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体育馆的器材管理室。
鸭志田像是做了个噩梦,恍然惊醒,右腿的膝盖里传来刀刮锤敲般剧烈的幻痛。
他梦到了自己在秀高工作的这几年时间里对学生们施加的暴行。
随着心灵殿堂的坍塌,那份扭曲的欲望也消散了。
属于正常人应有的价值观、道德观在此回到了他的身上,难言的愧疚和懊恼几乎吞没了鸭志田的理性。
失去了扭曲的欲望,不意味着鸭志田就失去了人性阴暗的一面,他此刻正处在“继续守护现有的生活”以及“向所有受害者谢罪”两种心境之间疯狂倒转。
鸭志田最终放弃了自首的念头。他不想坐牢。
必须想办法......
“鸭志田老师!”器材室的大门忽然敞开了,一名高年级的男生闯进来,气喘吁吁。他面色惶恐,“快看学校论坛!我们的事情暴露了!”
“哪一件事情?”鸭志田强忍慌乱,他想到了那些贴在学校各处预告信。在调查监控后根本找不到始作俑者,就好像那些东西是凭空长出来的一样。唯一能称得上怀疑的是留在公示板里的一张小丑牌。
“勇辉,你冷静点,”鸭志田深呼吸,“那些家伙不会敢承认的。”
“老师,”被称作勇辉的男生浑身颤抖着,“如果真的有人报警的话......”
“勇辉!”鸭志田一声大喝让他冷静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回去上课。”
“是。”
鸭志田的眼里混杂着不安和急躁。
勇辉是自己在排球社的心腹,平时没少掺和那些欺侮女部员的事情。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以勇辉和宫城为首的小团体似乎做了连他都不敢实践的恶劣行径,接连有女生退部乃至转校就是最好的证明。但鸭志田对此不以为意,他把这当成了对他们的赏赐,然后主动压下舆论。
听说,似乎那些家伙经常在暗地里做出的强暴一类的举措。
鸭志田冷汗直流,如果这些事情全部抖露到警视厅,他作为明面上承接最大舆论压力的人,肯定会彻底失去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资格了。
室内灯的惨白冷光洒下,照在一张狰狞面庞,圆瞪的双眼里血丝密布。
这是唯一能救自己的人。
在拨通电话之前,鸭志田已经利用自己在秀高的话语权暂停了体育馆的使用,通知排球社今天放学后的社团活动取消。
无人访问的器材管理室。
谄媚而讨好的声音和笑容让人很难联系到那位往日里在校园如偶像般的鸭志田老师。
......
“好的,我会牢记您的教诲。”
“卓,你也该成熟点了。赶紧辞掉职务,然后待家避避风头吧。”
“您吩咐得对,我立刻就去提交辞职书。但是,警视厅......”
“按照你说的情况,警方是一定会介入调查的。你把该处理的证据都处理干净,好好配合就是,”老人慢条斯理地说,“安心吧,我会帮你稳住底线。届时负责调查案件的都是我老朋友的下属,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那些学生可就难办了。”
“不安分的学生就应该受到来自法律的纠正。”
“你能有断腕的决心很不错。等到明天事发之后,你就去公开发表自己在教育领域的重大缺失和不足吧。这样一来,就是万无一失。”
“是,是,您的恩情我将终生不忘。”
老人不可置否地冷哼,“别忘了你说的‘礼物’。”
“我马上就把那个女生的资料都发给您......身材和容貌都是绝对的上上佳。”
“......”
他不能接受校园里的师生对自己露出质疑和难堪的表情。
夕阳远垂,放学的铃声响在四面八方。
空旷的体育馆里昏暗着,如血般的深红色光晕摇曳出近似红酒的迷离,球网格出细密的影,也许是缅怀的意味,鸭志田最后一次整理起场地上的器材。
他一个人搬着重物走来走去,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
以后就不会再见了。
鸭志田释然地笑着,他在赎罪和生存之间选择了后者。逃跑可耻但有效。
已经计划好将来去盘一块店面,开家居酒屋。
名利什么的,还是要敬而远之才行啊。
前奥运冠军锁上了器材管理室的铁皮门,他带着对新生活的期待,准备远走高飞......
但很显然,在迎接庞大的未来之前,庞大的过去已经先一步追上了他。
已经是放学之后两个小时了。
校园里本该空无一人。
体育馆的门口却站着一位看上去很是消瘦的男孩,他的身形被黄昏勾勒在一片浮沉的炫光里。
啪嗒、啪嗒。
耳熟的声音。鸭志田在过往的漫长生活里听过无数遍。这是排球落在塑胶地板上的回响。
他的瞳孔急剧缩放。难以遏制的恐惧如潮水般从心里涌出。
阴影构成的球网,面带浅淡笑容的少年,落地的排球。
雨宫莲从黄昏里走来,语气开朗而温暖,带着积极的欢欣,“鸭志田老师,请指导我排球吧!”
“不......”鸭志田缓缓后退。
他笑着,关上了体育馆的大门。
“排球,solo,每人触球三次。”
“不要......”鸭志田记不得心灵殿堂里发生的事情,但他能感受到自己此时的恐惧发自本能。
雨宫莲抱着球,慢慢靠近,然后掏出一张小丑牌,拍在了鸭志田的肩头。
他的笑容消失了,语气冰冷。