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博卓卡斯替居然当着众人的面,邀请迪克去他的地盘做客。这自然是个好机会,迪克看向塔露拉,后者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阴晴变化了好一阵,最终才勉强点头。
雪怪小队的驻扎地在切尔诺伯格东侧,正对着龙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俨然一副军营的样子。
不愧是军队出身……幸好之前潜入的时候绕过去了,否则还真讨不了好。迪克走进军帐,入眼便是一片硕大的沙盘,将龙门各处的关键地形与防卫部署标志得清清楚楚。
两只象征着整合运动的旗帜,高高地插在近卫局大厦与魏彦吾府邸的地标上,龙门西北方门户大开:“看来,你这推演的结果是整合运动完胜啊,这么有信心?”
博卓卡斯替大马金刀地端坐正中,手上还握着最后一枚代表了他自己的兵棋,俯瞰整片战场:“龙门虽是炎国的经济重镇,却因为城主魏彦吾的关系,脱离炎国军事体系之外,本身连军队都没有,只有一支警察部队,哪里能打仗?就算再加上那些他从皇宫中带来的影卫,也无法真正地影响战局。”
“唯一的变数就只有——”博卓卡斯替凝望着罗德岛的标志,敏锐的嗅觉让他发现了这个所谓的“医药公司”的不同寻常,他将代表自己的兵棋重重地砸在龙门与罗德岛中间,随后才抬头看向迪克:“你现在是罗德岛的人?”
“是的。”迪克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了。
“恕我直言,大尉。”这是博卓卡斯替在乌萨斯的军衔,迪克以此来暗示自己对他的了解:“您很强——甚至比塔露拉还要强?但只凭你一人,是拦不住罗德岛的那群怪物的。”
“怪物?你是指那位女勋爵?”
“那根刷了漆的黄瓜条只是其中之一,我想,您可能更在意那位改名为赫拉格的先生。”
“将军?”博卓卡斯替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他也加入了罗德岛?”
“准确来说,是他管理的阿撒兹勒诊所,正在和罗德岛合作——你说巧不巧,又是个管医疗的,这些医生真是成分复杂……”迪克自然地走到博卓卡斯替身旁,俯瞰沙盘:“罗德岛卧虎藏龙,没那么好对付的哦。”
“怎么,难道你想劝我放弃?”
“放弃对龙门的进攻?怎么可能,正相反,我是来帮忙的。”
“帮忙?”
“帮你们换一个领袖。”
博卓卡斯替露在外面的两只小眼睛眨了眨,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从你的眼中看不到对塔露拉的敌意……理念之争么?你认为现在的整合运动,偏离了你当初创办时的设想?可这条路才是正确的。”
“你的提议太可笑了,整合运动的每个人都将塔露拉当做唯一的领袖,永不磨灭的精神图腾,没有人会支持你的,包括我。”博卓卡斯替仍旧坐在那里没有动,但整个军帐内的气氛忽然就变得凝实了起来,迪克切身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别急,我也觉得只有塔露拉能够做整合运动的领袖。”迪克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被博卓卡斯替砍了,连忙解释:“可你们这些自诩衷心的人,却全都没有发现,你们的领袖已经换了一个人。”
迪克用精炼的语言迅速解释了一切的由来,从塔露拉的身世开始说起,一直讲到现在。
“匪夷所思的故事,”博卓卡斯替看起来并不是很惊讶,他只是静静地凝望着沙盘上的兵棋,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如果迪克说的是真的,那龙门的战争是胜是败根本就不关键——他们才是那个棋盘上被人随意操弄的棋子。
“科西切……几百年过去了,那群人还是没有变。”
“身为爱国者,您自然不希望自己的祖国因为一些野心家的缘故再入战争的泥潭,身为感染者,您自然也不希望整合运动被当成用之即弃的消耗品,那么,如何选择就很明显了。”
“不。”博卓卡斯替给出了迪克意想不到的回答:“从个人情感上,我确实不喜欢那个科西切公爵,但他确实给我们创造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总会把这片大地看成棋盘,把手底下的士兵看做棋子。然而,我们可不是没有思想的死物,他可以利用我,我为何不能利用他?”
迪克突然明白了,对博卓卡斯替来说,他只需要有个能够号召所有感染者的塔露拉,而并不在乎这个“塔露拉”究竟是谁。
“可要是能唤醒塔露拉……”
“纵使你说的是真的,你所计划的行动也会带来许多变数。塔露拉或许会死在战斗过程中,那会让整合运动顷刻间分崩离析;要是把科西切逼急了,也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后果——说到底,你低估了控制并俘虏像她这样的强者的难度,就算有我帮忙,也是件成功率很低的事情。”
“这是感染者唯一的机会了……我们不能放弃,也不能有意外。”
迪克人麻了,他本以为最大的困难是说服博卓卡斯替相信塔露拉身体有两个灵魂,却没想到他在明知科西切附身塔露拉的情况下,还愿意受他指挥。
他已经把利害关系说得很清楚了啊,况且,就算他不讲,博卓卡斯替也应该会自己分析才对。
原本的剧情里好像也是这样,给人一种上了贼船就下不去的感觉。为什么老年人总是这么倔强?
“你在害怕,对吧?”
“什么?害怕?我?我在怕谁,那个所谓的公爵吗?”博卓卡斯替突然觉得迪克有些可笑:“为了感染者的未来,就算是乌萨斯的皇帝在此,我也敢向他挥剑。”
“你在害怕自己。”迪克毫不畏惧地看着他,抛开那怪物般的力量不谈,现在的博卓卡斯替,无非就是个经历了丧子之痛的,行将就木的老人,而老年人最怕的,就是改变。
“你害怕自己没有时间了,便迫切地想要在临时前燃尽自己,为感染者打下一块地盘。你不愿意等待,也不愿意改变,你说这是感染者唯一的机会?放屁!”
“只要对感染者的压迫一日不消失,反抗就一日不会停止。我们的机会有的是!”
博卓卡斯替沉默无言,看样子是真被他说中了。迪克趁热打铁,加码道:“你要是还不放心,大可在战斗过程中袖手旁观。我允许你做幕后的黄雀——近卫局的主要战斗力都会参与到这次行动中来,等我们和塔露拉两败俱伤后,你再出手把我们扣住,这对战局有多么大的作用,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博卓卡斯替最终还是同意了迪克的建议,在之后的行动里作壁上观。迪克走出军帐时,腿都是软的,刚才的那种压迫感,他从未感受过。
毕竟同样可怕的塔露拉可不会对他产生杀意。
“他真的值得相信么?”迪克一走,霜星就悄悄跑了进来,她刚才一直在帐外偷听。
博卓卡斯替反问:“你觉得呢?”
“判断的时候要果断,不要凭借感觉,也不要用应该这种词。”博卓卡斯替宠溺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抬起头,似乎能透过夜幕,看见迪克的背影:“我相信他,不是因为这个故事有多么荒诞或合理,而是因为……”
“他刚才用了‘我们’这个词。”
“明明是个正常人,却下意识地把感染者当成自己人……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晚风吹得迪克很是凉爽。一切都和他计划得差不多,之后便只要想办法逃回龙门,再把陈晖洁忽悠到队伍里就行。
握住房间的门把手,迪克正准备开门,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有人在跟踪他!
是谁?迪克猛然回头,果然在墙角看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那身影快速向他走来,迪克把手往腰间一伸,却啥都没有摸到。
该死,是谁派来的杀手?弑君者还是梅菲斯特?他们怎么敢的,不知道塔露拉就住他隔壁吗?
迪克正想喊救命,却见灯光映出了那个人的脸:“伊万.诺维奇?”
“嘘!”伊万显得很紧张:“我有事要跟您说!”
迪克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把他请进了卧室,关好门,保险起见,连灯都没有开。
“说吧,什么事?”
“塔露拉大人她……我知道您可能不信,但塔露拉大人她背叛了我们!”伊万的声音压得很低,情绪却格外激动:“而他们却觉得我们是背叛者……”
迪克目光闪烁,他大致能猜到这是为什么:“慢慢说。”
“自从您走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激进派占据了上风,他们不仅谋划着在城市发动起义,甚至还对温和派动起了手。在塔露拉的授意下,许多同志都因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被流放乃至处死,他们称之为‘清洗’。”
“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同创立整合运动的同志,并没有死在与乌萨斯政府的战斗中,反而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后来呢?”埃里克是迪克当初挖掘到的人才,一直在当他的副手,自己离开后,他自然是接替了政委的工作。
“我们自然无法抵抗他们,埃里克和许多其他待在中央的同志都死了,我因为外派逃过一劫。”
“当然,我们的根据地遍布了整个乌萨斯东北部,只是埃里克大人死后群龙无首,大家只能各自发展,静静地等待时机。”
迪克闻言,怅然若失。虽然他嘴上说着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塔露拉,但毕竟曾经投入了那么多心血,曾经的那些人,也都是他活生生的同伴。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塔露拉这儿?”
“当初,您似乎已经预料到了类似的情况,跟我们说,总有一天您会回来的,来纠正一些不应存在的错误。”伊万,这一个一米九几的乌萨斯男人,此刻竟匍匐在迪克身前,抱住他的双腿,仿佛害怕他再跑掉一般:“我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才伪装自己,潜伏在这里的!”
“您终于回来了!请再次带领我们,让整合运动回到它应有的样子吧!”
“嘘!”迪克赶紧提醒他声音不要太大,塔露拉可正睡在隔壁呢。不过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五年前随手种下的种子,竟然意外地成长出了这样的果实。
“我确实是回来解决塔露拉的......或者说,解决问题。”迪克把他扶了起来,叮嘱道:“具体情况暂时不方便和你讲,你也不要表现出什么异样,继续潜伏即可。”
伊万离开了,而迪克却久久不能入睡。原先他只是为了塔露拉而策划的行动,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这一切究竟牵扯到了多少人,多少他曾经一同交谈,一同生活,一同战斗的人,多少他曾经知道或不知道名字的人,都因为科西切,平白无故地丢了命。
和刚穿越那一会儿,同塔露拉相依为命时不同,七年过去了,现在的迪克,有了更多的牵挂和羁绊。芬、玫兰莎、星熊、能天使、伊万.诺维奇......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他们,为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为了那些仍然活着的人——科西切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