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点,正是人类生理上最疲惫的时刻。在东京湾横须贺军港,一艘救援潜艇浮出水面,靠近昏暗的码头。除了港口水兵,码头上还有一批医护人员待命,准备把那些潜艇兵送去医院——
这艘096核潜艇足有五个月没浮上来,紧急补充的物资也消耗殆尽,艇员身体素质损耗巨大,必须立刻进行治疗。
看着那群水兵从救援潜艇里颤颤巍巍地爬出来,众人十分心疼。灯光下,他们瘦得皮包骨头,瞪着呆滞的双眼,贪婪地呼吸着,却因不适应新鲜空气而干呕起来。医生们刚围上去,他们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住,身上的污垢在白大褂上抹出黑乎乎的痕迹。
“终于上来了!终于上来了啊!”
一个潜艇兵嚎啕大哭,因为得了坏血病,手臂剧痛无比,连人都抱不住。医生用手势和蹩脚的汉语与他们交流,连比带划地将他们带上救护车。这些可怜的汉子被闷得不成人形,像一群腐烂的沙丁鱼,浑身上下臭气熏天。
当然,不会再有下一批艇员了。与其他各国一样,中国人决定暂时放弃这些潜艇,以保住宝贵的潜艇兵队伍,等待复仇的那一天。
在隔壁码头,一支河童蛙人开始下水,执行第一次任务。几天前,东京湾外来了三艘打着月都海军旗的驱逐舰,排成一列纵阵穿过岸防火炮射界,还用舰炮瞄准港口,十分耀武扬威。那三艘驱逐舰距离海岸很近,舷号清晰可见,而且居然没有更改——
168舰、170舰、172舰,都曾是中国海军的看家神盾!
河童蛙人坐进水下推进器,向岸上打手势,确认准备就绪。他们要去监视月都西北舰队,那三艘驱逐舰,就来自这支专门封锁西北太平洋地区的驱逐舰队。河童们没戴潜水面具,只背了一小罐氧气瓶。尽管他们能在水下连续憋气几个小时,游动速度也比推进器快,但战争中一切情况都会发生,所以人类给他们配备了必需的应急装备,避免一去不回的情况发生。
在他们下潜之前,岸上的海军军官朝他们郑重敬礼。为首的两位上校军礼姿势相差甚远,一个手臂平举,是中式军礼;另一个近乎垂直,是日式军礼。在他们洁白的军服上,都流着看不见的血泪——
曾经称霸东亚的联合舰队,如今威震西太的中国海军,都已成为过眼云烟,现在统治这片海洋的,是初出茅庐、毫无传统积淀的月都海军。
人类不甘心,海军是骄傲的贵族,怎容一群土豪作践!尽管他们曾有机会击沉这些被俘军舰,但那样舰上的战友们也会葬身大海——
他们发誓,总有一天,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将会为此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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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西北舰队一样,当太阳升起之时,西南舰队离开台湾左营军港,护送一艘货轮离开高雄后,进入南海巡逻。南海是中国核潜艇活动的最佳场所,也是让月都各类船舶提心吊胆的地方。一个月前,有4艘运兵舰刚离开军港,就遭到了人类潜艇袭击,威力巨大的鱼雷掀起冲天水柱,把港口内的水兵全部吓傻。
那次袭击导致月都近4000人遇难,比远征军所有单次战役伤亡人数都多,逼得达尔文指挥部连夜调动反潜舰队前去搜查。然而这支舰队的月都官兵实在缺乏训练,至今只扔过一枚反潜鱼雷,不仅没能摧毁一艘核潜艇,反而损失了三艘护卫舰。
大地的力量深藏不露,而这些骄傲自大的月都军人却以为能驯服它。
那艘离开高雄港的货轮已在福清江阴港靠岸,港口起重机吊起一个个集装箱,挂上拖车送离码头。尽管月都港务效率很高,但他们安保意识还不足,那些装满弹药的集装箱、画着危险标识的氢燃料罐,还有崭新的坦克装甲车,都被游击队员用望远镜看了个遍。
当挂车开上高速公路,抵达福清火车站后,在火车站附近“游手好闲”的市民,立刻用福清话向福州市区的弟兄通报。由于月都立志将这里树立成治安区典范,所以在民生建设投入大批资金,民用通信自然也是重点项目。尽管这些游击队员是用手机来联络,极容易被破解,但福建地区方言复杂,十里不同音,这些情报又被伪装成拉家常,月都通信监视系统根本无法识别。
清晨本该是堵车高峰,但月都统治者禁止私人车辆出行,所以治安军的巡逻电动车几乎畅通无阻。一辆巡逻车在空无一人的洪山桥头停下,副座位下来一名军官,跨过护栏,趴在桥栏上抽烟,默默眺望闽江之水奔腾向前。
尽管安保也是月都投入重金的领域,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宁愿找伪政权警察来处理事情,也不愿搭理治安军——
这些警察好歹还办人事,而治安军则彻底沦为侵略者的走狗。
当然,这些被迫卖命的汉奸对自己的工作并不尽心,能偷懒就偷懒,能不找麻烦就不找麻烦,省得挖坑自己跳,惹得一身腥。
堂堂一个大队长,也要带队巡逻,那群畜生真不把我们当人看!
何队心里愤愤地想着,将烟蒂用力丢进闽江。当他把手伸向烟盒时,身边有只手递了根白狼过来。他扭头一看,是驾驶员,上等兵军衔,听说他投降时的表现比自己还窝囊——
当然,跟自己一样,这家伙现在也后悔了。
何队递过香烟,顺手点燃,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彼此沉默不语。反正上头爱管不管,他们在这晒一整天都没事。
此时第一批货运列车驶过福州南站,附近立刻有人打电话开始“拉家常”。在福州北站附近,准备出击的游击队员在右臂戴上红袖套,负责指挥的小队长额外戴了白头带以示识别。着装准备完毕,他们最后检查一遍枪支弹药,准备一声令下就冲出家门。
由于火车站附近有公共WIFI,所以有人趁夜潜入,在货运站台安装了无线网络探头。在一座酒店顶楼,有一个侦察小组一边观察风速风向表,一边注意笔记本电脑屏幕,留意火车是否到站。
想把杭州当前进基地?还想统治江南?经过我们同意了吗?
看见货运列车进站,侦察小组打开通讯器,给火车站北面的迫击炮小组通报消息。收到射击诸元,那几名“建筑工人”立刻从杂物箱里拖出一门60mm迫击炮,迅速架起,朝火车站开炮。
第一颗炮弹呼啸降落,货运站台顶板在爆炸中散架,碎片四散飞溅。第二枚炮弹正中一个弹药集装箱,155炮弹轰然殉爆,像一堆巨型爆竹一样此起彼伏!
第三颗炮弹击中了这列火车上最致命的物品——某个氢燃料罐。刹那之间,液氢爆燃扩散,席卷铁轨上所有燃料罐与弹药箱,掀起一阵地动山摇的连锁爆炸,将整座火车站化为火海!
爆炸声惊天动地,整座福州城都能听到。洪山桥上,那两名治安军抱头蹲下,等震动过后抬头一看,立刻被东北方向那个场景惊呆——
火车站附近的天空,腾起了一柱汹涌的火龙,通体幽蓝、张牙舞爪,几乎把整片天空吞噬,连太阳在它面前都黯然失色。
“这怎么回事!?”
驾驶员失声惊呼,眼睛都快瞪出来。何队当机立断,跳过护栏,坐上副驾驶位,大喊起来:
“开车!”
驾驶员回过神,跳上车,全速朝前开去。他们开了一阵子,嫌电动车太慢,于是搭乘路过的防暴车奔向火车站。等他们抵达现场,这座海西交通枢纽已经被毁得一干二净,连带方圆几公里的建筑都炸成了废墟。由于伤员太多,治安军一批又一批地赶来,治安宪兵一边大呼小叫,一边搜查疑犯,终于在火车站北面抓到几名垂死的游击队员。
“抓回去!别让他们死了!”宪兵队长抓着从游击队员身上扯下来的红袖套,大声叫嚣,“一定要从他们嘴里撬出东西来!”
话音刚落,一颗子弹“嗖”地飞来,在他头盔上钻了一个血洞。
“有埋伏!快呼叫增援!”
治安宪兵胡乱扫射,拖着队长与俘虏狼狈撤退。在安置伤员的空地上,有七八个头戴白盔的治安宪兵先后被狙击步枪爆头。狙击手只打治安宪兵,原因无他——
这些白头盔太好认,而且太可恨。
正当众人抱头鼠窜时,四周响起枪声,治安军立刻辨认出,这是他们熟悉的95式步枪和191步枪。
“开枪啊!你们这帮废物!”
治安军督察朝他们挥起警棍,他们才被迫举枪还击。游击队员的火力立刻对准了他们,空地很快多出一批哀嚎挣扎的治安军。
交火发生时,何队不在空地上,看见小巷里有人出没,他立刻带着手下追过去。刚钻出小巷,几个人影抡起枪托,将他们狠狠砸倒。那群游击队员围住他们狠狠殴打,然后捡起他们的“天狼星”步枪,把弹匣拔下来。
“混账东西,看在都是人的份上,我今天饶你们一命,”为首的游击队员戴着帽子和口罩,威胁道,“我们现在不杀你们,只杀治安宪兵!如果你们再敢碍事,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着,他抓着枪管,将“天狼星”步枪用力砸在墙上,三两下就把这支塑料枪砸烂。当他们远去后,何队挣扎起来,拽起手下往回走,结果刚好撞见督察在大发雷霆。
“你们这群饭桶!废物!区区一群蝗虫就把你们打成这样!这个月工资别想要了!”督察挥着警棍咆哮,看见何队走过来,把火气全发泄在他身上,“看看你手下!全是一群窝囊废!连游击队都打不过!”
何队忍不住顶嘴:
“长官,他们穿着便衣,很难分辨……”
话音未落,他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棍,险些摔倒。
“他们戴着红袖套,缠着白头带!这么醒目的标志都看不见?你们眼睛瞎了吗?”督察在他鼻子前挥了挥棍子,“给你一个星期,把那群红袖子给我抓回来!”
说完,督察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满地伤员。看见队长气得颤抖,治安军士兵默默围过来,拍着他的肩头以示安慰。
“他妈的……”
何队捂着被打出血的脸,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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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幻想乡,春意正浓。在妖怪之山脚下的小溪边,键山雏提着一个竹篮走来,在岸边屈膝坐下,望着潺潺溪水,失魂落魄地叹了口气。
自从荷取离开,她们就再也没联系过。尽管她知道荷取去哪,但那个地方十分特殊,严格控制所有私人联系。所以除非荷取回来,否则自己不可能联络得上她。
她很想念荷取,但该做的事还得继续。自从大结界崩溃之后,来自外界的厄运就填满了这片土地,尽管自己昼夜不停地忙碌,却怎么也清理不完。雏今天带了三个人偶,前两个是雏人偶,她庄重地将它们放入溪水中,让它们顺着水流漂走;最后一个人偶装饰很华丽,是她为了祝福荷取而特地缝制的。
不知她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会不会整天板着脸不开心呢?
失去了一只手臂,工作和生活都不太方便吧……
键山雏将人偶举在面前,为荷取默默祝福,然后将它放入溪水。望着人偶慢慢远去,她的鼻子有些发酸。正伤感间,她的耳边响起一个关切的声音:
“雏?你在这干嘛呢?”
雏回头一看,是两位秋神,于是抹掉眼泪,强装笑颜:
“静叶、穰子,中午好。”
说完,她回头望着人偶远去的方向,不再多言。秋姐妹对视一眼,在她两边分别坐下,揉着她的肩头和手掌,默默安慰。
“别哭啦,荷取会没事的。”
“我知道,可她一直以来都不擅长交际,我怕她在那边会碰壁……”
“肯定不会啦,人类现在需要荷取,一定会优待她的,”秋静叶淡淡一笑,“你经常去人间之里附近,难道还不了解人类么?对他们有利的人啊,人类会无比优待;对他们有害的,他们必除之而后快呢!”
“嗯,我知道……”
“雏啊,想开一点,荷取的人头很值钱,人类一定会不择手段保住它,放心啦!”
秋穰子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立刻招来姐姐的白眼。键山雏没有在意,而是忧心忡忡地说:
“是啊,荷取的确很聪明,她一定会有大贡献。可是……战争结束后,他们还会放荷取回家么?”
这个问题让秋姐妹顿时愣住。他们俩看了键山雏一眼,面面相觑,不知她的担忧从而来。
“雏,为什么这么说?”
雏抹着泪,过了好久才放下来:
“正因为荷取的人头太值钱了,所以谁都想要……你们听说过吗?前阵子外界有两个国家,为了争夺河童大打出手,直到八云紫出面干涉才平息。在人类历史上,这样的事情他们干过很多次,因为得不到某个人才,所以干脆痛下杀手,让任何一方都得不到好处。”
键山雏说到这,嘴唇颤抖起来,语气里充满了恐惧:
“如果……如果荷取将来也遇到这种情况,那该怎么办?”
说完,她双手掩面啜泣起来。望着她伤心的模样,秋姐妹无言以对,等她情绪稳定之后,才和言劝说道:
“别担心,雏,带荷取去的是八云紫,她的实力你知道,她也说话算话,所以肯定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对吧?”
“在她回来之前,咱们一起把这里维护好吧……只有让幻想乡恢复生机,我们才好给她接风洗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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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流感肆虐,毫无抗体的幻想乡人类病死上百人,直到林德尔与慧音从外界叫来防疫队,才将这场瘟疫平息。那些病人遗体被埋入命莲寺旁的墓地,大家一致认为最保险的地方。可惜来自地底的猫车死性不改,神不知鬼不觉绕过宫古芳香,借着夜色掩护开挖墓穴,准备盗取尸体。
她很警惕,一边铲土,一边留意正在附近巡逻的那个僵尸。然而这次她在这里看到了不一样的情景。在不远处,有一队鬼鬼祟祟的人影,背着大包、披着雨衣,悄悄穿越墓地。尽管他们十分小心,但还是被宫古芳香发现。那僵尸的行动比他们隐蔽太多,直到她靠近眼前,他们才如梦初醒,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被宫古芳香狠狠咬下一只手臂。
他们戴着月都远征军的头盔,拿着月都陆军的武器。
“开枪!打死她!”
那边开始大呼小叫,枪声此起彼伏,一刻都没消停。在密集的弹雨下,那只行动笨拙的僵尸被打得血肉横飞,但她感觉不到疼,一边嘶吼一边朝他们靠近,连阿燐都被吓得毛骨悚然。眼看她的双腿被打断,阿燐抄起铲子,准备接替上场——
这些家伙太嚣张,总有一天会找地灵殿麻烦,还是在这里解决掉比较好。
枪声平息,月都士兵小心靠近那团肉坨,由于这个场景太恶心,有人忍不住呕吐起来。
“死了没有?”一个月都士兵轻轻踹了芳香一脚,发现她还在动弹,立刻惊叫起来,“啊——开枪!快开枪——”
月都士兵向后退去,举起步枪疯狂扫射,那不断飞溅的肉块看得阿燐有些反胃。
好残忍!至于这样碎尸吗!?
她举起铲子,准备朝那边冲过去。就在此时,一束紫光倏地一闪,其中一人被光束击中,瞬间灰飞烟灭,一声断喝随即传来:
“你们是什么人?对我的芳香做什么!?”
话音刚落,一片紫光纷纷落下,将那群敌人统统化成青烟。霍青娥降落下来,跑向几乎被打碎的宫古芳香,将她捧了起来。阿燐定睛一看,那只僵尸仅剩半个躯壳,连脑袋都被打烂,但让她惊讶的是,这家伙居然还能喘气!
阿燐预感不妙,匆匆盖上浮土,推着空车悄悄溜走。她是猫车,什么尸体都见过,但这个情景还是超出了她的承受力。她最后眺望一眼,发现霍青娥正哭着施放咒术,召唤幽灵修补那只僵尸的身体。
此地不宜久留。
她强忍住恐惧,推着小车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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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八云蓝走进这片深山时,远远看见那只地狱猫经过,那丢盔弃甲的模样,似乎正被人追杀。尽管心里有些疑惑,但蓝并未理会,而是加速朝迷途之家走去。
由于这段日子实在太忙,连紫大人都分不开身,不得已将自己的灵力传输给她,并制作了一些一次性的隙间符咒,以让她更好地配合自己。直到今晚稍微清闲下来,蓝才发现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于是猛然想起,橙已经有好多天没回家。
在赶来迷途之家的路上,八云蓝自责万分,心里不住担忧。虽然紫大人很耐心地教她使用隙间符咒,但自己太愚钝,至今只学会在某些固定地点使用,像迷途之家这样的区域,还是得靠自己飞过去。
当看见漆黑之中亮着灯光的小木屋时,蓝早已累得气喘吁吁。
“对不起,橙,真的对不起……”
她小声默念,走近门口,正要敲门,却听见屋内传来橙赌气的声音:
“哼……紫大人、蓝大人,总有忙不完的事!每次都把我撇在一边……”
“唉呀,橙,不可以这样说啦,她们也不想这么忙啊……”
蓝辨认出来,另外一个声音属于橙的好朋友——米丝蒂娅·萝蕾拉。
“忙、忙、忙,忙死她们!在蓝大人心里,紫大人永远最重要,我就是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孩子,真讨厌!”
听到这句气话,蓝的手指不由自主收了回来。
的确,紫大人是她最敬重的主人,但橙也是她最心爱的家人,无论哪一边,她都放不下。
唉,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啊……
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打闹声和欢笑声,蓝的耳朵不禁耷拉下来。她在门口站了好久,叹了口气,默默离开。
紫大人啊……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呢……
回去的路上,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泪水不停滚落,怎么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