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内布拉斯加州起伏的丘陵中,在那带刺的铁丝和蓟丛之间,月色悄然凝视着一个马背上的少年游荡于收割过牧草的平原和涌动着自生锈铁管流淌而来的水流的灌溉渠塘之间。他的弟弟——还未曾习惯骑马、周身黑暗带来的不安全感、牛群、以及所有未曾被自己兄长头灯照亮的地方——正悄悄地抓着哥哥衬衫的后背,虽不乐意认同失败,却愿意承认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们迷路了。”这话语发自一个来自青春期前少年的尖细嗓音。他发色深黯,拥有浅橄榄色的肌肤——全然与户外活动毫不沾边——清醒地专注于这沉闷的环境,明锐的眼眸在LED灯光和云层飘摇的月色下闪烁。
稍年长者显然更习惯于驾驭马鞍。他紧紧地握着缰绳,快速驰骋着。这个蹬着牛仔靴、有着被晒成棕褐色的农民肌肤的红发少年是一个优秀的决策者,却并非一个与生俱来便善于解答问题的人,他只是向着一个随机而未经选择的方向前进。从很多方面来说,这片草原对于他而言是全新的,宽广而包罗万象,涵盖着他在短暂生命中所渴望的一切。但他如此年轻,是一个草原之子,依旧容易犯错。所以他沉默着。固执是这个家族的天性。
“我们迷路了,对吧?”
“不,我很确信我们的方位。”
“才不是,你根本不知道。”
“我就是知道。”
较年幼者把目光投向草地。这里离地面很远。他知道如果自己掉下去就真的会摔倒,但他不会真的试试从马上摔下来是种什么感觉。所以尽管很反感,他还是把自己兄长抓得更紧了,就姑且相信自家哥哥的自信吧。
他们以彼此的方式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保持着沉默,年长者引着马越过山丘、穿过树林。直到满月落在他们头顶,蟋蟀们开始引吭高歌,年幼的孩子才打破了他常态的沉思默想,开口说话。
“你觉得妈妈把孩子生下来了吗?”虽然这是二人平淡无奇的生活中发生的最有趣的事情,但少年的声音里却杂糅着复杂的感情。一个妹妹。他们三人——最小的那个孩子和牧场主人Jamie一起留在牧场——都对这一生命的宣告降生保持大致中立。三个就够了。三个甚至可以说太多了。三个孩子就代表着你不得不和别人住在同一个房间里,醒来时会发现有人在你的身上爬来爬去,还玩着属于你的东西。然而换言之,四个,正如同三人在过去九个月里在夜谈时悄声讨论的那样,四个孩子就差不多可以凑个你自己的足球队了,再说那还是一个女孩。
为了迎接妹妹的到来,三人汇集了他们所有关于女生喜好的知识。娃娃。粉色小玩意。大哥班上有个喜欢枪支的女生,所以为保险起见,他们也把这个加到了清单上。三人已经达成了共识,彼此都认为娃娃和粉色的东西不会是他们感兴趣的玩意,但枪可是超酷的,所以总的来说或许这个选择应该不差。他们争论是否要允许新孩子进入他们的堡垒,结论是现在仍不能确定忠诚的归属,投票不得不推迟到日后再议。他们简单地考虑了一下婴儿会睡在什么地方,然后决定她应该暂时睡在父母的卧室里,或者干脆跟着最小的弟弟睡在他的床上。随着预产期逐渐临近,他们的父母开始为家族新成员的到来越发兴奋,可三兄弟反倒在某种程度上畏怯起来,他们正经历着一种奇怪的忧愁,意识到自己将要和一个全然陌生的家伙分享自己的生活。
如今,此夜已然来临。
他们的母亲安排他们三人在Jamie的牧场过夜,那是大哥经常工作的地方。稍幼的少年——不习惯他心知将要到来的户外活动和农活——对兄长的提议不太感兴趣,但仍然决定和他哥哥一起去骑马赶牛,以此作为与Jamie和小弟一起玩大富翁游戏的替代选择。虽然这个深色头发的男孩不熟悉体力劳动,但他还是宁愿去工作也不要无聊得要死。
然而此刻,他们就在这个夜晚迷路了。说次子现在正痛苦得要命可着实是对他情绪的一种低估。
“我不知道。”大哥嘲笑道,“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十点。”他回答说,“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见鬼,我怎么知道?”
次子耸耸肩。通常大哥都知道诸如如何经由日象观测时间之类的事情。他们驾驭着的马跋涉过另一座山丘,走出他们方才穿过的小树林。
突然,大哥把缰绳往后拽,马匹骤然停了下来。
“Jack。”哥哥低声说,“看看这个。”
年幼的少年坐高起来,紧紧地抱着哥哥以作支撑,越过兄长的左肩上望去。
月色混合着打在哥哥前额上那引人生厌的人造光,洒落在他们前方广阔无垠的空间中。被派出来的他们要驱赶而回的牛群在黑暗中进食,牧草轻抚它们脚踝。牛群首尾相连地站立着,连成一个奇异的圆环,从前灯光线所能照到的范围内直没入半英里外影影绰绰的黑暗中。六十五头牛组成的牛群静默而诡秘地围成了一个原始的环线。蟋蟀不再鸣叫。青蛙不再歌唱。
Jack深吸一口气,而在几英里外的乡下医院里,Claire也吐出了她的第一次呼吸。
2
伤口需要片刻才能流血。
有那么一刻,Jack Bright在餐厅的桌子后面向外望着前方的草坪,万物都还悬而未定。Mikell在人行道上,梯子还在屋顶。TJ将头转向户外,世界以缓慢的速度运转,以此回应水泥上的骨裂声。身体落定。日光照耀。
Mikell在人行道上。
Jack跳了起来,但是TJ已经站在门廊上了,在半路上喊着他的名字,老木门砰的一声关上。Mikell还躺在那里,鲜血开始肆意涌出,填进人行道上的小铆钉中,仿佛溪中流水覆盖上大大小小的石头,日光粼粼,夏日的暑气连同TJ的红发和雀斑都在闪闪发光。Mikell在人行道上。老纱门砰的一声关上,TJ抓住了Mikell的胳膊,然后尖叫。
伤口需要片刻才能流血。
有那么一刻,17岁的Jack Bright向外望着自己前方的草坪,万物都还悬而未定。Mikell在人行道上,梯子还在屋顶。TJ把头转向草地,痛苦而困惑地往后瑟缩。
早春的阳光在人行道上倾泻一地,敲击着橘色发丝和软棕色雀斑中的暗血,将自己磨灭。
Mikell转过身来,面露昏沉的表情,然后是困惑,接着是惊慌。TJ的血让草变得黏糊糊的,他摇晃晃地跌进了草里。云层从一团棉球状的缓慢薄雾中飘浮而过,穿过纯净的蓝色海洋。Bright家族最小的儿子就这么静静地、静静地躺着,静如他感知到自己兄长痛苦的世界。
3
“该电话号码无法接通。” Jack站在医院的电话亭里,在口袋里摸索着找那张皱巴巴的纸,四下张望,看有没有人在看他,然后输入代码。
“请挂断重试。”
4-5-3-3-8-4-7-4-4-4-5-1-0
预先录制的电话信息切断了电话长时间未被接通的电子哔哔声。Jack数了数秒,又看了看四周——一辆车停在前门,他看着妈妈和她的新生宝宝进去,爸爸紧随其后。白天的热气让小隔间布满划痕的塑料表层起水汽,又爬进他的衬衫下,让他汗流浃背。Mikell通常都做得到。恐惧不知怎的把他的心头搅成一团乱麻。Jack检查了他父亲的圆珠笔手书,是的,确实说了128秒。有那么久了吗?也许他应该再试——
“请说出你的连接代码。”是那个告诉他再试一次的女人。灰色的丰田面包车驶出光泽暗淡的乡村医院停车场,消失在山坡上。
“嗯,是,呃——Travis,长者,4-2,6-6-oh-8,秘书。红色状况。”
有那么一刻,Jack Bright屏住呼吸,等待着,心中却认定自己必然无法得到任何答复。令他高兴的是,电话里的电子哔哔声没有继续。他再次检查他父亲的手书,标题上写着紧急状况下呼叫。附近田野里的玉米在热滞风中轻声作响。
“操作,请提供您的请求和联络类型。”
“A-Adam Bright,四级,家庭联络,紧急代码6-10-oh-5?我是Jack。”
“哦,孩子,嗯——”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并不令人惊讶——Jack从没和他工作状态下的父亲说过话,只和一连串的女性助手联络过。他对这件事很怀疑,三兄弟都是这样,他们不忍心告诉才六岁的Claire,他们的父亲很可能不会再回到他仅有的四个孩子身边。“——听着,他很忙。我能给他留个口信吗?”
“好吧,嗯。告诉他TJ正在医院里——”电话开始疯狂作响,当Jack听到通信声与嘈杂声交杂时,他绝望地闭上双眼。
“Ja——”通信再次落入通话未被接通的声音中,他知道这次电话不会再响了。这个公用电话亭里的孩子砰地一声把电话放回插口,在做出第二次尝试前,他抽出点时间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拿出他在45分钟前从Claire储蓄罐里取出的那枚硬币,然后把它插进铁槽里。爸爸没有为固定电话付账单;在这一点上他们无法抱怨,只能临时凑合。他们父母不在的时候,Jack和Mikell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度过的:临时凑合。
Jack尽职尽责地输入10位数的电话号码,并为他的父母经常留下的黑色空缺选择正确的连接码。妈妈也不总会接电话,但要是Evelyn Bright失去通信联络,她就会在事后回想中将其弥补;医院的账单可能会奇迹般地支付,或者会有一封匆忙写好的信在加油时塞进Mikell的手中。事后诸葛亮总比没有强。
“操作,请提供您的请求和联络类型。”
“Evelyn Bright,四级,家庭联络,紧急代码5-oh-oh- 7。”
“请继续。”
Jack张开嘴要回答,但随即意识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了。鸟儿在远处的树上唧唧喳喳叫着,增强他日益增长的焦虑。
他的父母告诉他们,他们要出差大约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过去了,三个星期过去了。
几个月都过去了。万圣节和圣诞节也过去了。Mikell开始用他挣来的钱支付他们的账单,无论都在些什么样的地方工作。防止政府察觉到他们如今已独自生活近八个月。Mikell擅长履行这个打电话的责任,因为他每周三晚上都会跑到两个街区外那家快散架的加油站电话亭里打电话。每周三晚上,当Jack和TJ开始推着Claire上床睡觉时,Mikell就会骑着自行车回来。每周三晚上,Mikell走进门,说不,他们没接,不是这一次,然后Mikell会从冰箱顶部拿起他父亲的左轮手枪,检查确保每个枪膛里都有一颗子弹,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手指按在扳机上把它旋转成圈,仿佛那是孩子的玩具。Jack坐在客厅,认定在某个周三晚上他就会在厨房里射出一枪,正对着瓦片或是窗户或是他自己的上颚,在外面的豆田里,蟋蟀的鸣声与死神的咔哒声共同奏响——
“我很抱歉,我能留个口信吗?”又是另一端的人。Jack突然从他的神游中回过神来。
“是的!是的。嗯,就告诉她——”Jack重复他和Mikell讨论过的那个故事。“——TJ在帮助Mikell铺瓦片时从屋顶上掉下来了,还受了伤。我们现在正在医院里,他们说他会没事的,但他需要缝针,还得在这过夜。Mikell现在和他在一起,Claire出于安全跟着我们。”
其实还有很多Jack想告诉妈妈的事。也许是想让她回家,或者至少和他们谈谈。关于家里发生的一切。关于Claire或者Mikell。任何事情。只想听听她的声音。
但当秘书问他是否还有什么事时,Jack闭上了嘴,然后感谢她,说再见,把手机放回插槽,把纸装回口袋里,把心放回胸膛中,穿过尘土飞扬的旋转门。
4
“……Jack。”
“嗯。”
“Jack。”
Jack躺在硬邦邦的医院木质椅子上,缓慢恢复意识,他听到外面蟋蟀的叫声,看到一个六岁的孩子拽着他那件脏兮兮的沃尔玛T恤。
“Claire……”Jack用手背擦擦眼睛,睡眼惺忪地看了看TJ床边的电子钟。凌晨3:46。“……靠。怎么了?”
“我要尿尿。”
Jack呻吟着。
“你怎么不让Mikell带你去啊?”
“他不在这儿。”
“……什么?他……”Jack眯着眼睛,目光穿过昏暗的病房,朝那张展开的折叠沙发望去,那里是Claire睡觉的地方,她坚持要让Mikell睡在她旁边。可现在那是空的。
“……好吧。只是,让我们……嗯……来吧。”
Jack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感觉到细小柔软的手指蜷缩着握住他。
“安静点,好吗?我们都不想叫醒TJ,对吧?”Jack凝视着睡在床上的人影,看着那淡淡的橘色鬈发映衬着滤过的乡村月光。他最小的弟弟紫蓝色的肿胀眼睛紧闭着,还在睡梦中,努力从他额头上缝合的又密又黑的针脚中恢复。
“好。”
“嘿!别这样。你已经够大了。”
Claire把拇指从嘴里拿了出来,Jack领着她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前往盥洗室。虽然Jack陪伴着Claire,但是她最亲近TJ,其次是Mikell,最后才是他。这就是拥有多个兄弟姐妹的感觉。你可以知道自己在好感度条上的位置,而Jack作为一个玩世不恭的次子,在车库后面制造和销售可疑的酒精,自然尽其所能地不以任何方式、形状或形式刻画为榜样。Mikell承担着父亲的责任,比如修理屋顶瓦片、装枪、晚上工作到很晚。Jack则确保他赚到的现金数额不会引起银行的怀疑。Mikell猎鹿来节省杂货支出,他在门廊后面剥下它们的皮并将其蒸煮,把角和皮毛卖到路边的农场商店赚钱,把剩下的肉冻起来以免大家忍饥挨饿,向他们展示如何做饭、如何抓住兔子和松鼠,用斧头劈砍柴火,仿佛他是他妈的伐木巨人保罗班扬,就这么以一种让他怀疑的艰难而诚恳的方式赚钱养家,仿佛在21岁就被独自一人留下来照顾三个弟弟妹妹是他与生俱来就要做到的事。
就在上周,Jack在商店里扒窃、小赌、为赚2美元吃了一整条虫子。
他倒是认为这是一种平等的交易,尤其在与兄长相比而让他觉得自己毫无价值的时候——周末他们两人会坐下来合算起彼此的进账,关于合法或非法赚取的收入如何来弥补匮乏的资金。他们有一个成型体系:Mikell会拿着钱告诉他,看起来他这周在最低明确合法工资工作上做得挺好,然后他会说,是的,他做到了,然后把藏在桌下的那份暗地收入递给Mikell。如果Jack在TJ或者Claire面前被抓住,Mikell将表示自己如何谴责这种丑陋的未成年人行为,而Jack将自嘲所做行为的可怕,然后继续酿造私酒和赌博,因为在最近几个月里,这已成为一种令他们讶异的稳定收入方式。特别在电力中断的12月中旬,他们在长达一周的恐慌中拼命赚钱,只求能支付起账单。维持良好的公民身份,以不良的公民方式生活。这就是Bright的方式。
在沿着走廊回到房间的半路上,在荧光灯的朦胧和破裂壁纸中,Claire停下了脚步。这使Jack吃了一惊,他踉跄着顿住,蹒跚着转身。
“嘿,来吧。”
Claire站着,把拇指含在嘴巴里,目光下垂望着走廊。她挣开他的手,明眸中蓄满泪水。
“不要。”
Jack叹了口气。哦,他可不想在凌晨3点干这个。
“好吧,那我们要去哪儿呢?”
“不要。”
Jack弯下膝盖,与她平齐。
“Claire,来吧。怎么了?嘿。”Jack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看到她如今哭得更厉害了。他稚嫩的妹妹抵着他的前臂。
“别受伤。”
“什么?”
“别走。不要。我不想让你受伤。”
“什么,你认为我会离开?”
“你会的。”
“Claire,我永远不会走的。”
“保证你不会生病。”
“你什么意思?”
“保证。”
Jack叹了口气。
“来,看着我。”Jack用手指托着她的下巴,让她的视线和他保持一致。“我很好。看到了吗?我会一直没事的。我很好。对不对?”
“保证。”
“好好好。我保证。”
Claire看起来很满意。
Jack又拉着她的手,带她回到昏沉的房间里,祈祷她能陷入沉沉梦乡。当她入睡以后——Jack躺在沙发上陪伴在她身侧——他溜出了房间,随手关上门,朝外面的便道走去。
Jack一看到Mikell就睁大了眼睛。
“伙计。妈妈会杀了你的。”
“如果她不知道的话就不会。”他大哥把烟从手中抽了出来。“对吧?”
“哦。”不要告诉妈妈。“是的。是的,只是……”
Mikell抬起眉毛。别跟我说这事。Jack放弃了,咽了口唾沫,站在他旁边,哥哥把廉价的骆驼香烟抬回自己嘴边。他们静默着站了一分钟,望着远处那片浸没在黑暗中的豆田与玉米田,还有那所远处孤零零的农舍。群星闪烁,蟋蟀歌唱。当他哥哥呼吸时,烟从嘴里飘了出来。
“有些人早些时候来过TJ房间。”
Jack看着他。Mikell呼出烟。
“他们问了些问题。关于发生了什么。”
“真的?你认为他们看出来了?”
“视情况而定。可能一定程度上如此。如果我们坚持说我们的故事就没事,只是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认为他们会对他做什么?比如X档案之类的?”
Mikell笑了。
“你知道爸爸妈妈在什么地方工作?”
“是的。政府。”Jack又向前张望,仔细辨查人行道上的阴影,“我不知道。他们说他们不能告诉我。”
“是的,他们不能告诉你。”
Jack猛地把头往后一仰,看着Mikell。
“等等,你知道他们的情况?”
“我也在那里工作。”Mikell笑着看着他,“我哪儿也不去,别担心。但无论如何,像是TJ这样的人……你懂的。”
“不,事实上我认为自己不懂。”Jack血脉中沸滚着愤怒与焦虑。
“哦……”Mikell仰头看着群星,沉思着,“看。你知道人们怎么说的,‘如果一棵树倒在森林里,而周围没有人听到,它真的发出声音了吗?’”
“嗯。”
“好吧。我是这么看的:像TJ这样的人一直存在。你在从前世界的文本之类上面读到过他们,像是女巫、术士什么的。在过去那些日子里,当这样的事情发生时,你要知道,人们真的不知道如何描述它们,他们只是让它停止,于是那个人去森林里生活,没有什么坏事发生。就像这样,人们关心它,但它只是魔法或者某人惹了耶稣什么的。你跟得上吗?”
“我猜还行。”
“好。既然我们现在不再生活在黑暗时代,人们就变得聪明了。当像TJ们这样的人出生时就不能把他们驱逐出去,只让他们居住在森林里,而是要把他们整个系统性地删除掉。我说的就是CIA和FBI的那种能力。所以像这样的狗屎事发生了,我从屋顶上摔下来,TJ却显然反倒是那个从坠落中受伤的人,人们开始关注起来。这已经不再是上帝不愿让我承受这些伤害的事情。这些人看到了,他们从中看到更多意味,一个真正的女巫或术士,然后他们开始观察。他们持续关注。他们看着,看着,如果他们看到某些表明有更深的东西在发生的事情,那些人就会被抓走。不会发生更多的问题。局势会安全,人们都会安全,只要这种情况反复发生,人们就将继续安全下去。就是这个想法。所以,如果它发生了,周围却没有人看到它,那就无关紧要。但我想他们可能一直在盯着他。”
“他们会去哪里?”
Mikell耸耸肩。
“不管怎样。依我来看,这就像……”他挥舞着手中的香烟,“你知道的。TJ一直都很特别。”
“等等,什么?”
“你没注意到吗?比如说他还更小的时候,当他想做什么的时候他总是能做到。比如你九岁时从自行车上摔下来那次,你还记得吗?”
“嗯,那怎么了?”
“他治愈了你。”
“不,他没有。我很幸运。我只是跌倒在草地上。”
“可他却流了血。”
Jack张开嘴想要回应,然后又闭上了嘴。操。
“看,像……”Mikell吐出更多的烟。“……不过,我觉得现在不一样。当初他想为你接受伤痛。他才八岁,又这么同情你,于是治愈了你。但我想这一次他只是在尝试帮我,然后什么事情发生了,他不小心把它拿走。我不认为他想感受我的痛苦,他只是想确保我不会死,你懂吧?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所以他发生了变化。”
Mikell耸耸肩。
“青春期。要我说的话,他总是发育得晚了些。”
“那Claire呢?”
“她怎么了?”
“她也特别?”
“我不知道。我认为TJ们是最明显的,我们必须努力对此掩盖。至于Claire……如果你看着她,Jack,她是……我不确定。她知道……操。”
Jack笑了。
“妈的你疯了。听着,Mikell,她才七岁,她他妈的就只喜欢波利口袋和椰菜娃娃之类的玩意。她操他妈的知道什么?”
“未来。”
Jack笑得直喘气。
“我他妈说真的,Jack。听着,好吧,我也对此动摇,但上个礼拜、她他妈的上个礼拜,她给画的画上色,她给了我一张我在屋顶上的画像。”
Jack不再笑了。
“重大事件,Jack。我认为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她看到了它们。”Mikell把香烟扔到人行道上,用靴子后跟把它扑灭。“听着。别告诉别人我刚才跟你说的东西,好吗?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我们保证TJ的安全,我们保证Claire的安全,我们保证什么都不会发生。”
6
TJ是一个面色苍白、满脸雀斑的孩子,有着红发——他们父亲的发色——和于破旧衣服里挺拔而立的结实骨架。外人常常会说他和Mikell长得惊人的相似,但在Jack看来,他弟弟和大哥在长相与本质上都完全不同。TJ没有Mikell那宽阔的肩膀、晒成褐色的肩膀和手臂、晒伤的脖子、钢铁般的决心和坚韧的能力。TJ在决策时摇摆不定;Mikell则对此坚定不移。TJ说话细声细语,有着女性的本质;Mikell则习惯于自信,是一个有着冒险决心的短发牛仔。
他的哥哥总是作为一种微妙而直接的自然之力而行动,人们甚至可以将其称之为利落、谨慎、敏捷,(致命)——但这类想法当时仍未出现在他身上。
所以当争论着TJ已有的倾向时,Jack和Mikell首先确定他在另一个房间里睡着了,这才在餐桌上展开对话。他哥哥喝着一罐廉价啤酒,过了一会儿,Jack也走到冰箱前给自己拿了一罐——他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但这类事情在中西部小农庄破旧谷仓和被太阳晒黑的房子里都得成为惯例。尝起来真恶心,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喝了。酒精填满他胃里日渐增长的挫折感,它安抚他的神经。
(在TJ和Claire出生前的一段时间里,它也安抚他们父亲的神经,当时只有两兄弟,还有他们母亲,以及浓重酒味和戒酒者互诫会的诱惑,但他们今天都明白,这次他们不会讨论这件事)
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或者至少是一个激烈的妥协。Jack喝完了他的啤酒,而Mikell则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罐,不是因为他想要继续喝下去,而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扼杀掉那些自己关于他年幼弟妹的该死感情。Jack上床睡觉。Mikell留在厨房里玩左轮手枪,尽管这并不是一个星期三。而下周——TJ得以痊愈到可以返回学校——Jack给他穿上长袖、长裤和薄手套,并给他下了条指令:不许碰任何人。
7
4月下旬,Mikell说他得到了晋升。当TJ和Claire躺在床上时,他哥哥在厨房桌子上打开一个锁着的钢盒,给Jack看两个褪色的牛皮枪套,每个枪套里都有一把左轮手枪。
用他还不知道的术语来说,Jack意识到这个对象很特别。它在他面前显得如此闪耀、有力、神秘。他靠近研究它。这两把左轮手枪全然不同于他们父亲放在冰箱上的那把——不一样,这些是老式的,就是那种老式的枪,经过几代人汗水的千锤百炼。餐厅明灯在他们头顶照耀出黄色光线,把柄由此转变为一种病态般变换的灰白,枪筒则变成了不正常的灰绿色,上面雕刻着卷须和精致的褪色藤蔓。带子是一种老旧的棕色皮革,不知何故仍然奇迹般地绑在一起,但对Jack来说,加重的不安感仅来自于带子上的银色对象。Mikell将它们提起来,而Jack对此感到很惊讶,仿佛他无法预想这个动作对于身体是可行的。它们在他哥哥长茧的手上如此恰到好处,他能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汗毛根根竖起。
“这不是珍珠。”Jack气急败坏地说。“那个把手。”
即使拿在Mikell手里,它们仍然显露出灰白色,不是自然发出的光芒,而是来自于抛光。当Mikell杀死鹿后,他会把骨髓煨成炖菜,然后把剩下的扔掉;锅里有各种各样的部分。股骨留在厨房台子上等待使用。他会让TJ抓住头骨。
对未来的Jack而言,在另一种生活中,异常是一个烙在铁骨上的字眼,这是一个镶金的词。
8
5月下旬,Mikell为了工作离开,没有像之前承诺的那样在两天内回来。
Jack比以前花更多时间睡觉。作为一个信奉科学,却并非没有想象力的人——那想象力作为童年朦胧的仲夏夜里他幼年时期的书籍和角色扮演游戏的残留物,虽然无关紧要,但有时并不受欢迎——Jack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做了更多的梦。他梦见他的父母,梦见森林里倒下却未曾有人听闻的树木。《星际迷航》在电视上重播。牛群站成一圈,首尾相连,某种邪恶的圣地。有时他会梦见Claire和他们在一起,在他们中间,坐在他们客厅的丑陋地毯上,她的洋娃娃在柔软的草原上。不要让她去那儿,牛仔——他也梦见了疯癫的动物,以所有人经常想象自己听闻的样子,共有67个,在草地上用一种病态的不均匀的节奏扭动着,以一种缓慢甚至是施加催眠的速度旋转着圆圈。一圈又一圈,圈子越来越小,Jack觉得自己有必要从身在山丘上的位置带着某种父亲般的责任冲进去,但实际上他却在那里呆若木鸡。
对不起,牛仔。功亏一篑。
Jack醒来时总是有着如他这些天来那迷迷糊糊的反胃感,一股沉重的罪恶感笼罩在他的胸腔里,他的血管疼痛不已,呼吸急促。他坐在餐桌旁,一股不安的能量在他的胸中激起愤懑,仿佛某个小动物正在啃咬胸骨,他会发现自己正以一种老的神经质习惯在磨牙。大约一个小时昏昏沉沉的酒醉后,Jack会漫步到车库,用颤抖的双手继续他的非法月光活动,当他触碰着冷凝器时它摇摆不定。这么多的工作换来这么少的收获。为此沮丧并不很快,但酿造是一种缓慢燃烧的事业。它支付账单。
“你没事吧,老兄?”他通常卖给一个大腹便便的乡巴佬。两加仑能卖40美元;他像往常一样用现金支付。Jack坐在车库台阶上,感觉自己浑身遭受电击。他不是那种喜欢闲聊的人。“生了什么病吗?
Jack点点头,露出疲倦的微笑。“嗯。有点这种情况,对。”他的胸口闷得发麻;他不想说话,但他觉得必须暗示一切都好,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如此。不管怎样,不像会让乡巴佬呼叫儿童服务的样子。他希望自己看起来不像自己感觉的那样,但其实从他面颊上的残渣可以判断出来,他好累,刮不了胡子,体重也减少了,这不过是一种强撑。“可能是天气原因。”
“你哥哥回来了吗?”这些罐子放在乡巴佬地毯下一个隔间里,就算警察们发现了也不会在意。
“没有。”Jack急忙找话说;这是他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与Claire和TJ以外的人说话。“公司出差。”
公司出差。他思考着,这并非完全错误。
接着Mikell回家了。
Mikell是在六月中旬的雨里回的家。当深夜时分,Jack手拿啤酒,半梦半醒地坐在餐桌旁时,他推门如入。 他脸色苍白,目光疲倦在作战时你要经历好几天的不眠才能入梦腰间的牛皮枪套仍然充满力量,光芒闪耀,你是上帝的右手,会为他杀人; 他低喃出一声疲惫又没精打采的招呼第一次总是最难熬,亲爱的然后瘫倒在床上。只要他在家,Jack不再对他留意半分。
Mikell睡着了。他睡到第二日午后。在睡觉时将枪放在身侧,在那里他可以在昏暗困顿的迷雾中看到它们反射出光来。
你要经过一千年才能安息;这就是这个地方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