲜艳的花朵,生命的花朵,让她活了下去。
没错,就是从这时开始,自己开始坚信,努力无所不能,努力能做到一切,努力能让自己复仇。
但是在此之前,在自己还没有对努力产生迷信之前,让自己能坚持下来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是父亲对着自己说:
“坚持住,很快爸爸妈妈就回来见你。”
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失去亲人,所以才会把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当成救命稻草。
没错,那时的自己对着黑暗发过无数次的誓。
我不要再失去任何人了。
所以我不会动。
我会努力忍住自己所有的本能,我会努力克服心中所有的恐惧和愤怒。
只要我努力,爸爸妈妈就会回来。
她无比深信这一点,她努力做到了约定的一切。
但是爸爸妈妈根本就没有回来。
努力欺骗了她,她失去了重要的人。
我已经上了一次当,现在怎么会再一次地重蹈覆辙?
她的瞳孔开始变红,从这里开始,渗入灵魂的血色向着全身蔓延。
自己早该清楚的,想要挽回一切,想要制造奇迹,那么只做一个努力者是不够的。
想要博取一个珍贵的东西,就要有敢于把更珍贵的东西放上赌桌的觉悟,谁会陪你玩以小博大的游戏?
努力者做不到这一点,但是赌徒可以!那就拿我的灵魂来赌!
血色延伸到了她身后的翅膀,她的全身都在发生蜕变。
终于,血色染上了翅膀的每一片羽毛。
那个青涩的小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身透着澎湃力量的强者,以灵魂换取力量的强者。
她气息的强度不断突破一个又一个极限,她的生命力也在飞快地下降。
但就是这点时间便已经足够!
第一划的对象是面前的向成礼,翅膀轻抖,那只原本不可逾越的指头,便连同通天君通天彻地的名号一齐被划开。
第二划是针对这个结界的,翅膀再抖,锁链组成的天幕便被划开,连带着无数学院的黑袍人便被从中一剖两半,院长就藏在其中,但他既然已经死了,就和其他学院的老师没什么区别了。
第三划,没有第三划了。
兔子发箍终于强大到了可以终止自己灵魂的燃烧,敌人全都死掉了,已经没人需要她燃烧灵魂对付了。
但她的灵魂力量也已经微弱到几乎不可见,随时可能消失。
她和沈筠终于落在了地上,只不过,这回换成了沈筠抱着虚弱的她。
“不要哭,我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拼尽全力地吐出每一个字,语速尽可能的快,但伴随着衰弱的咳嗽,还是让她的话语断断续续:
“就是有点后悔,应该早点告诉,那个男人,让他小心点的。”
沈筠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
“不要说了。”
不知为何,沈筠能一眼看到眼前人身体中那朵摇摇欲坠的灵魂之火,她每说一句话,那朵火的亮度就低一点。
本来就快要消失的灵魂之火在这几句话之后,已经透明到几乎要看不见了。
兔子发箍好像知道她的意思,但她只是嘴角勉强勾起笑容,却没有要停下破碎的话语。
“我当时只是,想着来不及,我还抱有侥幸,如果早知如此,至少让他多告诉你一些,告诉你一些,有关你亲人的信息。”
一连串说了这么长的话,她的灵魂之火却已经是连火焰都看不见了,只是身体深处有一个点还隐隐亮着。
沈筠只是哭,也不敢阻止,她明白这一口气断了便真的完了。
万幸,兔子发箍不再说话了,但是她的肉体却比灵魂先一步支撑不住。
过快的进化早就让她的肉体透支了所有潜力,强悍的肉体和其崩溃的命运斗争着,让兔子发箍得以在死亡的边缘暂驻。
她闭着眼,似乎还想最后再感受这个世界的空气,但不知什么东西化做的血和脓液已经浸透了她的衣服,顺着沈筠的身体流下来。
那味道真臭啊,但沈筠的鼻子却好像失灵了一样,她只是看着那个若隐若现的光点,一种要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感觉在她的脑中回荡,越来越大,大到震耳欲聋。
做些什么。
快,我的大脑,快想想办法,自己一定还能做些什么。
沈筠的手指插入发间,她低头,瞳孔不住颤抖。
但是不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到。
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她彷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坐在卧室的角落里,门外是一秒也不曾停止过的争吵。
而她只能坐在角落里,就那样一点点被黑暗和寒冷吞噬。
好想逃开,好想从这里逃开,但是做不到。
怀中人衣服上的混着红黄色的液体是这样的刺眼,它顺着沈筠的腿向下流着,在地上形成一小摊血泊,鲜血滴滴答答。
沈筠感受着怀中人逐渐干瘪的身体,大脑在颤抖。
【她就要死了!】
好想逃走。
【她马上就要死了!】
好想回到那个无知无觉的世界里,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思考。然后灾难就会过去,一切就会自然而然地向好的方向发展。
【你再不行动,这个人就真的要死了,她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不会用大人的语气关心你,你已经失去了一个关心你的人,现在你还要失去第二个吗?】
我能回到那里去吗?
【如果没人爱你,就算回去那个地方又有什么用呢!】
“去找学校。”
怀中人最后的一句轻若薄云,然后有什么东西顺着自己的小臂滑了下去。
她心中一颤,从内心中自己和自己的对话中惊醒了。
那是一个兔子发箍,粉色的发箍,上面的兔子精巧又可爱,正在对她微微笑。
那个光点消失了。
怀中空空如也。
已经晚了。
城中的黑泥不知何时已经流到了这里,黑色的浪潮向前轻轻一舔,将兔子发箍留下的最后一抹痕迹舔掉。
“你是我的了。”
黑潮汹涌中,一个人影凝聚,它张开怀抱,想要拥抱面前的女孩。
沈筠忽地抬头,双眼彷佛被熊熊烈火所吞噬,火光顺着她的面庞流下。
“开锁!”她厉声喝道。那声音中带着血泪和刻骨的恨意。
对自己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