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光幕外，哈萨克斯坦，训练营。
盈若缺坐在草地上，她一头长长的金发被盘起来顶在头顶，石墨烯特工出于伪装需要，在训练的时候不会被要求剪短头发，尤其是这种长发，早就被证明有更好的伪装效果。
甚至，为了让她的长发看起来更自然，由于之前受伤和移植义眼的关系被剃掉的一些部分也做了接发处理。
单手抱着弯曲起来的左腿，少女弓着腰坐在草地上，她的左眼瞳孔偶尔不自然地伸缩一下，似乎是还没有完全习惯。
倒是不着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让她来适应这个新玩具。
所以，天气真的好极了，连续半个月的晴天让过去几个月发生的所有可怕和痛苦的事情都变成一场噩梦，甚至是那种你会兴致勃勃地去给别人讲述的噩梦。
如果肚子是饱的就更好了，不下雨，老鼠们也就不出来了。
想到这里，盈若缺噗呲地一下笑了，十个月前，她甚至都没见过真的活老鼠长什么样，然后她就喝了几个月的老鼠汤。
人真的是一种适应性极强的生物，没比老鼠差到哪里去。
一阵摩托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盈若缺的思考，金发少女没有看向声音的方向，那是她在这里等待的人，对两个人来说，这附近都不会有别人，所以不会错过。
摩托车灵巧地从旁边的临时公路驶入草地，停在盈若缺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将摩托熄火停好，摘掉头盔，露出下巴和脖颈上烧伤的疤痕——是方相。
“天气不错。”
方相走到盈若缺的背后，脱下背后的背包，轻轻放在两人的位置中间，然后缓慢地坐下，将背包向盈若缺的方向轻轻地推了推，“朋友打扫仓库发现了点零食，我不喜欢，就给你带过来了。”
“我以为你会说，这是专门为我准备的。”盈若缺也不客气，直接接过了背包，背包不大，里面有一些饮料和零食，有些包装很新的，是大海啸之后的产品，味道不怎么样，相反是包装老旧的，已经明显过期好久的，是大海啸之前的，但味道绝对没说的。
“喜欢瞎说的人上不了军舰，更干不到二副，我理解，我理解。”盈若缺拿出一包饼干，撕开包装，拿出第一片递给方相，方相摆摆手，随后盈若缺塞进自己嘴里，感受了一下仿佛穿越时空的糖和脂肪的混合物在嘴里爆开的快感，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所以，今天叫我出来是为什么，后悔了？”方相并不着急，他坐在盈若缺的身边，等着金发的少女将饼干吃下去半包后才缓缓开口。方相转过头看向盈若缺，语气平淡但认真，“今天是最后的机会，明天我就要出发前往光幕市，那之后就没人能把你从这个行动中摘出来了。”
“我就不能是专门抓住机会，给我即将上战场的好大哥，救命恩人同志来送行一下吗？”盈若缺打开一瓶苏打水，一口气灌下去半瓶，然后递给方相。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因为其实我并不了解你不是吗？”方相摇摇头，同时拒绝了饮料和盈若缺。
“所以你活该找不到女朋友。”盈若缺翻了个白眼，泄愤似的将苏打水一饮而尽，拧好瓶盖，收起右腿，坐成一个抱着双腿蜷缩着的姿势。
接下来的几分钟，中年男人和金发少女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夏末午后的中亚本该比现在更热，但因为不正常的气候，已经有些微凉的感觉。
“问吧。”似乎是对盈若缺纠结的吼叫的回应，方相微微抿了抿嘴角，伸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轻轻拧开，滚烫热茶缭绕的雾气中，中年男人继续说，“你是有问题想问对吧，你可以问任何问题，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回答你。”
“保密意识心中留，无意泄密不能有。”方相默默地品了一口茶水，舒了一口气，“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嘛，都快死的人了，还得不到答案，那太残忍了。”
“那我真的问了？”
“问。”
“我先从最好问出口的问题开始吧。”盈若缺调整了一下坐姿，从蜷缩着双腿的姿势变成大大咧咧的盘腿而坐，这个姿势让她更放松，也更适合她。
“这东西，不是UNRC造的吧。”
盈若缺一边说，一边伸出左手，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左眼瞳孔，坚硬的指甲和人造的瞳孔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我以为你会早一点发现这一点的。”方相面无表情，坚决地摇了摇头，“显然不是，UNRC，或者说外界人类在技术最鼎盛的时期，也做不出这种程度的机械义眼。”
“那它是哪儿来的？”
“……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就是你想的那样，这东西是跟你一起发现的，在飘荡着的海面上，被一个军用级的防护箱保护着，有大功率的求生信标……虽然可能会让你伤心，但老实说我们其实是去找这个箱子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你。”
在盈若缺无奈而尴尬的笑容中，方相突然话锋一转，看着盈若缺发问，“我没记错的话，你的父母，分别是生物工程学和机械工程学的顶尖学者？”
“我……不算太确定。”盈若缺轻轻叹了口气，她从小对自己的父母做什么就没什么概念，或者说叛逆期的少女本就不想有什么概念，停顿了几秒，金发的少女继续开口，“所以，因为这些原因，你们把它装在了我身上？”
“我觉得如果是你父母的话，会在手术通知书上签字的。”方相又品了一口茶水，水质不好，有点涩，随后，中年男人似乎想到了什么，认真地看向盈若缺，“先说清楚，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的左眼就严重受伤要被摘除，我们可没有挖掉你一只眼睛。”
“但这样，真的好吗，我……”
再一次，几秒钟的沉默后，盈若缺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左眼，深深地叹了口气，“为什么是我，我不确定，我……”
“不一定是你。”出乎意料的，方相坦然地给出了意料之外的回应，“我一开始就说了，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不去，我一个电话就可以停止计划。”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有这样的能力，方相甚至直接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卫星电话。
“那这个眼睛……”
“你留着啊，怎么，你不去我就真的要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方相波澜不惊的脸上带上了些许的不爽表情，“我们彼此确实不太了解，但你好歹也接受了UNRC的训练，应该知道我们不是一只反人类的军队好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盈若缺抬起头，仰着白皙的脖颈长长地叹了口气，缓慢而纠结，甚至有点悲伤地开口。
“我以为我是救世主，所以才能从火焰的海洋上活下来，被装上这个超越人类技术的机械眼，回到那个战场上，结束这场战争……”
“但似乎我又根本不是救世主，从来没有人对我有过这种期待，甚至我现在还能逃走，躲得远远地直到战争结束。”
终于失去耐性的盈若缺抛出了一连串的烦恼和问题，她一边说着，每说出一句话，高昂着的脖颈就带着头颅微微低下一分，最后完全变成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第三次沉默，持续了长达三分钟，最终，方相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训练营上，他清了清嗓子，而后开口：
“你想听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