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了种怪病。
能看到人的灵魂。死去之人的灵魂。
灵魂会随着时间慢慢暗淡。死去之人身体被毁七天后,便是我肉眼能看到灵魂的极限时间。
我似乎是在很小一觉醒来后便得了这种怪病。我没觉得有何不妥,除了起初的惊讶。随后便是拥有“超能力”的惊喜。再然后发现无法与灵魂有任何互动的失落。之后又转变为占据生活的烦躁。最后落为平淡……
但,怪病终究是怪病……
这一天,我的曾祖母离世了。我从住宿的初中学校赶到了老家。家里人的脸上透出一股子忧伤,洗不净的忧伤。
这是我有意识以来第一次身边的人离世。我在回家路上甚至还有一丝不用上课的喜悦。但到了家,喜悦被心头的大石块压了个粉碎。
爷爷站在屋子的角落,一支又一支的抽着烟。旁边站着本该提醒爷爷戒烟,但一言不发看着燃烧着的蜡烛的奶奶。父亲也少见的忙碌着备着开水、烧香等物品。母亲站在我身旁,不停的对我说着什么。想必是在安慰我,但我一个字也没听清。
没一会,便陆陆续续来亲人了,说是亲人,我认识的却没几个。我家离曾祖母家最近,却依旧叫不出来这些人的名字。心头的石头又变重了,但奶奶的一句,“老一辈的人去世了还能到有这么多人到。”让我感到轻松了一些。
之后我机械性的听从我奶奶,把所有来的人都叫了一遍。
随后,便听从曾祖母的遗嘱,叫来了几个道士做法。我闻不了做法期间那浓重的烟火味。所以期间我离的很远,当道士说各位亲人都来看最后一眼时。我没有看到曾祖母遗体的最后一面……我只知道看的那一圈人都在哭。
第二天一早,火化……
下午,上山。埋葬地点是山上的一个土包坟,没有立石碑,也没有存放骨灰盒的空间。就是在隆起的土包上,小心的凿出一个大坑,然后把骨灰盒放进去。
在凿的过程中,隐隐有些腐烂的木头屑和一些白色粉末。我定睛一看,曾祖母的魂竟早早的在这些白色粉末上飘着,细细的瞧着。我问母亲曾祖父也葬在这了吗?母亲没回答我,爷爷点了点头。
“老头子,看过你啦,我也快啦,我再去看看几个儿子、孙子、曾孙子,就来找你。”我被吓了一跳,所有人都在安静的看着土包坟被重新埋上土,怎么会突然有人说话。我四周张望,却不见有人张口。
母亲在一旁拽了拽我,让我别东张西望。我也意识不妥,便低下了头。
曾祖母的魂跟着大队伍回到了老家,一些人径直走向了丧宴的去处,一些人则想再看看曾祖母的遗照。
曾祖母也先去了丧宴,过了一会才到老家中,想来是丧宴的人会先离开这,得先看看吧。到家后,她细细的打量着每个人,也包括我。我虽然早已习惯灵魂,但第一次被灵魂如此自信的盯着。我下意识的看了回去。
“阿杰你是不是看得见我?”
我又被吓了一跳,我原先完全不知道灵魂还能说话。但意识到这是曾祖母的声音我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我能看见并听见她说话,曾祖母待看了所有人一遍就紧跟着我。她也察觉到我此时说话有被当成疯子的可能。便不断说这各种各样的往事。既有感慨之事,又有趣味之事,也有愤慨之事。唯独没有提到自己的死。
酒席散了,我便跑到自己房间,曾祖母也跟了上来。她聊起了曾祖父,我没见过曾祖父,所以很乐意听。可睡意渐渐占据了我,见状曾祖母便想离开我房间,她下意识转了转门把手,却发现手直接穿了过去。我和曾祖母都笑了,心头的石头落下了。
第二天一早,一推开房门便是我的曾祖母,本来今天没什么事了,但我母亲还是帮我请了一天假。正好有机会和曾祖母聊上一天。可该死的作业还是通过同学的QQ发给了我……
我提出想一边和曾祖母聊天,一边写作业想法。却被曾祖母用一心不能二用的理由拒绝。那好叭,写作业。
曾祖母在我写作业期间进出我房门好几次,好几次口中蹦出一个音,我询问,她都说等会再说。
终于,作业被我写完了。“现在可以告诉我有什么事了吗?曾祖母?”
也没什么事,就是你做作业的时候想给你拿几个自家种的橘子,到橘子树下才想起自己摘不到。就又跑回来了,你说搞不搞笑,哈哈哈哈。
听完曾祖母的话,我反倒心头一酸,心头那块石头又挂上了……
时间不等人,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我向母亲说能不能再请一天假。被母亲言辞拒绝。早上我询问曾祖母能不能和我一起去学校,曾祖母说怕影响我学习。
学业繁重,加上要补前两天落下的课,白天忙的我焦头烂额。
等到晚上上了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曾祖母,满脑子想的都是以后见不到曾祖母了。我想起了回家路上因为不用上课而感到的一丝欣喜。后悔、自责、愤怒、悲伤,爬上了我原本就压着石头的心房。眼泪不住的流,打湿了我的脸颊,打湿了枕头,也打湿了我的心……
我上的初中是读半个月放三天,等我到家的时候曾祖母的魂已经找不到了。
我放下书包准备写作业,突然想起曾祖母提到的橘子,我放下纸笔,冲向老家。推开那扇永远为了开着的大门,冲向后院那颗橘子树。
橘子已经金黄诱人,我摘下一个,很快吃了下去,很酸,但我还是吃完了。
我又想起了曾祖母曾对我说过,向阳那面,高一点的橘子会比较甜。我又摘了一个尝了尝,果然,曾祖母没骗我。不,曾祖母就没骗过我。
泪,又打湿了我的脸颊。
(以此章弥补我未能看曾祖母最后一面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