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沉默过后,尤弥尔再次开口:“格尼斯,你应该清楚,决心做一件事的时候总是需要选择的。”
“你想保下阿芙和她肚子你的孩子,你得要怎么做。去向着你的那位主人祈求,看在你在这该死的表演中获胜了的份上?”
“但我觉得,你那位严苛暴烈的主人并不会答应。他只会愤怒,认为你挣脱了他的管束。说不定,他会让你亲手把阿芙给杀死。”
“亦或者...逃跑?”
“先不说你能否带着阿芙从希安逃出去,就算是逃到外边,背负着奴隶的烙印又该如何生存?”
“城主喜爱狩猎野民,如今还存在的野民部落恐怕都在深林之中,与野兽争食,朝夕不保。”
“再者,人是自私的,你当然可以这样做。那其他的同胞呢。和你一样的斗士顶多是受到鞭刑,能够留下一条性命。但和阿芙一样的女奴只怕会死的很惨。”
听着尤弥尔的话,格尼斯露出了苦笑。
“姐姐你说的没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不,这不是你的错,怪就怪这个世道吧,怪命运让我们降生在这片海湾,成为了奴隶。”
“我记得有次,就像是现在这般,我伤的很重。那时候我差点就要死了,那时候我自己都要放弃了,是你对我说无论如何都不要屈服于命运,要向其抗争,我才强行撑了过来。”
“‘尤弥尔’这个名字也是,对于我们的那些主人而言,我们的名字只是一个方便称呼的称号而已。但这个名字对于奴隶而言却是有着特殊的意义。”
格尼斯努力的睁开那只肿起来的眼睛,盯着尤弥尔说道。
“百年过去,这个故事很多人都忘记了。但姐姐你却记得,并且将这个故事讲述给我听。”
尤弥尔不动声色的撇过头去,没有和格尼斯的目光相对。
随即她又叹了一口气。
“百年前的奴隶,尤弥尔率领奴隶们反抗奴隶主的故事。对于我们而言这个故事的确是充满了鼓舞。”
“但是...格尼斯你应该也知道,这件事甚至都未被希安的贵族们给记录下来。尤弥尔是何许人也都未被希安的史书所记载。那次的反抗在记载历史的典籍中不过是一行字便概括过去了的事情。”
“在奴隶主的眼里,奴隶们的反抗根本算不上什么事情,仿佛是随手便可熄灭的微光,随手便能拔起的野草。”
无垢者的士兵加上掌握了超凡力量的希安客卿,这些力量牢牢的让希安的秩序延续,牢牢的将奴隶们束缚在这张名为‘文明’和‘秩序’,实则为‘奴役’的网中。
“为后人带来火光,我想那位尤弥尔掀起反抗的时候是这样想的。”
“即便是反抗没有成功,那也要给奴隶主以痛击,那也要为后人照亮一丝前方的路。”
“以身燃火,很伟大...但照亮前路后,带来的却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当年的反抗的结果是怎么样的,你我都心知肚明。那样的反抗哪怕是掀起无数次,在希安力量的镇压下,结果也只是徒劳。”
“希望...如果能看到哪怕一点希望的话,我也愿意化为逐火之蛾。”
“但是,很可惜...我们的反抗带来不了任何的改变。只会是告诉后者,这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无底深渊。”
“不,姐姐...”
格尼斯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在我知道阿芙怀孕后,我瞬间有了很多的感触。”
“成为父亲的喜悦,私通产生这样的结果可能会引发的恶果...我想了很多。最后我不禁想到了生命诞生的意义。”
“老实说,想到这个的时候我是沮丧,甚至是绝望的。一个新生的生命来到这个世间的意义如果只是为了成为他人的奴隶,忍受苦难的话,那又有何意义。”
“身为奴隶活下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在想...就我来说,活下去的意义总不是为了取悦主人而战斗。”
“战斗...没错,我会的只有战斗。与其取悦奴隶主而战斗,还不如为我自己去战斗。”
“比起挥拳向自己的同类,还不如挥拳向奴隶主。哪怕是死,但至少这样能证明生命的意义。”
“我知道姐姐你是怎么想的,反抗如果没有产生某种意义的话,死去的人的就是白死了。”
“但反抗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即便它带来不了某种结果上的改变。”
在格尼斯说完这番话后,两人又再次陷入到无言的沉默之中。
最后,还是尤弥尔先开口:“先回去吧,你好好休息。”
“至于阿芙的事情,不管你作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尽可能的去支持你。”
“格尼斯...你成长了。有些事情你说的很对,反抗本身是有意义的。像是百年前的尤弥尔,即便是无法给后来者带来光芒,但至少也是作为人,而不是奴隶死去的。”
“这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另一种‘光’吧...”
尤弥尔看向刚刚格尼斯摘走野花的那片土地。
格尼斯将野花连根拔起,但在明年春天到来之际,依旧会长出相同的花来。
尤弥尔有些恍惚。
百年前,那位尤弥尔的反抗,对她身死之后的世界真的没有留下任何的影响吗?
在尤弥尔沉默之际,一个声音突然在她和格尼斯的身边响起。
“希望...如果你们所欠缺的只是这种东西的话,吾主能够赋予你们。”
这让两人皆是一惊。
一个身形被包裹在黑袍之中,头戴白骨面具的高挑身影来到了两人身侧。
而不论是格尼斯还是尤弥尔都没有丝毫察觉神秘身影是何时来到的,又在此处停留了多久。
黑影用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
“白石之城希安,对于你们而言,这座城内的每一条路都通向黑暗。但在城外,是有着能够照拂和引导你们的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