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鮟鱇,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星空之下,两人靠在躺椅上,感受微风与星空的美好,鮟鱇转头过去,就看见拉符林眼中洋溢着期待和喜悦,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
“什么怎么样…我…不清楚。”
“就是…和我相处的话,你觉得怎么样,开心吗?”
缓步走到鮟鱇身边,靠在椅子后面,弯腰和鮟鱇面对面,她追问到,“如果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很开心的话,为什么总是躲着我呢…”
她两只手轻轻抓住鮟鱇的脑袋,四目相对,后者眼神不自主的躲闪。
“为什么呢,鮟鱇,可以和我说说…如果方便的话。”
“…是,你说得对,我在逃避,我不想和你接触太深。”
把垂在脸上拉符林的发丝拨开,鮟鱇站起身来,面对着夜空。
“这一天过去的很快,因为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天很快,一个月很快,一年,乃至于十年,更长的尺度,都很快。”
转身背对月光,拉符林的眼底映出一个瞳孔微红的剪影,鮟鱇继续说到,“接触的越深,分别时也就越痛苦,所以…”
“所以你就想和我保持距离!”
拉符林走过去站在鮟鱇身侧,继续表示自己的不满,“我知道,接触的越深,分离是也就越痛苦,但就因为痛苦,就不再交流,不再接触了吗?”
鮟鱇回应以沉默,实则为默许。
“我希望和你更深入了解对方…”抚上鮟鱇的肩膀,那是今天拉符林为她挑选的衣服,朴素风格的白色连衣裙,她急切的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似乎有什么要脱口而出,但被她压抑住了,短暂的平静过后,她继续说到。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你可以先听我讲一个故事,有关于一个小女孩的故事。”
在鮟鱇写在脸上的‘这个小女孩是不是你?’的注视下,拉符林继续讲述自己的故事。
“福蒙特是一个农业国家,整个国家的财政就建立在以农业为基础的一系列逻辑上,这些小事情你应该很清楚,我想说的,是一些你不一定知道的事。”
气氛变得平静,拉符林并没有面对鮟鱇,她眺望着远方,纵览自己的王都,察觉到身边的紧张感逐渐消失,她也放松下来,继续说,“福蒙特对军事强国有源自历史的执著,在大陆上万年的历史上,数次有大帝以这片天之沃土为核心,将整个无尽森林东面统一,我们福蒙特人,每次也都会作为君佐之臣陪伴其左右,现在大陆上的僵局是依靠东大陆联合会勉强维持的,谁也不知道战争何时会再起。”
“这是小女孩在六岁时,被父亲教导的理论,他说:我们福蒙特人必须要足够强大,才能在这片平原保护好我们自己,我不理解。”
拉符林眺望着远处的一道灰线,那是王都的城墙。
“人想要保护自己,有很多种办法,但我知道,躲起来,或者穿上铠甲,什么也做不到。看到远处的那面墙了吗,通体山石堆砌,足足十米高,绵延上百里,把整个王都囊括其中。”
“鮟鱇,你是六环塑能系法师,我问你,如果想要在城墙上开一个口子,需要多大威力的法术?”
“一个五环冰枪术打孔,加一个超量注能六环爆裂火球,就能直接炸开它,整个过程大概只需要三十秒。”
“对吧,那种东西完全不能保护王国的子民。”拉符林露出一丝苦笑。“你知道在一个本地不产山石的平原,在沃土上打地基修建这些屁用没有的石头堆需要花多少钱吗?”
“我猜…大概要以万金币计算吧。”
“上百万金币,就为了这堆面子工程,还有西边的马场,护城河,等等,每一项都是吞金窑。”
“这些东西没法保护这个国家,像我刚才说的,鮟鱇,曾经有一个小女孩,她并不强壮,所以她没有办法用拳头击败敌人,她也没有体力穿上厚重的盔甲,她能利用的,就只有那些虚无缥缈的,看不见的力量去攻击她的敌人。”
“用影响力,用态度,用金钱,一切我能动用的资源,我没有力量,也学不懂那许多法术,我就只是个简单的一般人,一个出身皇室的幸运女孩。”
倒下小半杯葡萄酒,拉符林一饮而尽。
“这个国家,就像是那个幸运的小女孩,她似乎曾经辉煌,有着皇室的余响,而她现在,自己穿上盔甲,笨拙的使用武器,就像是个舞台剧上的小丑,保护她的,不是她手上的剑和盔甲,而是观众席上那些人的仁慈与道德。”
“我在那些左派眼中是懦弱的长公主,是令王室,令福蒙特之名蒙羞的罪人,我不知道我选择的道路是否是对的,我会把它坚持的走下去,或许我倾尽一生,也只能在观众席上拿到一个马扎,但我宁愿做在马扎上看舞台上的剧团来来去去,也不想做那个舞台上博人一笑的小丑。”
给自己和鮟鱇续杯,她又变回了那个充满亲和的邻家少女,不再说话。
“所以…”鮟鱇不太能理解拉符林的意图,她能听得懂也知道了拉符林的政治主张,但她依旧不知道这些和她说自己在拒绝交流有什么关系。“所以,你讲的这个小女孩的故事,和你想和我深入交流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拉符林的回答震惊鮟鱇一整天,转过头来就看到拉符林带着戏谑的小眼神。
“我刚才讲的故事和我想跟你说的没关系,我只是希望通过这个故事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傻子,正相反,我很聪明,甚至不比你差,只要你别跟我聊那些烦人的术式模型。”
装酒的杯子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么接下来,你还愿意听另一个故事吗?”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我的另一个故事,是有关于两个少女的故事。”
月下,拉符林把杯子放在栏杆上,靠着柱子,盯着鮟鱇的脸,边吐出自己的故事,“其中一个少女,她从小到大都在各种各样的斗争中度过,数次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但每次,她都能通过斡旋维持势力之间的平衡,从而让自己能活下去,直到…”
“直到有那么一次,她错误的高计某一部分人的智商和理智,在她看见那卷轴亮起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死了,她并没有后悔,她早就该死,死去,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不必再这样殚精竭虑的活着。”
月光照耀下,拉符林的侧脸格外的好看,眼中直勾勾的盯着鮟鱇,其中满是憧憬与喜爱。
“有另外一个人,拯救了她,不因为权力的博弈,也不因为利益的交换,就单纯的因为…哦,第二位少女说:我是医生,所以救人。”
拉符林边学着鮟鱇平时说话的语气复述她当时的回答。
“你知道吗,鮟鱇,我头一次以这样的理由被人救下,因为觉得我值得拯救,而不是我是长公主,曾经我是不怕死的,但现在我怕,很怕,我希望能更多的和你相处,我找到了活着的另一个意义,那就是邂逅你这样美妙的人。”
沉默良久,鮟鱇没有回答,她反问到,“如果不介意的话,你想不想听另一个故事?”
没能得到鮟鱇的准确答复让拉符林有些失落,但她也想要听一听鮟鱇的故事,轻轻点头。
“曾经,有两个…我姑且称之为,两个人,她们是最好的队友,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她们并肩作战,休戚与共,默契无比。”
“她们有一个是恶魔,另一个是凡人,恶魔是巴洛炎魔,凡人是卢克菲林人,所以她们从不称呼对方的名字,而是以对方的种族直接称呼对方。”
“后来,两个人一同参加了一场战斗,一场非常艰难的战斗,困难到她们的小队全军覆没,除了她们两个,全都牺牲在那场战斗中,但可喜可贺,她们赢了。但他们也输了,因为那个凡人受了重伤,很快就要死。”
“最后…她们两个都死了,死在战场上,本可以活下去的恶魔,也死在让凡人受伤的那个战场上。”
鮟鱇讲完故事就不在发言,简单抿一口葡萄酒,她不喜欢喝酒,因为她怕喝酒会让她控制不住的恶魔血脉。
“恶魔因为与凡人的爱情,放弃活下去的希望,与最爱的人一同奔向死亡吗?是个很好的故事,但我不是很喜欢这个结局。”
把酒杯放在桌子上,鮟鱇边摇头边说道,“爱吗?我不知道她们之间是否存在爱情,或许…是信任,是陪伴,又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但这种结合让凡人和恶魔都付出了代价。”
拉符林把鮟鱇杯中剩下的葡萄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你是想说,我们两个不合适,过度的交流只会让我们互相伤害吗?”
“不…不是,这个故事还没完,恶魔其实有自己的办法能够活下去,但她也不希望自己的伴侣死去,所以它用了一种手段,一种禁忌的手段,通过灵魂的交合让不同种族之间也能诞下子嗣的禁忌手段,而那个恶魔…”
鮟鱇第一次正视拉符林的双眼,她还在思索自己该不该说。
“而那个恶魔…就是我的父亲。”
背对着月光,在拉符林的眼中,鮟鱇的眼睛变为鲜红的底色,魔力在其中流转,比她那把法杖上的宝石更加璀璨美妙。
“故事里的人,就是我的父亲和母亲,而我,就是那个恶魔用禁忌手段诞下的子嗣。”
见拉符林没有说话,鮟鱇暗暗叹气,询问,“在知晓我并非人类以后,你还愿意和我…”
还未说完,鮟鱇就被拉符林的拥抱打断,她提着酒瓶,把鮟鱇紧紧拥抱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按进自己的身体。
“行了,你不用再说了,我再问一遍,如果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很开心,那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说过了,我并非人类…”
“典籍里说恶魔不可信,但人类也不可信,你已经讲了故事,恶魔与凡人的故事…所以,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
鮟鱇的双手,攀上拉符林的脊背,同她拥抱在一起。
“好,那么暂且,我愿意和你共同走过一段时光,直到你离我而去,或者时间将你我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