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店门外的阿人有些狼狈,像是在泥水里打过滚一般,令披着衣服急匆匆出来,纽扣都没有系好的川上明美第一眼看过去就有些心疼。
事实上,他虽然没真去打滚,却也在赶来的过程中故意绕路,还专门在两个相隔较远的屋檐下面用蓄积的雨水浇了浇自己。
倘若那个切割蜥蜴真的有在他身上留下啥组织残骸的话,这样一来也勉强算是布下若干疑阵了。
当然这种小事是没必要跟川上明美讲的,阿人也不知道这个细节还能导致对方的误会。在他的角度看来,他只是简单说了几句,自己和爷爷半夜被三个持刀歹徒威逼,由于爷爷年老力弱还拉着他不放,只能破财免灾,等那几个家伙走了又想起川上这边可能有危险。
祖孙俩暂时不敢回家,天黑路滑爷爷走不太动,只能捂着胸口找地方歇脚,然后呵斥他尽快赶过来之类。
明明没有什么煽情描述,对面的小姐姐眼神却越来越亮,然后又雾气蒸腾。
曾经的诚信肥宅表示难以理解,但这并不是重点,所以他掏了掏兜,把自己那一把钢镚——三张一千元留给神崎博士了,毕竟他是成年人,被劫走了零钱之后没准会有地方用的到——摊举在掌心,问对方能不能暂且收留自己几天,房租他会付。
川上明美虽然年纪轻轻,但也算是阅历较丰。至少平时嘴上没半句实话的男人见得实在很多。像阿人这样的,一听大部分都是实话,只有涉及到爷爷才略有磕绊的,她早已经脑补出了好些个出淤泥而不染的流浪儿背景,以及拼死拼活收养小孩子,年纪到了终于撑不住的慈祥爷爷形象。
当场泪流满面什么的肯定不至于,越是逢场作戏习惯了反而越没那么容易流眼泪。但暂时照顾一下这个傻乎乎小家伙的决定,川上明美几乎是瞬间就做出来了。
甚至连“要不多过几天才带他回去看爷爷”之类后续都有在盘算,因为按照阿人刚才的描述,那位老爷子恐怕是半路连吓带累心脏病发作,哪怕现在阿人回去都有可能见不到最后一面。倒不如自己先让阿人在强出几层的环境好好过些日子,到时候万一需要给老爷子送终也能……
至于什么小混混打击报复之类,她则相对完全没放在心上。
因为这件事并不是阿人猜想的那么简单,准确地说那三个人对她根本不是拦路抢劫,而是之前自己没出息的前男友分手之后,不忿地带着两个陌生混混想找自己多勒索一笔。
其实她当时已经打算破财免灾了,但关键时刻阿人及时出现,将那三个废物统统打翻在地,她还顺便补了两脚。
那种离了女人就活不下去的废物没啥可怕的,就算没有阿人保护,凭她川上明美好歹算是粉桃红人的位置,跟店里管事哭诉几句,就应该有上面的人去找混混们那边的小头目讲数。
她能给店里挣钱,对面无论当小白脸还是劫道都没啥稳定上供,谁更受重视一点简直显而易见。别看她妖艳风清纯风一天换三次,但其实孩子都跟阿人差不多大了,又不是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这世道只要能拉的下脸,些许小事还能解决不了吗?
总之,一旦下了决心,川上明美的行动力还是很强的。
别看当时是后半夜,店里生意正好的时候,她直接跟店里和保安部门的头头打了几句招呼,就直接请假把阿人拎回了自己的公寓。
一路上阿人还蛮警惕的,明美姐则完全不担心——两人刚才对话的时候,阿人有硬着头皮喊阿姨,结果当然是某个词没说一半直接被堵回去,被勒令以后只能喊姐——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
相对而言,反倒是好好拾掇一下阿人这个湿漉漉的小英雄才比较重要。
进门,扔脚垫,直接把阿人推去浴室,转身回卧室门口换衣服的川上明美顺手把矮柜上的相框直接扣倒,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去打理玄关。
被她扣住的相框里是她与儿子的合影,被她抱着的小孩跟阿人比,像当然是不怎么像的,甚至连发型等边边角角都完全没有相似之处。但这不是重点,毕竟这照片某种意义上是特定情况下拿来赶人用的,她又不想赶阿人,自然也得注意这些小细节。
再然后,隔着浴室的门吓唬阿人说自己要进去,但只是整理了一下阿人扔进洗衣篮里的衣服,丢进洗衣机,打开电源。
缩在浴缸里的阿人还真被吓了一跳,等到几十秒后不但没人进来,拖鞋声反而踢踢踏踏远去之后,他总算是略微抬头松了一口气。
失落?怎么可能有,前世的诚信阿宅虽然不能说阅片无数,多少也是看过高清的,怎么会被区区一个明美阿姨吓到?
专心洗澡专心洗澡,根本就不存在杂念!
听着浴室方向不时传来的水花声,把客厅也稍微收拾完毕的川上明美开始朝卧室走去,得给小家伙准备床铺,等他洗完最好能直接钻被窝……
于是,公寓中的两人虽然明显还有着不少隔膜,但都已经在努力适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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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感觉自己突然从正义的使者,变成了吃软饭的小能手啊。
全身泡得发热,从浴缸里钻出来开始沐浴的阿人略微有些汗颜地想着。
当然,他“内疚”肯定不是因为没按和国节约用水规矩,先洗干净身体再进浴缸什么的,而只是单纯觉得蒙骗一位素不相识的“阿姨”有点不太好。
虽然实际上也不算骗,那些大半夜带刀游弋街头的小混混确实已经对明美姐不利过了,那种家伙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但主要是川上明美虽然口口声声让他喊姐姐,不准喊阿姨把她叫老了什么的,但哪怕阿人真六岁也能看得出,这位“明美姐”每次盯着他看的时候,绝对不是看弟弟的眼神。
上辈子诚信肥宅的阿人原本就不太会判断女性的年龄,这辈子也没有附带透视能力,连对方画的是浓妆还是淡妆都分不出来,顶多在进门习惯性环顾四周时看到了镜框中的合影。
镜框里的小男孩当然比他小得多,但问题在于他并不知道这张照片到底是什么时候拍的啊。
用当保镖的工作换免费吃住,劳动所得,阿人是挺心安理得的。
但要是利用人家的感情,就算嘴上不说实际上却移情当亲儿子宠什么的……
“还是觉得这就是在骗。”
为今之计,只能盼着天城老会长的追查早点过去,在此期间那小混混也主动来自投罗网了。
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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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某个混混果然没让阿人多等,明美姐第二天带着他去购置生活用品之类的时候,出公寓一切正常,回来的时候写着川上明美的403邮件箱——快递箱,置物柜,反正就是楼下统一网格状的那个柜子——就明显被示威式地砸坏了。
根本不是为了偷东西,而是刻意地把整个外门都踹凹进去。
这栋公寓本身安全性还是很不错的,没有租户身份就无法直接进门,所以明美姐只是跟闺蜜闲聊的时候吐槽了几句,完全没放在心上。
因为这个事情本身不算大,而且应该属于公寓负责修理的范畴,相对而言比较重要的,是明美姐想要跟闺蜜商量是否要收养阿人的问题。
原著中川上明美是亲眼见到神崎博士尸体,并且帮阿人报警,最后从警察身边把阿人领走的。
“现实”里虽然有些许区别,但同样也是第二次“见面”,阿人帮过她的前例也在,就算不收养,留住一些日子肯定也是应当应分。
这个世界线里,没有爷爷的尸体,也就不存在被警方,刑警关注的分支,对比原著连跟警察撒谎说“孩子已经跑了”之类都省下了。
怎么看接下来都只剩跟阿人解释,“爷爷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要不要从今往后跟我一起生活”之类。跟闺蜜讨论一下收养细节,也算是未雨绸缪了嘛。
主要明美姐现在这个职业虽然很赚,但收养了阿人之后,显然是要换个工作了。好在之前积蓄还有不少,而且虽然被渣男骗了,但也只是让对方在公寓这里白住了一个月而已,手机和钥匙全换之后,受到的骚扰也大幅度减少。
最严重的就是三人拦路那次,但也被阿人轻松解决掉了。
虽说川上明美想要收养阿人绝对不是因为他能打,但本来俗话中也有“为母则强”这个词。原本就不畏惧渣男的明美姐,多了个小英雄干儿子的话,自己当然也就勇气更足了不是。
可惜细节方面的东西没法跟闺蜜说太多,就算说了对方也未见得理解。而且说老实话,阿人能够轻松搞定三个混混这件事本身,也算在地下世界多少有点见识的川上明美自己也不是很有数。
反正收养孩子不是雇佣保镖,并不是最重要细节的部分可以先放一放。
川上明美的闺蜜算是她广义上的同事,仅仅(?)在颜值之类与友谊并无直接关系的少数(?)方面略逊她一筹,因此还算是比较谈得来的,情况也彼此了解,提意见建议很是有的放矢。
比如说川上明美没什么看男人的眼力啊,比如川上明美平安夜都没男人约好可怜啊,比如再不去上班店长会生气等等。
但明美姐拳头上的口才很好,这些意见可以说三两下就得到了完美的解决(物理)。
躲在卧室里避嫌的阿人其实真没打算围观这一幕的,主要是叮咣哎呀之类生效着实穿透力很强,所以他多少还是扒门缝看了两眼。
确定打不死人,而且那位闺蜜姐姐貌似也挺好这口儿之后,就又继续关门装死了。
而这微不可查的关门声响起之后,在客厅里嘻嘻哈哈的两位女士也才彼此对视一眼,讨论的音量也压低了许多,内容上更是直接进入正题——
“还是太仓促了,报恩也不是这么个报法。”
“就当是已经厌倦了,想要找个机会彻底从良好了。”
“其他工作如果从收入上来看,估计要艰苦得多,何况还要把一个小男孩养大成人。”
“阿人吃的一点都不多,可能是因为放不下爷爷的缘故,整天还装得跟个小大人似的,他要真能像别的同龄孩子一样该吃吃该闹闹就好了。”
“……”
“……”
明美姐跟她闺蜜不知道的是,她们已经压到一般人听不到的音量,对于阿人来说其实相当清晰。
但除了“解决完问题就尽快离开”之外,无论诚信肥宅还是科学家培养的经历都没法给他增添“如何以不伤人为前提婉拒”的相关经验。
所以直到闺蜜姐姐起身出门,他还是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继续扮演被遗弃的小可怜。
高跟鞋脚步声咔哒咔哒远去,踩着脱鞋转身,以及房间外门缓慢闭合的吱吱声,仿佛有点催促阿人坦白摊牌的意思。
就有点让人焦躁。
相对而言,咚咚咚的皮鞋奔行踏地声,反倒……
等等?!
什么脚步?
完全没有其他住户开关大门的声响,也不可能是闺蜜姐调头回来。
难道——
阿人猛地拉门而出,眼看着门口面朝她的明美姐脸上出现些许惊愕,以及浮现更多几天来惯常的温柔。
而在她的身后,赫然是些许眼熟的连帽风衣,同样有点眼熟的刀刃寒光……
这个小混混居然早就混进了公寓,而且一直忍耐到了现在吗?
男孩瞬间压低姿势,顺手摸起走廊墙边酒瓶猛掷过去的同时,自己也全力朝着门口狂冲。

但对方离明美姐还是太近了,而且明显早有预谋,恐怕还模拟了不止一两次。
“哧”地一声。
尽管兜帽男为了闪避酒瓶而上身略微倾斜了少许,他右手直握的刀子还是直接从明美姐肋侧狠狠捅了进去。

阿人已经冲到客厅中央的时候,明美姐的痛呼终于脱口而出。
她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哪怕一开始是背对着那个渣男,身体还是勉力往旁边扭曲了不少,右手更是努力地推在对方持刀的右手手腕上。
但是,鲜红的液体还是从刃尖汇聚嘀嗒了下来。
【没有捅入,不是最坏情况,但明显也有不轻的割伤。】
阿人的奔跑姿势俯得更低,直接一个滑铲就踹向对面小腿和脚踝附近。
6岁小男孩本来身形就很矮,阿人选择的姿势令对方即使弯腰也很难用短刃刀刺中,所以对方试图后退闪避,同时用左手揪住川上明美的头发,试图将其一边拖行出门,一边用来当掩护自己的盾牌。
“阿人不要过来!打电话报警!”
川上明美被迫昂头胡乱挣扎着,但喊出的台词却逻辑相当清晰。
“报啊!看你打电话的时候她能挨多少刀!”那个渣男明显比明美姐还要慌张很多,但他手底下却一点都没停,看来类似的事情确实做过很多次。
滑铲失败,但至少缩短了距离的阿人选择谁的话都不听。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而只是半蹲在地上,左手扶膝,右拳拄地。
“阿姨,闭上眼。”
男孩的声音很平缓,与他方才和接下去的动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被兜帽男揪着头发往后拖的川上明美一直处于被动仰头姿态,所以看不到此刻阿人的表情,甚至连他整个身影都看不到,所以她在这一瞬间还在重复喊着“别管我,报警!”
然后,她觉得脑后一松,一阵强风呼啸着从身侧穿过,再一声噗地闷响之后,几滴略微温热的粘稠液体溅到了脸颊上……

第二声闷响……
第三声……
渣男的惨叫刚冒出来半声,便被什么堵了回去,再度出现时便只剩漏风的呜咽。
很快,便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