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特罗斯特粮仓中庭。
“乔纳斯,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也许,我也说不好。”
乔纳斯和三人分别拥抱了一下,抱住三笠时,她的眼神一直放在艾伦身上,只是浅浅一会儿,就拉开了距离。
格里希思站在马车边,笑着对这位贵族随从说道:
“你委托的事,只要我还在管理这批难民,就一定会办好的,放心吧。”
为了确保三人营养能跟上,乔纳斯自掏腰包,将伯特伦给予的钢币交给负责后勤的格里希思,请求他额外照顾一下。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他确定自己能相信这个利布斯商会的中层管理,对方谈不上无私,但工作分内的事基本都完成得很好,也没有从中捞油水。
这位发际线有些高的绅士具备基本的良知。
“你委托了什么事给他?”黛弗妮好奇地拉开窗帘问道。
“没什么,我们该出发了。”乔纳斯笑了笑含糊过关,坐上马车,告别了几人。
车厢上带着“麦穗与钢币”徽记,慢速地驶过了特罗斯特城区。
这座城镇还没有经受巨人的摧残,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静谧。
偏近代的欧式联排房屋,一扇扇凸肚窗整齐排列,窗外已经挂上了洗涤过的衣物、被单,随风飘扬着,猎猎作响。
天才蒙蒙亮,街道边已经有小贩出摊,吆喝着:
“来来来,鱼塘送来的新鲜鱼!”
“面包,面包,面包!”
“城外农庄刚采集的蔬菜,又便宜又新鲜!”
听着这些带有烟火气的吆喝声,乔纳斯怔怔出神。
现在还是秋天,等到冬天估计就听不到这些了。随着时间推移,食物储量会越来越紧张,罗赛之墙内将会有宪兵参与食物管制,这样的自由买卖将被禁止。
每个家庭都会限量供应,想购置额度以外的食物,需要人脉关系与高昂的价格。
马车就这样在平齐的石砖道路上行驶着,高墙占据了越来越多的天空视野。
终于,他们来到了通往内地的城墙下。
还没等他下车掏出通关文件,远远的,那扇内门缓缓上升。
是因为认识马车上的贵族徽记吗……还挺自觉……乔纳斯让马匹放缓速度,靠近检查站。
然后他就停了下来。
内门后,站满了拥挤的人群,人头攒动,衣衫褴褛,每个人都好像很渴望进到城内一样。
“都站好,不要挤!一个一个往前走!很快就到了!”人群周围,几名宪兵维持着秩序,引导难民们进城。
检查站里的驻扎士兵也帮着忙,前前后后忙碌着。
这时,那个曾见过赈灾车队的小队长余光看到了躲避人群,停靠在路边的贵族马车。
他心里一动,让手下的士兵站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工作,自己则小跑着来到了马车边。
“早安!很荣幸又遇到了您!”他殷切地问好,搓着手笑道。
见车厢里的黛弗妮没什么反应,乔纳斯指了指正向城内移动的人群,有些好奇地说道:“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小队长看了眼拉紧窗帘的车厢,刻意抬高了声音:“黛弗妮小姐的仁慈传到了每一个难民的耳朵里,他们非常感谢小姐的施舍,向宪兵团的长官申请加入粮仓难民营。”
加入粮仓难民营……为什么……乔纳斯皱眉:“可是那里已经没什么空间供人睡下了。”
“不,您有所不知。”小队长笑了笑,然后解释道,“他们是来这边报道的,登记了姓名后,就会和现在居住在粮仓的难民一起,把粮仓里的粮食运出去,到郊外那些荒地边建起房屋,这样更方便他们劳作。”
“为什么我们没有得到消息?”
“哦!据那几位宪兵说,这是昨晚特罗斯特区的议会加班加点通过的决定,难民们的呼声很高,长官们也就顺应了他们的想法。”
不知不觉间,乔纳斯捏紧了缰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黛弗妮带来的物资会很快稀释到新加入的难民身上,刚过了几天好日子的粮仓难民接下来又要饥一顿饱一顿,看不到出路。
人群缓缓离开检查站,乔纳斯扫了一眼,初步估计人数在三百人以上。
“难民走了,您这是要回王都了吧,快来吧!议会的大人们已经吩咐过了,我们会派人将您护送到希娜壁内。”
小队长没看出他的脸色不对,笑着转身返回检查站,招呼起自己的手下们列好队伍。
“乔纳斯……”黛弗妮有些颤抖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没有回话,只是任由马匹迈开步子,在检查站士兵们的欢送声中离开了特罗斯特区。
马车边有四骑护送,他们好奇地看着车厢,希望能和这位小姐攀上关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乔纳斯眼睛直视前方的泥土道路,顺着脚印与车痕前行,“但我不会回头,你自己心里也明白的,你已经帮不了他们了。”
个人选择在时代趋势面前,犹如洪水中的一片树叶,很快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就算你愿意散尽家财,也无法养活这么多人。现在的问题,不在于钱多钱少,我们在玛利亚之墙里失去了大量农畜基地,而罗赛之墙和希娜之墙做不到为这么多人口提供粮食。”
“不仅如此,难民们每多活一天,就会挤占其他内地居民们的粮食份额,时间长了,甚至可能导致所有人饿肚子。”
为了让女孩死心,他逼着自己说出了这些话。
黛弗妮没有再出声,车厢里异常安静,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事实上,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早在抵达粮仓的第一天,乔纳斯就和格里希思交代过了,抹掉清单上已病逝的詹妮弗姓名,以及尚在劳作的艾萨克。
临行前,粮仓管理偷偷告知他,艾萨克也于昨天倒在了农田里,再没睁开眼。
也就是说……那名艾路米哈区的驻扎队长……
乔纳斯摇了摇头,加快了速度。
回去的路上,有人看到车厢上的徽记后,惊呼出声“卡佩家的小姐在车里吗”,有感谢声,有鄙夷声,在马车远去后依然乐此不疲。
看来这次赈灾的影响不小,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路过希娜之墙南方的艾路米哈区时,没再遇到那位曾护送他们到特罗斯特区去的驻扎士兵小队,马车通过城区往中心行驶,在检查站士兵们的注视下进入了王都,然后是王城区的第二道检查。
“小姐,我们到家了。”
将马车停在枝繁叶茂,洋溢着淡淡花香和青草香的花园中间,乔纳斯轻声提醒道。
此时已经回到了王都,他自然而然地切换到了随从身份,维持着礼仪。
等到他拉开车厢门帘,取出踏板,过了好一会儿,车厢里的女孩才缓缓走下马车,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淡淡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