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斯刚刚陪同这位侯爵先生结束晚餐——黛弗妮以自己没胃口为由,拒绝了一起进餐。
“刚开始的几天,情况一切都好。”乔纳斯坐在他对面,回忆着苦笑道,“可惜的是,最后要离开时遇到了新涌入的一批难民,这下之前营造的有希望的幻象,全都破灭了。”
伯特伦好像不把他当外人,也不当他是随从,每次都让他陪着自己坐下。这点让乔纳斯受宠若惊,要知道,服务卡佩家超过四十年的艾力克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客厅里的冰灯缓缓旋转着,雪茄的烟气上升,然后飘荡开,再消散得无影无踪。
“发生这样的事,我一点也不意外。”伯特伦耸了耸肩,他穿着白色长袖衬衫,黑色马甲,肚子处微微隆起,“黛弗妮的性格,丝毫不像贵族家的孩子,苦恼啊。”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视线看向墙壁上挂着的油画。
画中一个穿着全身银白色盔甲的骑士正用力掷出长枪,不知要将之投向何方。他的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看不出形状的尸体,渗着发黑的血液,顺着尸体边缘滑落。
“这些年来,我一直忙于自己的事务,很少能陪到她。”他背对着乔纳斯,看不到表情,“我给她请了王都内最好的家庭教师,教导她德行、智慧、礼仪和学问,现在看来,她的确接收得很好,成为了一名合格的淑女。”
“几年前的一天,黛弗妮突然问我,她可不可以学习自然学科和人文历史,就像化学、物理、历史、天文这些,我当然不会让我唯一的女儿失望,尽我所能满足她的要求。”
“然后,你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了。我常常会想,如果她的母亲还在的话,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说到这里,伯特伦脸上浮现出既骄傲又纠结的矛盾表情。
怪不得还没见过卡佩夫人……原来已经不在了……乔纳斯暗自思索。
女儿聪明又独立,善良而又清醒,这样的品质放在谁身上都是好事。
可唯独黛弗妮不行。
墙内贵族不允许和平民通婚,必须互相联姻,既是为了保证秘密不外传,也是为了加强这个群体的力量。
如果她有了自己的思想,那……乔纳斯叹了口气:
“也许您应该任由她按自己的想法来。”
他没说出对方未来可能会出岛,如果要去岛外,让黛弗妮接受近代教育自然没有问题,这很符合时代背景。
可问题是墙内的主流还是愚昧的、落后的,从王都一路到特罗斯特区,他已明显看出了建筑、服饰、生活方式的逐步回退,或许到了希干希纳区,就变成了中世纪城镇。
“作为一个父亲,我当然希望她能以自己喜欢的样子活着,不用再遵循贵族间那该死的规则。可有的时候,我也身不由己……”伯特伦表情茫然,摇头否定。
突然,他指了指头顶的油画,问道:
“你知道这幅画想表达什么吗?”
骑士掷枪,尸横遍野……乔纳斯斟酌了十几秒,才开口回答:“一将功成万骨枯?”
侯爵先生笑了笑,把雪茄丢进了烟灰缸,然后摇了摇头:
“每次有客人来了,我都会问他们这个问题,嗯,他们的回答都和你差不多。”
他手指解开马甲纽扣,舒服地坐回沙发上:
“不过嘛,从来没有人能猜对。
“年幼时,我曾问我的父亲,它到底讲述了什么,那时父亲给我的回复也和你一样。直到后来,我了解到某些事情,才恍然大悟,原来答案并不在画里。”
乔纳斯坐直身体,期待后续。
而对方也没有卖关子,笑了笑,用不屑的语气说道:
“这幅画讲的是——‘谎言’。”
……
第二天清晨,乔纳斯从房间醒来,一眼望见了纯白无暇的天花板,边缘处有浮雕装饰,这些浮雕一直延伸到房门处才被隔断。
他翻开枕头,下面是阿尔敏给予的“禁书”,以及一张支票。
这张希娜银行的支票来自伯特伦,侯爵先生给了他几天假期,让他等待后续中央军部的消息。
从现在起,他才真正意义上拥有在地面生活的自由,不用听从命令做这样那样的事。
浅绿色、边角带有花纹的支票,有些褶皱的纸面上,大大的“100”数额吸引住他的目光。
“有钱真好。”他将支票抚平,小心翼翼地收好。
想起昨晚伯特伦那落寞又失望的神情,他好像有些理解这位贵族先生所做的一切了:
荣华富贵自然是好的,可代价却是一辈子待在这里,没有自由。
而如今,那数量庞大的难民们就像油画里骑士脚下的尸体,不断提醒着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正岌岌可危。
每个人都是某样事物的奴隶啊……乔纳斯摇了摇头,起床穿好衣服,进入盥洗室整理好自己,穿上了备用的正装。
之前那套交给家里的洗衣女仆清洗了,估计没个几天时间回不来。
站在镜子前,对面那金发碧眼,五官立体的男孩变得精神了许多,或许是这段时间营养不错,每天都能接触自然光的缘故。
他走出房间,和正忙于准备早餐的女佣们打了声招呼,几人吓了一跳,见是黛弗妮小姐的随从,这才镇静下来,笑着和他告别。
“几天不见,怎么感觉乔纳斯变得更帅了。”
“我看你是喜欢上他了吧!”
“哪有!”
这几个女佣和卡佩家签了终身雇佣合同,嗯,通俗地讲就是卖身契,小的时候家里就把她们卖给了“男仆女佣中介所”,然后辗转来到了卡佩家,工作了几年也才十五六岁。
她们很少出门,所以见到这样一个比自己小的男孩子,难免会心生好奇。
乔纳斯自然没有听见几人的议论,他和看门的男仆打了声招呼后,便走上了王城区的马路。
不同于承担做饭、洗衣、清洁等工作的女仆,这些负责看家护院与力气活的男仆们共用一个房间,基本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通俗点讲,前者稳定697,后者白夜倒班制,非常人性化。如果有人生病了,则会雇佣临时仆人,相应地扣掉病号本就不多的薪水。
仆人们由管家艾力克统一管理,除此以外,他还会为伯特伦处理各种大小事务,让乔纳斯不得不刮目相看。
不过看得出来,这是因为伯特伦更信任艾力克。自己对他来说,只是秘密发展军部势力,与监视艾尔文的工具人。
今天,他准备满足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到处转一转,当然,首先要做的,是去希娜银行把支票换成钢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