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现在我将在这里讲述的是——在遥远的白雪之国依瑞斯发生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名叫依瑞斯的极北之国住着一位贫穷的年轻人。他的名字早已被人忘记了,唯一能知道的事情,是他在冰雪深处的村落之间来回,为人们传递着来往的信件。
依瑞斯是白色的世界,是雪之国度。在晴朗的夜里,可以看见青蓝色的辉光,似是夜之女神的裙摆在银河中飘动,但更多时候这里的黑夜不是温柔的。暴风雪伴随着漫长的极夜而来,在这近乎永恒的黑暗中,高声尖啸的狂风扬起了一片片苍白如鹅毛般的雪花吞噬着过往的一切,然后将它们归于依瑞斯纯粹的雪白。
哎呀,我们可怜的年轻邮差,为了生计在暴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
唰唰——他的提灯灭了,黑夜与暴风雪使他迷失了方向。他看不清前面的路,茫然地感受着寒冷袭来,北风呼地钻进了他破旧的外衣,刺痛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再蔓延到骨头里去。好吧,又有一个倒霉的孩子要成为雪花的祭品,与这白色的国度融为一体了。
叮铃。
但是前方出现了光点。
一个光点,两个光点,一串串的光点在狂风和大雪中转着圈,在一年最寒冷的时刻,传说中雪的孩子在暴风雪之中起舞。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辉的小雪花们一闪一闪地在空中舞动,这支冬夜的舞者队伍径直穿过风,绕过吹来的白雪在空中转着圈圈。
啊,她看见了他,那个颤巍巍的可怜小伙子。小小的人儿灵巧地转到队伍末尾,随后从那一长串跃动的光点中掉出来,就像一颗蓝宝石碎片从夜空的项链上,叮咚一下掉落下来,来到了年轻人的面前。
迷路的人,你愿意和我一起跳舞吗?
哦……我也许是在做梦,青年人这么想着,但却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当然,雪的孩子,我愿意与你共舞一曲。”
叮铃,叮铃,两个孩子在冬夜中起舞。风在呼啸,哗哗地吹来了雪,像是在为这支舞奏起音乐。年轻的孩子们唱着家乡的歌谣,绕过一层又一层的风,在冰天雪地中转着圈。转啊转啊转,像是飞舞的雪花,越转越感到温暖,越舞越觉得快乐,是多么美妙的感觉啊——
一曲完了,那串光点已然远去,而那怒号的暴风雪也不知何时停止,天空变成了寂静的黑色,远方出现了金黄的灯火,照亮了那条躲在积雪中蜿蜒的,细细的小路。雪的孩子悠悠地飞起,那年轻人终于看清她冰一样剔透的翅膀,和亮晶晶的雪似的裙摆,她好像一颗蓝色的小星星,漂浮在夜空中。
他确信他坠入了爱河。
于是在这漫长的冬夜中,每当年轻的邮差走进暴风雪,属于他的那片雪花总是如约而至。他们一次又一次在风雪中高歌,在银河和夜辉的见证下起舞。
然后,在暴风雪不那么剧烈的时候到来时,接近永恒的寒冷冬夜就要结束了。
小雪花告诉年轻人,在太阳升起前,她将离开,在下一次冬夜到来前不再醒来。
“为什么呢?”
“雪的孩子将永恒沉睡于大地之中。”
于是在晨光到来的前一刻,他们约定好来年的冬至日再见。从那之后,时常有人看见村子里那个忙碌的小邮差在夜里遥望着那风暴吹来的方向,没人知道他正想着什么。
经过生命悄然冒头的时节来到白昼的至日,再在太阳终于开始落下后度过短暂的凋零时节,忙碌的一年过去,那最寒冷,最漫长的夜晚又一次到来了。
一片又一片雪花转着圈,随着呼啸的风儿如期而至,他的小雪花再次来到了他身边。哗啦哗啦,就像上一个漫长的夜晚一样,他们伴着风雪的歌声起舞。一圈又一圈,他们又转过了一个长夜,歌声划破了风带来的恐惧,散落成晴朗夜空里的漫天星屑。对于雪之国度的人们来说,白昼是带来希望的光。但这青年人在这不曾有人踏足的黑夜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明,但这光是多么脆弱和寒冷,她遇上真正的阳光时便会融化消失,然后再也不见。
相爱的两个孩子每年都不得不在最寒冷,最漫长的夜里相见。然而某一年的冬至日,我们可怜的小伙子再也没有出现。在这无尽的长夜之中雪的孩子在风中孤独地转着圈,她照常离开了队伍,却没能盼来这一年漫长梦中的那个青年。在漆黑的雪之国度中,这颗小小的蓝色光点在风雪里独自守了一夜。
第二个夜晚到来,远方亮起了一盏熟悉的提灯,那孩子离开了暴风雪,径直飞向那束淡淡的光。叮当,叮当,她看见的是一辆缓缓行驶的马车,车夫正裹着厚厚的棉衣,举着提灯照亮着前方的路。小雪花儿飞到了车夫跟前,她冰晶般的翅膀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马车夫,你见过一个送信的青年吗?他戴着亚麻布做的帽子和棉织的围巾,总是背着那一大包沉重的信纸。”
那有些年迈的车夫看了她一眼道:
“雪的孩子,我知道你,你的恋人早就离开了。他是在去年那个比往常更寒冷的秋季染上了疫病,去见依瑞斯女神了。”
他伸手指向某处。
“他的身体沉眠在这条路尽头。他走前在梦里一直念叨着遗憾,说是没能等来下一个至日。”
“你也别太难过,去看看他吧。唉,依瑞斯人的生命啊……”
今夜有一片雪花在空中久久地飘荡。晶莹的翅膀好像失去了力气,她任由高歌的风将自己吹到任何不知名的方向去。雪的孩子呆呆地飘在空中,而那比往常夜里更加猛烈的暴风雪哭嚎着,像是在替她的心哭泣。雪花没有眼泪,所以她只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她想离开得更远,却被风一吹落到了下面去,撞上了一方小小的石碑。
那方碑上没有名字,静静地挂着一圈早已枯萎的叶子,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也许曾经上面还有鲜花。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自己曾心爱的人入眠的地方。这里的风很小,他的提灯和包裹还完好无损地放在石碑前,只是里面再没有了温暖的灯芯和厚厚的信件。她轻轻依靠在石碑边,闭上了像是冬季的夜空一样深蓝的双眼。
雪的孩子是不会流泪的,因为那温度会让她们消失。但今夜,有一片雪花不再惧怕温暖。
一整个冬天她都在这里为他守夜。雪的孩子独自在这儿唱着歌,又是转圈跳段舞,而远处的风便像是往常一样为她奏响冬夜的圆舞曲。她偶尔也会遥遥地望向风雪那头的那串光点,却再也没有回去和她们见面。就像所有的故事那样,一切终将走向落幕,这一个夜晚也即将结束,那雪的孩子仍然为她的爱人跳着那支未完的舞。
然后在她面前,她的生命中第一次见到了太阳的升起,从那青年人来时的方向,是那块石碑面对着的方向。
久违地,风停了,雪也停了。她在此刻无法形容,也即将再也没有办法表达出这样的感受了。奥罗拉女神收回了裙摆,而小雪花以为是漆黑的夜空原来是深蓝色的,之后逐渐泛起紫色,越来越亮,成为了红色,橙色,黄色——然后是夺目刺眼的白光。
这光芒比她一生中所见的任何一盏灯都更为明亮,它刺破了黑暗穿透了风雪,越过了漫漫长夜照耀到她面前,宛如一把利剑的锋芒,却比之更加刺眼。她发出的幽幽蓝光慢慢被升起的金光包裹住,晶莹的翅膀和闪烁着的裙装在那光芒下熠熠生辉。她慢慢坐下了,依靠着她所爱留下的纪念,感受着生命中最热烈,最耀眼,最明亮——也是最后的感觉。雪的孩子流下了真正的眼泪,剔透的水珠一滴滴落在即将融化的白雪间。
温暖的微风,带着回忆和思念的信件,从极北之国飘向了远方,从遥远的过去吹向了未来。
最后,雪花幸福地依偎在阳光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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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故事讲完了,小朋友们。”我抱着吉他,在指尖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宣布着故事的谢幕。
“黛尔卡,你认识这个冬之精吗?”噼啪燃烧的炉火前,在我对面那位戴着别有羽毛装饰的青年人侧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肩头撑着脑袋的小雪花。
“不知道哎,可能——是祖先?”她思考道。“我的同胞们是雪的孩子,融化之后就会回到母亲身边。当新的生命出生时,她们将成为新生命的一部分,在每年的冬夜到来时继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